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子還真是什么賺錢的買賣都不錯(cuò)過。”凌雅崢略略欠身。

    莫三趕緊地將她身后的靠枕扶正，低笑道：“誰說不是呢？”瞧見梨夢指點(diǎn)人將艾草、菖蒲懸掛在各處，就瞅著菖蒲蹙眉道：“只聞著你身上的味道還不夠，還將這東西掛得到處都是？”

    “有本事，你也弄出一種味道來？”梨夢譏諷了一句，從爭芳手上接過一碗燕窩粥遞邊遞給凌雅崢邊說，“柳家那邊請小姐去看賽龍舟，已經(jīng)回了不去；凌家那邊，四少夫人身子不舒坦，已打發(fā)了孟夏去探望?！?br/>
    莫三待爭芳拿著托盤出去了，就捂著臉笑道：“你二嫂子是能做皇后的天才，你四嫂子是自幼照著太子妃的規(guī)矩養(yǎng)成的人才，這兩個(gè)湊在一起，嘖嘖……你大伯房里，不硝煙四散，就對不住這一對才人了?！?br/>
    “這你可就小看我那二嫂子、四嫂子了。既然一個(gè)是天才一個(gè)是人才，她們二人遇上，所做的事，又豈是外人所能輕易預(yù)料到的？”凌雅崢接過銀湯匙，輕輕地在碗里攪動(dòng)，見莫三獻(xiàn)殷勤地將碗接了去，好整以暇地等著他服侍。

    莫三舀了一勺粥，輕輕地吹了吹，遞到凌雅崢嘴邊，笑道：“她們妯娌兩個(gè)，沒鬧到天翻地覆？”

    梨夢冷眼瞧著莫三獻(xiàn)殷勤，嗤笑道：“她們妯娌兩個(gè)，瞧著像是被大夫人、白姨娘挑唆得勢不兩立，可實(shí)際上，早早地在船上就定下了同進(jìn)退的前約。今次，四少夫人瞧著在跟二少夫人慪氣，實(shí)際上，卻是將一個(gè)人給坑了?！?br/>
    “誰？難不成，是凌大少夫人陳氏？”莫三嘖嘖了兩聲，陳家也是膽大，那樣的龍?zhí)痘⒀ㄒ哺覍⒐媚锼瓦M(jìn)去。

    “那可不，念慈說，二少夫人、四少夫人拐著彎地叫大少夫人知道了大少爺先前的事……如今，大少夫人眼里，二少夫人、四少夫人、五少夫人都跟大少爺有些瓜葛，聽聞，大少夫人一日跟大少夫人說話，氣得大少爺惱羞成怒地拂袖而去，只怕，大少夫人是藏不住心思，問了大少爺?！崩鎵糨p聲道。

    莫三微微揚(yáng)眉，“瞧著敏吾、妙吾面上卻不顯……料想，他們對內(nèi)人的一舉一動(dòng)，還不知情呢?！?br/>
    “這才叫做賢內(nèi)助，哪里像是我，只能留在家里，聽東邊雞鳴、西邊犬吠?！绷柩艒槻⒎峭可想僦?，略顯得淺淡的嘴張開，接了一勺燕窩，眉頭立時(shí)皺起來。

    莫三伸手去接，“是燙了吧？快吐出來，別燙了舌頭。”

    “哪那么多事?！绷柩艒樞α?。

    莫三正待要隨著笑，就聽見婉玲的聲音悠悠地傳來。

    “哎呦，三弟真是體貼，若是你大哥有你一半，我就阿彌陀佛了?！蓖窳徇h(yuǎn)遠(yuǎn)地就瞅見莫三給凌雅崢喂粥，心里不屑，隔著十幾二十步就出聲吆喝起來。

    梨夢低聲道：“定是跟著夫人混進(jìn)來的，夫人說過今兒個(gè)接了咱們這廚房，親手包了粽子給各家送去?！?br/>
    莫三趕緊地向凌雅崢小腹上看去，見凌雅崢站起身來時(shí)，小腹微微顯露出來，登時(shí)警惕著，就去瞧婉玲。

