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郭京的因果

    張擇端年屆不惑，此前任翰林待詔，素與徐知常友善，二人長相應(yīng)和。政和年間，他的《金明池爭標(biāo)圖》被太上皇趙佶收入內(nèi)宮，愛不釋手。

    但他此后卻受王黼一案牽連丟了官位，回到家中靠買畫為生。若非徐知常的周濟(jì)，他的日子可真心沒法過了。但他依然舍不得還在創(chuàng)作的《清明上河圖》，歷時數(shù)年尚未完工。

    這一日，卻是徐知常、王文卿、郭京攜手而來。郭京別看在平定軍時，頗顯豪勇，但他的本質(zhì)卻是孫二娘那樣的市儈人物，這也是他能被賈奕相中招攬的原因。

    “如今朝中紛紛相傳，說平定軍失守時，我汴京城有一行商女子恰逢其會，奮勇殺敵十?dāng)?shù)人，這才力竭而亡。要是這樣說法，我汴京一百五十萬人口，人人皆可為勇士也?！?br/>
    張擇端勸酒過罷，擊節(jié)太息。王文卿卻頻頻向他使眼色，不要多談的意思。徐知常和孫二娘可不是一般的關(guān)系，若不是徐知常舍不得度牒在身，他二人明媒正娶都不在話下。

    果然徐知常的眼色漸漸紅潤起來：“孫二娘自是女中豪杰，以身許國固然壯哉！可我大宋，真的已經(jīng)淪落到要靠女子守國了嗎？”

    看看郭京慚愧的眼神，王文卿安慰道：“郭師兄不必如此，你也有你的難處，有你要做的事情。你的同伴一樣死國，堪稱大宋壯烈偉男子也！”

    大宋沒有秘密，哪怕郭京身為機(jī)速房的密探，也只能保證金國人不嚴(yán)密追索時，他才能守住身份。像王文卿這樣的同門，徐知常這樣的對手兼合作伙伴，怎么可能不知道他？

    何況，平定軍失守的消息，就是他一路趕來汴京報信的。

    但是張擇端卻是局外人，他既不知道徐知常和被他贊美的孫二娘關(guān)系，也不知道郭京剛剛死里逃生，從平定軍帶回這樣重要的消息。

    徐知常看他的驚愕之色，不禁苦笑。這個張某人就是個畫癡啊?！罢佬?，我知道你現(xiàn)在埋頭作《清明上河圖》，不理人間事物。

    只是這時局、這汴京，怕是容不下你的畫案了。金國鐵騎過來，汴京能守幾日，也不是你說的那樣輕易灑脫。

    汴京一百五十萬人口，真敢像孫二娘那樣直面金國鐵騎酣戰(zhàn)的，怕也沒幾個。更多人還是要匍匐在女真鐵蹄下茍活。

    而且你這樣的文人，責(zé)任也不在守國。你們的責(zé)任是要傳承我大宋的文華，使它不要輕易凋零。真正該守國的人，是拿了朝廷俸祿的人。

    你卻被朝廷斷了俸祿，就別再摻和此事了。徐某這次過來，是因為海州的羽山大學(xué)發(fā)來一封拜帖，想要邀請你去海州講學(xué)。

    你可以收拾行囊，一家人都帶去。嗯嗯，那副《清明上河圖》也不要弄丟了。就帶著這個信物去西城的福記大賣場那里找到福記鏢局，他們自會安排你的行程、食宿。

    正道兄不要太多顧慮，這福記鏢局卻是海州委托他們，護(hù)送乾貞記留在汴京的人馬撤離這里，多帶些人也無妨。喔喔，沿途花費(fèi)自然有羽山大學(xué)支付。”

    張擇端驚訝地張大嘴巴，海州怎么會惦記上自己這樣一個小人物？徐知常卻知道這是安寧在青州發(fā)來的急件，要求福記、乾貞記的人馬立刻撤離汴京。

    甚至連柔福帝姬都要跟著乾貞記的人馬去海州！安寧不知道從哪兒得到的判斷，汴京怕是等不到金國人到來就要生亂，太上皇可能馬上就要生出南巡之舉！

    到時候，官家未必愿意太上皇離開汴京，而郭藥師在失去童貫的勝捷軍掣肘后，他會做出什么樣的事情，也都很難說的。

    所以，就連他徐知常都要撤離此地。安寧的信中，就順便提到了張擇端這個人。此外還有幾人，如王文卿、尹惇、歐陽澈、徐中立這些布衣之士，也要搜羅撤往海州安置。

    所謂羽山大學(xué)的講學(xué)邀請，只是一個借口。但也不算是子虛烏有，因為乾貞記已經(jīng)快馬加鞭奔去海州疏通文資，順便也要委托羽山大學(xué)趕緊填補(bǔ)上拜帖帶來就是。

    但是張擇端卻勃然變色：“徐兄何以這般小看了張某人！張某固然已是布衣，但也曾食過朝廷俸祿。眼下國難當(dāng)頭，又怎會棄國君而去？

    自當(dāng)守國而死也。至于家小，倒是要拜托徐兄關(guān)說去海州安置。還有這《清明上河圖》，已近完工，這兩日趕一趕也就是了，就一并帶去海州好了?！?br/>
    “這？”徐知常乃是洽淡性情，最不煩勸說故事，左右看看王文卿、郭京，見他們也都沒有出口勸說的意思，不禁長嘆一聲：“那么，徐某就陪幾位也留在汴京好了。”

