這笑聲是那樣的熟悉，恍若隔世。

    仿佛只在一瞬間，他便回到了一千年前，那個身著白衣，翩然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的和尚，望著滿身掛滿草屑的自己，笑意盈盈地問他：“你是哪里來的小猴子，要到哪里去？”

    和尚……

    孫悟空緩緩地抬起頭來，看到的，卻早已然不再是那張熟悉的臉。

    不，應(yīng)該說，是另一張熟悉的臉。

    一心的臉。

    這張圓滾滾、胖乎乎的稚嫩臉龐上洋溢的，并不是平素里沒心沒肺沒腦子的白癡笑容，而是更加桀驁、更加狷狂，也更加深沉的笑容。

    為什么會這樣？

    孫悟空感覺到了一陣迷惑。

    為什么他會在此時此刻產(chǎn)生一種遲疑之感，讓他分辨不清到底哪一個才是他想要見到的和尚？

    明明應(yīng)該問出口的吧……五百年前的真相？可為何，他會問不出口？

    一滴血，從一心的鼻孔中緩緩流了下來，然后是第二滴。緊接著，有越來越多的鮮血從一心的眼睛、耳朵里流下，他那已然受了傷的手，也一滴滴地滴下鮮血。

    一心朝著孫悟空伸出了手，他就用這帶著血的臉龐笑望著孫悟空，道：“你只有這一次機(jī)會，是問，還是不問？”

    “俺……”孫悟空張了張口，可就在這個時候，一心的臉上開始出現(xiàn)了道道紅色血絲，從這血絲之中，甚至可以看到涌動的鮮血。

    這是一心承受不住玄奘法力的表現(xiàn)，上一次玄奘現(xiàn)身的時候，一心全身的皮膚就是這樣裂開的。

    “大師兄啊……“師父……他已經(jīng)死了。不管五百年前的真相如何，師父他……魂飛魄散的結(jié)局，是真的?！?br/>
    “師父清醒一次，一心的身體就會碎裂一次。大師兄啊……你難道還不明白嗎？再不會有太上老君給他送來丹藥了，如果他的身體碎裂，就真的死了！”

    敖烈的話就響在耳畔，孫悟空的身體，突然間緊繃了起來。

    每多說一個字，都會加速一心身體的碎裂，每多遲疑一下，都會將一心推往死亡的地獄。

    “不……”孫悟空喃喃地說著，突然起身奔向一心。

    然而，他才剛剛邁出一步，便忽然發(fā)現(xiàn)一心不見了。

    沒有那漫天的流沙，也沒有遮天蔽日的昏黃，只有眼前不斷晃動的人影，和足以吵死人的驚呼與哭泣之聲。

    這是怎么回事？

    孫悟空錯愕地望向四周，才發(fā)現(xiàn)在自己眼前穿梭不斷的，是那些麗國的百姓。他們?nèi)慷紘@在地上躺著的兩具尸體前，痛哭不止。

    而那兩具尸體，正是他們的國君――碧王和公主阿璽的。

    “沒想到國師就是那個食人狂魔！我們的王為了保護(hù)我們……王啊！”

    “我們的王??！”

    “還有我們可憐的公主……”

    “嗚……”

    悲愴的哭泣聲此起彼伏，刺耳至極。孫悟空不耐煩地一聲大喝，堪堪唬得那些百姓都震驚地瞪圓了眼睛。

    然而孫悟空卻無心與這些金魚般張大嘴巴的蠢貨浪費時間，他在尋找，尋找一心的影子。

    “大師兄，師父在這呢?！?br/>
    敖烈的聲音，在孫悟空的身后響了起來。孫悟空猛地轉(zhuǎn)過頭去，一眼便看到了被敖烈抱在懷中的一心。

    “和尚？”

    孫悟空怔住了。

    眼前的一心雖然骯臟不堪，卻好好地睡在敖烈的懷里，哪里有半點皮膚龜裂受傷的樣子？

    可是剛才……

    “喂，孫猴子，你還真是蠢啊。本太子方才一個勁地喊你，你卻還被困在那個幻境里，自說自話，自編自演，就像是一個白癡。哈哈哈哈哈哈哈！”敖榮活了上千年，這可是頭一回看孫悟空出丑，真是樂得他腸子都跟著顫了。

    “你說什么？”孫悟空咆哮一聲，一把捏住了敖榮的蛇身。

    “別別別別，別打我！”敖榮嚇得泥鰍一般縮成一團(tuán)，渾身瑟瑟發(fā)抖。

    “大師兄，你做師父的徒弟足有千年，怎么還總是被師父耍？”豬八戒拍著肚皮哈哈大笑，“師父雖現(xiàn)身，卻并沒有動用法力啊！”

    沒有動用法力，所以便沒有對小和尚造成傷害，只是讓他耗盡力氣昏睡過去了嗎？

    “那幻境……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孫悟空問。

    “從悟凈護(hù)送饕餮飛升之時，就開始了，”敖烈道，“所以你一直被困在里面。師父驅(qū)散了濃霧，告訴全城的麗國百姓真正的食人狂魔是國師，殺害了碧王和阿璽的，也是國師……所以你看，這真是皆大歡喜的結(jié)局?！?br/>
    看著這混亂成一片的景象，敖烈不禁笑得自豪無比：“充滿了智慧和仁慈的師父，也如此俊美出塵呢！”

    “呸！出個屁的塵！虧得唐玄奘還自稱是大德法師，撒起謊來一樣這么不要臉?！卑綐s不屑地啐了一口。

    “他不是撒謊，他只是把眾生想要聽、想要相信的話替他們說出來而已。”豬八戒深深地嘆息了一聲，“對于有些人來說，就算那個人再邪惡，再罪大惡極，他們也愿意為他找一千一萬個借口來原諒他……而所謂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對于他們來說，又真的重要嗎？”

    是嗎……

    會因為一個人，連真相都不愿聽不愿看不愿相信嗎？

    這樣的話，是有多蠢。

    孫悟空抬起頭仰望天空，只看到一艘遠(yuǎn)去的船影。

    和尚，俺老孫……又被你耍了，看起來劣性不改的人不止是俺老孫啊……

    “對了，老沙呢？”孫悟空突然問。

    “他啊……”敖烈深深地嘆息一聲，道，“看起來，只能我們?nèi)フ宜惶肆?。?br/>
    一道大水狂瀾，渾波涌浪。水勢寬闊，卻不見船只行走。此河上下不知多遠(yuǎn)，單只是只見河面直徑，便可知必定過足八百里。河中浪涌如山，波翻若嶺，沖起巨浪翻滾，拍打岸邊堆砌而起的巨石之山。

    岸上有一通石碑，碑上雕著三個篆字：“流沙河”，碑側(cè)上有小小的四行真字云：“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鵝毛飄不起，蘆花定底沉?！?br/>
    就在這石碑之后，隱藏著一個巨大的山洞。

    不需要猜便可知道，這山洞里住的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