    “三弟、三弟妹……”婉玲眼睛落到凌雅崢小腹上時(shí)，眼瞳微微縮了一下，心里嘀咕了一聲，就好似沒瞧見一般，就坐在蓮缸邊的藤椅上，握著帕子，嚷嚷著：“才到端午，這天就惹得叫人受不得了?！?br/>
    “難為這么大熱天，大嫂子還四處走動(dòng)?！蹦爸S了一句。

    婉玲不似先前那般譏諷回來，握著帕子擦著臉上汗，關(guān)切地對凌雅崢說：“瞧著弟妹瘦了不少，這天這樣熱，弟妹就留在家里吧，等晚間涼快了，再向祖父、祖母那吃飯去?！?br/>
    凌雅崢輕輕地點(diǎn)頭，心覺事有反常必有妖，笑道：“大嫂子吃一碗酸梅湯吧？”

    “不用，若是母親知道我躲懶來你這吃酸梅湯，不定怎么想我呢，”婉玲琢磨著莫寧氏定知道凌雅崢有了身子，靠在扶手上，略向莫三湊近了一些，“三兒，你也太不厚道了，既然有賺錢的法子，怎么還瞞著嫂子呢？”

    “嫂子這話什么意思？”

    婉玲一笑，眸子精明地一閃，“你還裝傻？難道你還記恨著先前分家的事？天地良心，我跟你二嫂子私心里琢磨著少不得要將家分成三份。誰知祖父說你大哥是長子長孫，整個(gè)家全都是他的，就那么著，將所有家業(yè)都給了你大哥。事到如今，你大哥不肯跟我提起外頭的事，你二哥也不肯多理會你二嫂子一句……”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角，就單等著莫三、凌雅崢來安慰。

    凌雅崢瞧著莫三還要喂她，奪了碗，自己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見婉玲等得有些不耐煩了，才說：“三兒也是一樣，尋常我若提起大哥、二哥哪一處不好，他就連著幾日不肯搭理我呢。”

    “三兒也不過是鬧鬧脾氣罷了，你大哥、二哥是真的惱了，”婉玲微微蹙眉，低聲道：“你們總瞧著蕙娘跟我焦不離孟，可知道她今兒個(gè)為何連母親叫她來包粽子也不肯來？”

    “為什么？”

    婉玲輕輕地一拍手，唇亡齒寒地道：“你們那好二哥，鬧著端午之后，就帶著睡蓮去泰安?！?br/>
    “去登泰山？這是好事，若有我空子，也帶崢兒去?！蹦?。

    婉玲冷笑道：“三兒，別裝糊涂，沒聽見我說的是你二哥帶著睡蓮去。”

    “倘若二嫂子愿意去，二哥定也樂意帶著她去?！蹦f。

    “你二嫂子好端端的，做什么一路奔波向地方去？”

    “俗話說，五岳歸來不看山……”

    婉玲不耐煩道：“我從來不信這話，你們瞧這缸里，也有出淤泥而不染的紅蓮，也有清漣陣陣，偶爾還有蜻蜓飛下點(diǎn)水。比之那大片的蓮塘，又有什么差別？心懷五岳，站在自家假山上，也能‘一覽眾山小’；心懷山丘，站在五岳之巔，瞧見的也不過片云塊石。”

    凌雅崢險(xiǎn)些被婉玲這坐井觀天的自鳴得意嗆住，忙將碗遞給梨夢，見莫三給她遞眼色，就知道婉玲扯出這么一串，必有后話。

    “哎——雪齋要帶著睡蓮去，去就是了，反正睡蓮一雙大腳也是出了名的，還怕她再走大了腳不成？可憐蕙娘，孤單單被撇在家里就罷了，分家時(shí)，分得的十萬兩銀子，因你二哥不管經(jīng)濟(jì)俗事只管交朋結(jié)友，花去了大半?！蓖窳岣型硎艿剜皣@道。

    凌雅崢忙道：“雖鋪?zhàn)永镞€沒收益，莊子那也沒催要租子，但收來的房租，不是分給了大哥、二哥嗎？”

