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紅的目光一暗,默默掃過靠在一起的二人,沉默地去燒水。
殷樂半背半扶地把宋玉拖進房間,拉過椅子讓他暫時半躺在上面。
宋玉渾身濕透,腦袋無力地靠在一邊,面色蒼白,雙頰泛著不自然的潮紅。沒有束起的黑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脖頸的青筋上,伴隨著粗重呼吸起伏。
“宋,謹之?!币髽烽_口呼喚。
這一聲喊,似乎讓宋玉意識到了什么,他睜開眼,用盡全力伸出手,在殷樂的臉頰上輕觸一下。
“是玉兒啊?!彼淖旖浅镀鹨荒ㄐθ?,“我一直想見到你?!?br/>
“對不起?!?br/>
他一直想說這句話,一直,一直。
“沒能救你,真是抱歉?!?br/>
“你……”殷樂剛準備開口,便被宋玉伸手抵住雙唇。
宋玉慢慢坐直身子,與殷樂四目相對。他捂唇咳嗽一聲,一口鮮血從指縫間涌出,殷樂下意識去擦,卻被他避開。
“讓你的手臟了,真是抱歉。”
如果不是他,殷瑾瑜一輩子,手上都不會沾染半分的鮮血
“你先別說話,有什么話,之后再講?!币髽窂男渥永锶〕鏊幤?,緊張地攥在手里。
雨滴落地的聲音在她聽起來都甚是漫長,直到鋪紅敲門的聲音響起,她才如魚得水,沖到門口結(jié)果水碗和水壺。
“多,多謝?!币髽穼︿伡t的迅速道謝。
鋪紅眼睛一亮,沉默搖搖頭,退下了。
殷樂在水中放入藥丸,盯著那藥丸緩緩化開,端著碗在宋玉身旁蹲下。
“夫子?謹之?宋玉?”她試著喊了幾聲,發(fā)現(xiàn)全無反應后,對著碗苦惱了片刻,俯下身來,尋到宋玉兩頰的穴道,用力一按,將他的牙齒掰開。
“夫子,請恕學生,無禮之罪?!币髽粪哉Z,藥碗傾倒,將里面的藥水灌入宋玉口中。
殷樂會憐香惜玉,但絕不會憐惜像宋玉那樣的男人。
什么喂藥的一百種方法,她才不信呢。最便捷的方法,明明是像審訊強行灌藥那般,不管三七二十一硬灌下去。
身下逐漸沒了動靜,殷樂伏在宋玉身上,逐漸癱軟下來。
他記起來了,全部記起來了。
他記起前世遇見的一個姑娘,一個絕色傾城的佳人。
殷瑾瑜。
現(xiàn)在,她叫殷樂。
前世,宋玉在長安城遇見殷瑾瑜的那年,她剛年滿十五。
尋常女兒家,這個時候都已經(jīng)開始談婚論嫁,她卻收不住天天往外跑的性子,穿著輕便的著裝,拉著女婢往街上跑。
“這位郎君,你掉書袋了?!敝皇悄敲匆换仡^,少女的面容便撞進了宋玉眼中。
長安城找不到第二個女孩,美得像是畫中仙,一舉一動更是輕快地不屬于這人世間。
“姑娘,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宋玉問。
殷瑾瑜挑著眉毛,狐疑地看著他:“不曾,若是我見過你,我定然會有印象?!?br/>
“那便是小生曾見過姑娘?!彼斡裥Φ?。
“大膽!”身后的丫鬟不高興了,指手畫腳道,“你這男的,白長了一副好皮囊,沒想到竟是如此油嘴滑舌的貨色!”
“非也非也?!彼斡裢督担靶∩鷱牟徽f謊,說是見過,那就一定是見過了?!?br/>
殷瑾瑜未戴幕籬,微微揚起臉看著他。她的睫毛在陽光下輕顫,遮擋住如黑珍珠般的眸子。
“我的確沒見過你?!彼f,隨后嘴角一彎,“可我之前去過很多地方,蘇杭、揚州、金陵、蜀中,說不定你是在哪兒看到了我?!?br/>
“既然如今你我二人見了面,不如去喝一杯,也算是認識了?”殷瑾瑜笑瞇瞇地提議,頗為膽大包天的想法令宋玉失笑。
“姑娘名門閨秀,貿(mào)然邀請,恐怕不妥。”
那美極了的小娘子回過頭,俏皮一笑:“不怕,我的父親,已經(jīng)習慣了?!?br/>
只是這一笑,便讓宋玉的后半生徹底失去了掌控。
殷瑾瑜,定國侯的獨女。定國侯殷明渠,不涉黨爭,更是不接受任何人的示好,同時也交惡不少黨派。
一枚很好的棋子,只是,宋玉不敢用。
哪怕知道他時間不多,甚至沒有時間培養(yǎng)出第二顆棋子,宋玉還是不敢去抓這個機會。
因為定國侯,有個女兒。
最后,那個機會自己浮出了水面,元歡告訴他,宋家家主正在搜羅殷明渠的罪證,準備一舉扳倒殷家。
“那些證據(jù),可能攔下?”連他都驚訝,他開口的第一句,竟是想放棄這次機會。
元歡凝視著他,肅穆地搖了搖頭。
“先生,來不及了?!彼?,“更何況,先生已經(jīng)提醒過定國侯,而定國侯根本不聽先生的提點。這種人,不值得先生救?!?br/>
“我知道了。”宋玉回答,“這是天賜良機,我不會放過它。”
殷家,他救不了。既然救不了,便那他當一顆替他鋪平道路的棋子。
那天他回到家中時,看見家門口縮著一個小娘子。自從知曉他中毒后,宋玉已經(jīng)好久沒見殷瑾瑜了,卻不曾想下一次見到她,居然會是這個時候。
那一次,他道歉了。為他此前做過的事道歉,為他此后將要做的事道歉。
所以,不論是搶先一步面見圣上,事后與宋家合作,以他的名字記入宋家玉蝶的條件,將上交證據(jù)的功勞記在宋家頭上,還是扳著殷瑾瑜的下巴,一杯假死藥灌進了她的喉嚨,宋玉皆沒有后悔過。
可笑的是,即使他知道,失去了父親親友,殷瑾瑜也許會過得萬分凄慘,他還是舍不得她死。
“我發(fā)現(xiàn)一個有趣的事?!币箬ぴ?jīng)這樣笑著,“你是玉兒,我也是玉兒,咱們兩個玉兒,實在是般配?!?br/>
他把自己的貼身玉牌塞到了她懷里,心里抱著一絲微弱的奢望,覺得她會留下玉牌。
宋玉準備把她遠遠送走,為此還費盡心思換出來一個殷瑾瑜的貼身婢女。可就在他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見到殷瑾瑜時,他在七里橋前,見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明明面貌不同,甚至渾身上下找不出半點殷瑾瑜的模樣,但宋玉幾乎可以確定,那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