    “郭兄的名字，張某倒是好奇。昔日仁宗皇帝時，有殿中丞丘濬善易，讀《易》悟損、益二卦，能通數(shù)，知未來興廢，嘗語家人曰：吾壽終九九，后果八十一卒于池州。

    又聽聞他嘗上《感事》百篇，往往刺譏權(quán)貴。執(zhí)政請誅之，仁宗曰：狂夫之言，圣人擇焉。古有郇謨哭市，其斯人之徒歟？云云。

    但他的感事詩中，卻有郭京、楊適、劉無忌之語。

    楊適者，大隱先生也。嘉祐六年與樓郁、杜醇、王致、王說聚鄞縣妙音書院，立孔子像，講貫經(jīng)史，學(xué)者尊為宗主，開四明講學(xué)風(fēng)氣。

    歷三十余年，弟子甚眾。其人明律歷，曉兵法。淳厚忠介，議論持平，以行義聞于鄉(xiāng)里。以文學(xué)行義聞于鄉(xiāng)里，人皆不敢道其姓名，以先生目之。

    劉無忌是漢之宗室，漢和帝復(fù)封劉無忌為齊王，在位五十二年去世，謚號惠王。郭京者，古來未見之人也，難道便是尊兄不成？”

    張擇端說的，卻是當(dāng)時汴京傳聞甚廣的傳奇故事。說是昔日仁宗朝有異人丘濬能預(yù)見汴京兵禍?zhǔn)?，唯有郭京、楊適、劉無忌能解之。

    但是張擇端真心不知道，楊適、劉無忌都是另有其人，而且這次都在平定軍戰(zhàn)死了。郭京斜眼看了王文卿一眼，心說這個什么傳奇故事，大半倒是王師弟的杰作。

    此前林靈素滅佛被反噬，趕出汴京。道門一度到了存亡的危機(jī)關(guān)頭。王文卿也只能通過郭京在龍衛(wèi)軍的關(guān)系去接觸太子，但終究也沒能改變什么。

    后來還是安兆銘在汴河玩了一出石獅子的游戲，生生把大相國寺按在地上來回摩擦，這才給道門贏來一個喘息的機(jī)會。

    王師弟當(dāng)時趁熱打鐵，非要把自己往仁宗朝丘濬的身上靠。編排故事，而且還真是湊巧，自己果然就在龍衛(wèi)軍中尋覓到楊適、劉無忌二人，于是結(jié)為莫逆。

    等到去年賈奕建機(jī)速房時，又聽到這個傳聞，于是輾轉(zhuǎn)訪尋，這才把自己和楊適、劉無忌三人一起網(wǎng)羅到機(jī)速房門下，平時做事都還算妥當(dāng)。

    哪想到就是一次例行公事般去了趟平定軍，就把樊瑞、楊適、劉無忌撂在那里。若這件事真如王師弟說的那般玄乎，那么楊適、劉無忌之死，可就意味著汴京大事不妙啦！

    顯然徐知常也想到了這一節(jié)，更加悶悶不樂。道門人物就沒有不通《易經(jīng)》的。所謂“天人感應(yīng)”之說，也不是掐指算命一樣預(yù)設(shè)了結(jié)果。

    道門講究“因果互蕩”，你為了追尋這件事的“果”而刻意為之，仿佛“作偽”一般見不得光明。但最后的過程，卻是因為你的刻意為之，成就了這事的“因”！

    甚至連平時最喜歡肆意歪曲《易經(jīng)》的安寧，都特意要自己訪查郭京的下落。一定要把老郭弄得遠(yuǎn)遠(yuǎn)地，離開汴京。但是又不許他去海州，這特喵就是在把郭京當(dāng)瘟神看呢！

    不過現(xiàn)在的郭京卻不是他說想弄出去就能弄出去的存在，郭京首先是龍衛(wèi)軍的都頭，他還是機(jī)速房的人，更加帶來了平定軍失守的消息，朝廷隨時都要找他談事情呢。

    別說郭京了，張擇端、王文卿、自己都不想離開汴京呢。甚至柔福帝姬，也未必有理由去海州！兩人還未成婚，怎么可能不聲不響跟你去海州過日子？

    別說柔福帝姬是官家妹子，就算一般的百姓人家，也不會做出這等不成體統(tǒng)的事情來。安寧這小子，始終都是這樣輕浮跳脫的性子，改不掉啦！

    就在徐知常與張擇端等人長吁短嘆、議論紛紛的時候，汴京的皇宮里，正在進(jìn)行新一輪權(quán)力的較量。吳敏聽到錢伯言的提醒后，火速去見官家趙桓言說此事。

    趙桓果然張皇失措起來，吳敏嘆了口氣。說起來，自己和李綱勸上皇內(nèi)禪，本來出于公心。但是如今看，當(dāng)時的做法，未免太猛浪了些。

    如今官家，卻不堪重負(fù)呢。他的老師耿南仲，更加是個不好共事的麻煩人物。什么事情都要往陰謀上扯淡。今日上皇和官家的父子心結(jié)，大半倒是他耿南仲的杰作！

    富麗寬敞的福壽宮里，碩大的宮燈亮如白晝。趙桓和他父親趙佶垂首對坐，久久無言以對。耿南仲、吳敏、李綱也都不知該如何打破這寂靜。

    倒是童貫，卻在殿外來回走動，煩躁不安。因為梁方平，已經(jīng)兩日沒有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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