    婉玲淡淡地道：“崢兒，你養(yǎng)‘病’那么些天，是不知道外頭的事。年前皇上就發(fā)下話，不許人借著‘冰敬’‘炭敬’等‘雅事’行賄賂之實(shí)。贈送古玩、玉器，也在賄賂一罪中。你大哥、二哥是公府小爺，為人又寬厚，他們接濟(jì)旁人是體恤下臣，旁人孝敬他們，那就是行賄。你們算算，他們一個(gè)月有多少進(jìn)項(xiàng)？俸祿還比不上他們拿去的月錢呢。所以，你大哥、二哥是不知道，我跟你二嫂子有多為難?！甭湎聝牲c(diǎn)淚來，啜泣著，又大義凌然道：“我就算了，你二嫂子最難過了，你二哥一走，她還靠什么過日子？所以我才說，三兒你太不厚道，有賺錢的事，也不肯提攜著你兩個(gè)嫂子一把?！?br/>
    果然兜回來了，莫三伸出小指搔著眉毛，疑惑道：“小弟還是不明白大嫂子的話?！?br/>
    婉玲嗔了他一眼，啐道：“三兒，別裝傻。嫂子又要占你便宜不成？先前，嫂子聽說了一樁好買賣，是叫人花了三五萬買一張選妃帖子，輕輕巧巧地轉(zhuǎn)手，就能白白地賺上幾萬兩。我先還說，誰家有了選妃資格，不巴望著將家里女兒送去宮里做了娘娘，還將這資格外賣？誰知，一打聽，聽說買那資格的，都是家里女兒沒有資質(zhì)的投機(jī)之人，人家買這資格，為的就是抬高了價(jià)，轉(zhuǎn)手發(fā)賣出去。我還納悶誰有那么大膽子起頭賣呢，一打聽，也不是旁人，就是個(gè)這一墻住著的小叔子，你?！?br/>
    莫三伸手扶著凌雅崢站起身來，見她身姿輕盈，還能自己走動(dòng)，就指著涼棚下說：“走上七八圈再歇下吧?！币娏柩艒樌@著蓮缸走，就握著腰上玉佩，一腳踩在婉玲身下藤椅牙條上，探身道：“嫂子，你打聽到了也沒用，攏共就二十個(gè)名額，全發(fā)出去了?！?br/>
    婉玲抱著臂膀，乜斜了眼笑道：“三兒，就沒法子，多出一個(gè)名額？”

    “多出一個(gè)，叫人抓住把柄……”莫三為難地蹙眉。

    婉玲忙道：“二十個(gè)跟二十一個(gè)，又有什么關(guān)系？左右是你掌管，選妃的時(shí)候，有意早早地尋個(gè)由子，叫一家落選不就得了？別哄嫂子了，若你怕人非議，這會子怎么有膽量賣那帖子？”

    “嫂子別血口噴人，兄弟明明是將帖子發(fā)下去，再告訴旁人，皇上選妃不重容貌重才德，叫眾人推舉，才許人將資格轉(zhuǎn)手。幾曾提起過一個(gè)賣字？”莫三重重地在那牙條上一踩，這才憤憤地收腳。

    婉玲見他動(dòng)了氣，忙起身笑道：“都快要做爹的人了，怎么還這么小孩子氣？三兒，大嫂子這話可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你二嫂子，你肯瞧見你二哥自己瀟灑地走了，你二嫂子捉襟見肘地狼狽度日？”

    “……到時(shí)候，我自會照料二嫂子?！?br/>
    “你二嫂子那脾氣，肯叫你照料？”婉玲微微揚(yáng)起眉毛。

    莫三將手上的玉佩一拋，卻是走到凌雅崢前面，抬腳將她面前翹起的卵石踢開，只顧著逗凌雅崢：“趕明兒個(gè)，將平安叫來陪著你玩一天？”

    “我這么大的人，跟他個(gè)毛孩子玩什么？”凌雅崢一笑。

    “三兒？三兒？”婉玲喊了一聲，見莫三絲毫不將他這大嫂子放在眼中，伸手扯過手邊一朵紅艷艷的蓮花，扯著花瓣冷著臉就向外走，沒走出幾步，見莫寧氏衣裳上還沾著葦葉清香，就笑道：“母親趕著來看長孫嗎？”

    “婉玲……”

