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士們，你們知道朕今天去了龍武軍檢閱，親募了五十名壯士作為千牛衛(wèi)！”

    李曄眉毛一揚(yáng)，自然進(jìn)入煽情模式。

    “其中有一名千牛衛(wèi)叫許七，我問他：你是哪里人呀？”

    “汴梁人。”

    “家里還有什么人?。俊?br/>
    “阿爺和六個哥哥都戰(zhàn)死了，可憐的阿娘孤身一人住在鄉(xiāng)下！”

    “那最大的心愿什么什么呀？”

    “能風(fēng)風(fēng)光光回到村里，買田置地，娶個漂亮婆姨，生一堆孩子，對了，俺還想天天吃阿娘做的羊肉炕饃、胡辣湯、桶子雞……”

    “將士們，我相信你們當(dāng)中還有十個、百個、千個和許七有相似經(jīng)歷的人，你們從軍有為了混口飯吃的，有被強(qiáng)拉入伍的，有想出人頭地的，但你們永遠(yuǎn)不能忘了根和魂！”

    “你們的根是什么？是有田耕、是有衣穿、是有飯吃、是有婆姨給生孩子、是有阿爺阿娘在你們走錯路時拉上你們一把！

    “你們的魂是什么？是孝，為人之子，孝順父母、尊敬長輩；是忠，為君之兵，忠于天子、殺敵報國！”

    “控鶴軍的將士們，你們知道你們這支軍隊的傳統(tǒng)嗎？”

    “?控鶴以沖天，應(yīng)真飛錫以躡虛，什么意思呢？就是說你們是天子的近衛(wèi)軍，天子要讓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yè)，就需要你們當(dāng)作心腹、作為倚仗！”

    “可你們看看，你們現(xiàn)在都在做些什么？”

    “你們或受到蠱惑，或受到脅迫，或稀里糊涂，三更半夜鼓噪而行，兵圍宮城?！?br/>
    “你們的忠誠都獻(xiàn)給了誰？你們的利箭將要射向誰？你們還是不是阿娘眼里精忠報國的好兒子，還是不是天子心中忠誠無畏的近衛(wèi)軍？”

    這一番宮城講話，可謂是深入淺出，入情入理，只說得控鶴軍士氣逐漸低落，不少兵卒放下了刀劍，深深垂下了頭，不敢直視宮墻上君王火辣而又期盼的目光。

    李曄拿過一張落日弓，“嗖——”的一箭射到了控鶴軍陣前的五步處。

    “你們都是大唐的忠勇之士，朕要帶領(lǐng)你們?yōu)樘斓亓⑿?、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

    “朕不忍心你們做無謂的犧牲，今夜只要不超過此箭者，朕一律赦之！”

    “如果冥頑不化，膽敢越過此箭者，殺—無—赦！”李曄收斂了親和的笑容，渾身散發(fā)著殺伐決斷的王者霸氣。

    李曄話音剛落，控鶴軍中便是一陣騷動，不少士卒都注意到天子的頭頂上方，有幾片彩色云彩緩慢地聚攏在一起，交叉組合、若隱若現(xiàn)的移動，逐漸變成白天顯靈的道德天尊。

    有士卒以為是在做夢，忙揉了揉眼睛，使勁掐了一下大腿，發(fā)現(xiàn)就是在平日道觀里供奉的天尊，只不過此刻的天尊形象更為宏大，更為靈動，更為震撼。

    “看來天尊下凡，保佑天子，都是真的！”

    “誰說大唐氣數(shù)盡了，我看都是瞎說！”

    軍心動搖，士兵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有些膽大的索性扔了手中的弓箭，貓著腰偷偷往城門方向跑去。

    寇彥卿看的著急，心里更是慌亂，不過有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好像也被天子說服了。

    但他馬上使勁搖了搖頭，別人都可以投降，都可以重新選擇站隊，但他寇彥卿不可以。

    因為手上的血債太多，他沒有退路。

    打定主意，寇彥卿決心，無論如何、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完成任務(wù)，忙向身邊的血?dú)⑹沽藗€兇狠的眼色。