    婉玲嘆道：“我跟蕙娘都是沒本事的，年紀(jì)本就大了，偏又不得夫君的歡心，連芳枝、睡蓮也比不得，也難怪母親盼著長孫都盼到小兒媳婦那去了?！蓖诳嗔撕眯宰拥哪獙幨希艘膊蝗N房那包粽子，就順著小徑穿過芭蕉門洞，進(jìn)了莫寧氏院子，瞅著權(quán)姨娘不在，朱姨娘怯懦地站在門旁，就道：“老爺在花園那叫你，你不去瞧瞧？”

    朱姨娘一怔，瞅著院子里小丫鬟臉色，不敢跟婉玲太親近，只說：“一會子就去?！?br/>
    婉玲又順著后廊向蕙娘屋子去，望見芳枝，對她道“不去給大少爺洗頭，在這轉(zhuǎn)悠什么？”，遠(yuǎn)遠(yuǎn)地瞧見莫二在前邊走邊抱怨說“帶那些東西做什么？到了泰安再買就是”，睡蓮在后面緊跟著說“二少爺不是說過，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如今張張嘴就能準(zhǔn)備妥當(dāng)?shù)?，何必到了地方再慌慌張張地找？”?br/>
    “二弟？”婉玲喊了一聲。

    莫二這才領(lǐng)著睡蓮站住腳。

    “說什么呢？”婉玲一笑。

    睡蓮道：“正跟二少爺說將冬日里的棉衣裳帶著去泰山呢。”

    “帶那些做什么？”婉玲嗤笑道。

    睡蓮道：“既然去泰安，怎能不去看那紅日噴薄而出？不但棉衣裳要帶，手爐腳爐還有烹茶的小火爐、熬粥的銀吊子都要帶上。”

    “你們是要住在山頂上了？就帶了那么些東西？”婉玲不解道。

    睡蓮說：“是要在山上住上兩天的，第一天，養(yǎng)精蓄銳，第二天才能優(yōu)哉游哉地看云海日出，倘若遇上了小雨，也有備無患?！?br/>
    “就你啰嗦。”莫二笑著，雖嘴上抱怨，但看他神色，儼然卻是贊同、甚至欽佩睡蓮的決斷。

    婉玲道：“東小院西樓上，擺著一些又輕巧又耐用的玩意，都是些前朝人附庸風(fēng)雅雪中品茶、雨中賞花時(shí)拿來取暖用的，你們向那瞧瞧去，瞧見了若合用，只管帶了去?！?br/>
    “……多謝?！蹦尞惲艘幌?，對婉玲一點(diǎn)頭，就邊走邊商議起來。

    “呸！”婉玲啐了一聲，走進(jìn)蕙娘房里，見蕙娘正因門上掛著的艾葉、菖蒲勾掉了她的簪子對婢女動(dòng)怒，先對蕙娘的婢女笑道：“三少夫人有喜了，你們不去探望她，討個(gè)好？”

    “她有喜了？怎么不見母親提起過？”蕙娘吃了一驚。

    “還不是人家的好婆婆替她遮掩？咱們可憐就可憐在沒那樣的好婆婆，”婉玲嘆了一聲，抱著臂膀靠在門邊，恨鐵不成鋼地道：“你就由著老二帶著那小妖精去泰安？”

    “不由著，又有什么法子？早先只聽父親說，他是個(gè)灑脫爛漫之人，沒想到，竟灑脫爛漫到這地步。”蕙娘恨恨地，“今兒個(gè)休沐，又是芳枝幫著大哥洗了頭發(fā)吧？芳枝斯斯文文、善解人意，恰合了大哥的性子；睡蓮膽大活潑、放肆妖嬈，又對了二哥的興趣。母親、姨媽真是下得一手好絆子！”

    “說正經(jīng)的，”婉玲心里也埋怨大莫氏，但心知這會子不是提起大、小莫氏做下糊涂事的時(shí)候，“母親瞞著三弟妹有喜的事，你怎么看？”

    “怎么看？還能看穿了人家偏到咯吱窩的心？”蕙娘嘆了一聲，又問：“你說去跟三兒討要一張選妃紅帖，要來了嗎？”

    “稍安勿躁，就不信三兒鐵了心的不給。”婉玲站直了身板，“你只聽我發(fā)令，攛掇著朱姨娘想法子拿出銀子來跟咱們搭伙，再叫小姑媽籌了銀子來，等我拿了帖子，咱們幾個(gè)，人人分上幾萬兩?！?br/>
    蕙娘心知婉玲是個(gè)處事明快果決的，就依著她點(diǎn)頭。

    “等著吧，看我怎么收拾三兒。”婉玲握著帕子，也不嫌那日頭白花花的幾乎烤焦了人，一路穿墻過巷，遇上人便提起凌雅崢有喜一事，最后走進(jìn)莫老夫人房里，見了莫老夫人就哭倒在莫老夫人裙子上，啜泣道：“祖母，還是給我一紙休書，叫我離了莫家吧?！?br/>
    “這是怎么地了？”莫老夫人正瞧各處孝敬上來的香囊，被婉玲一攪合，登時(shí)沒了興致。

    婉玲抬起頭來，淚水沖開了胭脂，露出黃黃的臉色來，“祖母，外孫女在莫家是過不下去了?！?br/>
    “到底怎么回事？”

    婉玲瞧著莫老夫人快不耐煩了，趕緊地趴在莫老夫人膝頭，哽咽道：“祖母，沒見這么欺負(fù)人的，三兒他媳婦有了身孕，”見莫老夫人一喜，趕緊地說“瞧著有五六個(gè)月了，母親時(shí)常過去看她，能不知道？母親知道了不說，瞞著誰呢？沒有瞞著祖母的道理，就是瞞著我跟蕙娘呢……為什么瞞著我們，還是把我們當(dāng)外人，疑心我們眼皮子淺，見不得分了家的兄弟媳婦先有了身子……我就不明白了，母親明知道三兒媳婦有了身子，不催著我跟蕙娘，反倒沒事人一樣，瞧著大哥遠(yuǎn)著我、二哥忙著帶小妾出外游玩是個(gè)什么意思！難道，只要三兒房里生了孩子，我跟蕙娘兩個(gè)，就可有可無，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一席話，說得莫老夫人得知有曾孫要抱，也顧不得歡喜，眉頭皺著，只覺莫寧氏治家無方，于是說道：“今兒個(gè)休沐，除了老太爺不在家，老爺、少爺們都在，去，將人都給我叫來?！?br/>
    “是?！?br/>
    婉玲冷眼在一旁瞅著，果然，一炷香后，還沒尋了人來。

    “家里就這么大點(diǎn)地，怎么叫個(gè)人半天也叫不來？”莫老夫人的火氣登時(shí)上來了。

    “興許有什么事耽擱了，祖母再等一等?！蓖窳彷p輕地給莫老夫人順著胸口，“祖母我怕等會子被大哥埋怨多事……”

    “你先去房里避開?！?br/>
    “是。”

    婉玲才進(jìn)房里，莫老夫人就瞅見莫靜齋披著濕漉漉的頭發(fā)大步流星地進(jìn)來，身后跟著的芳枝兩只袖子高高地卷起，似乎也濕了一些。

    “老大洗頭呢？”莫老夫人冷笑一聲。

    莫靜齋不明所以。

    “誰伺候著你洗的？”莫老夫人冷笑一聲，不知是不是錯(cuò)覺，總覺芳枝裙擺上也濕了，像是洗頭時(shí)，跟莫靜齋玩鬧沾上的……

    芳枝察覺到莫老夫人眼中的冷意，不由地哆嗦了一下。

    “二少爺來了。”

    簾子打起，莫雪齋帶著睡蓮走了進(jìn)來。

    “老二去哪里了？”莫老夫人冷冷地問，瞧見莫雪齋不住地搓手，似是手指上有什么臟東西，不等莫二回，就對睡蓮說：“你轉(zhuǎn)過身來?！?br/>
    睡蓮不明所以，只得轉(zhuǎn)身背對著莫老夫人。

    莫老夫人瞧見睡蓮水藍(lán)縐紗裙子后，沾了一片塵埃，聽莫二說去了“西樓”，就冷笑道：“家里地方小，難為你們能找到那沒人的地方逍遙。”

    睡蓮一怔，“老夫人……”

    “許你開口了嗎？”莫老夫人冷笑著，只覺睡蓮就是個(gè)妖精，“老爺呢？三少爺呢？”