    血?dú)冃念I(lǐng)神會，拿著圓月彎刀四面出擊，如執(zhí)法隊一樣追殺逃兵。

    可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了。

    此時如果一味用殺人來恐嚇，卻只能適得其反。

    看見自己人被殺，有更多的士卒寒心，四面逃散，百人的血?dú)⒏緹o法控制局面，甚至部分血?dú)⒁徊恍⌒?，還被潰散的士卒從背后下了黑手。

    寇彥卿焦慮萬分，朝著宮城上大喝一聲：“你還等什么？”

    電光火石之間，一柄閃著寒光的鋼刀架在了李曄脖頸處，拿刀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王殷，你小子瘋了嗎？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嗎？快把刀放下！”

    眾人愕然片刻之后，裴樞氣的直哆嗦，指著王殷的鼻子罵道。

    “呵呵，為什么？說說你的苦衷？”李曄處變不驚，毫無慌張，只是淡淡地問道。

    “我也是被逼的，陛下知道我是個孝子，您要幫我從汴梁接回阿娘，可阿娘還是落在他們手里，他們帶來了阿娘的信。陛下，我沒得選，我沒得選啊……”

    “除了書信，可有信物為證？”李曄微微嘆了口氣。

    “沒有……不過阿娘的字跡我再熟悉不過了。”王殷哭喪著臉，痛苦地解釋道。

    “王殷，你可知道朕答應(yīng)你的事，就一定能辦到，你阿娘現(xiàn)在就在洛陽城中，朕早看出你的反常，本想給你一次機(jī)會，沒想到你太令朕失望了！”

    李曄并未轉(zhuǎn)身，左手如閃電般抓住脖頸的刀身，微微用力，精鋼打造的戰(zhàn)刀，被瞬間捏成碎片。

    王殷在偏殿見識過皇上霸王巨鼎的神力，但他還是不敢相信，用了二十年的寶刀，浸染過無數(shù)人的鮮血，此刻竟如此不堪，經(jīng)不住皇上輕輕的一捏。

    他怎么會知道，署理千牛衛(wèi)指揮使趙敬傍晚時分，已悄悄找過他的親兵，給他的寶刀做過手腳。

    這是一場忠誠的測試，很遺憾王殷做出了不可饒恕的錯誤選擇。

    丹青如魅影一般，瞬移到王殷身后，兩支判官筆冰冷的抵在太陽穴上，只等皇上的一聲令下。

    “朕肯定地告訴你，你看到的那封信是假的，筆跡是模仿的。阿娘不用擔(dān)心，朕會幫你養(yǎng)老送終，但你持刀脅迫朕的舉動，不可饒?。　?br/>
    聞言，不等丹青動手，王殷快步?jīng)_向圍欄，頭向下徑直跳了下去。

    “謝陛下……”

    “砰——”宮門前的廣場多了一抹鮮艷的飛鴻。

    那最后一刻飽含著血淚的呼喊，混雜著風(fēng)聲似乎一直還在廣場上空縈繞。

    “都給我回來，給我往前沖，攻下宮門者，報請梁王，封賞萬戶侯！”

    寇彥卿聲嘶力竭地發(fā)號命令，揮舞著寶劍左右劈砍，試圖阻攔著潰軍。

    一聽到梁王這兩個字，躁動的士卒們忽然安靜了下來，殘暴的軍法讓他們膽寒。

    朱溫規(guī)定，“將校有將歿者，所部兵悉斬之”。

    凡是交戰(zhàn)時，如果一隊的隊長戰(zhàn)死了，這一隊的士兵回來后便全部處斬，稱之為“跋隊斬”。

    后來逃亡的士兵太多，除了黥面（在臉上刻字），又規(guī)定，凡是一隊中有人逃亡不能追回，全隊處斬，以便讓士兵相互監(jiān)督。

    士卒們被嚴(yán)刑峻法逼迫著，不得已重整隊形、拿起刀劍，內(nèi)心承壓著煎熬，一步一挪向前進(jìn)發(fā)。

    眼看就要越過李曄射出的那支箭，那是大唐天子為了避免同室操戈，立下的最后的紅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