    “……回老夫人，老爺被權(quán)姨娘、朱姨娘纏在花園里，一時(shí)半會脫不開身。三少爺就來。”

    莫老夫人聽說兒子這樣不像話，一張老臉登時(shí)漲紅，誰也不看，只瞅著門簾子，待望見莫寧氏領(lǐng)著莫三、凌雅崢進(jìn)來，也不理會莫寧氏早跟她提起的借著莫三那廚房開闊包粽子的話，冷笑道：“你向哪里去了？你瞧瞧好端端的家，叫你主持得烏煙瘴氣！這休沐的日子，本該是一家老少、父子、夫妻團(tuán)聚的好日子，偏老大纏著通房鴛鴦戲水、老二引著女人上了西樓，老爺更是帶著兩個(gè)小妾在花園里胡鬧！”

    “母親，兒媳去了三兒那……”

    “只管三兒，夫君還有其他兩個(gè)兒子都不管了？”莫老夫人震怒著，指著凌雅崢說：“三兒媳婦有了，你不替婉玲、蕙娘著急，還放老二帶著睡蓮去泰安？睡蓮呢？我且問你，誰給你的膽子，叫你不留下伺候少夫人，就跟著少爺去泰安？”

    “老夫人……”睡蓮性子烈，正待要說話，見莫二回頭對她輕輕擺手，這才忍下。

    “芳枝呢？伺候少爺洗頭，自有少夫人呢，你湊什么熱鬧？”莫老夫人又斥道。

    芳枝低著頭，將兩只袖子擼下來，猜著是婉玲在陷害她。

    “三兒他娘，”莫老夫人話音一轉(zhuǎn)，落下兩滴老淚，“知道你委屈，但少年夫妻老來伴，你跟三兒他老子年輕時(shí)好得很，年老時(shí)總要一處作伴。如今人到中年萬事休，該放手就放手，別將那愛愛恨恨的放在心上。我知道你是氣三兒他老子，可也不能撒手不管，由著他為個(gè)妾帶得家里上梁不正下梁歪！”

    這話音落下，才見莫持修帶著朱姨娘、權(quán)姨娘匆匆地趕來，莫持修一頭霧水地問：“母親，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

    莫老夫人瞅見朱姨娘、權(quán)姨娘似乎都啼哭過，想著又是一場爭風(fēng)吃醋的好戲，“你問你媳婦就知道了?！?br/>
    “夫人這……”

    “母親，都怪兒媳治家無方?！蹦獙幨仙钌畹匕律碜訉δ戏蛉艘桓?，“是兒媳懈怠了，才叫老大、老二這樣不成體統(tǒng)?！?br/>
    莫老夫人氣鼓鼓地道：“知道就好，為人母該將一顆心放端正了，誰不知道三兒是你的寶貝小兒子，崢兒又是你早早認(rèn)下的干女兒？可偏心，也要有個(gè)分寸，也該多管一管靜齋、雪齋房里的事?！?br/>
    “兒媳知道了?！?br/>
    “行了，都下去吧，三兒他娘留下聽我說話。”

    “是?！?br/>
    凌雅崢、莫三暗暗地瞧了莫靜齋、莫雪齋，見他們兩個(gè)不知道莫老夫人為何忽然發(fā)作。

    出了這屋子，莫持修尷尬地道：“你們?nèi)齻€(gè)，隨著我去書房說話?！?br/>
    莫三道：“父親先帶著大哥、二哥去，我且送了崢兒回房再來?！?br/>
    莫持修怕跟莫三吵起來，含糊地應(yīng)著，望了凌雅崢一眼，叮囑道：“好生養(yǎng)著身子，若缺了什么，只管來這邊要?！?br/>
    “多謝父親。”凌雅崢微微頷首，隨著莫三走在巷子里，一面拿著扇子遮陽，一面問：“我就這幾步路，又有爭芳她們呢，你也不必送了?！?br/>
    莫三冷笑道：“不是送你，是等著某人。”

    “……大嫂？”凌雅崢問，“方才人人都在，就大嫂子、二嫂子不在?？梢姡撬齻兤鸬念^。難道是你不肯應(yīng)下大嫂子，大嫂子就教唆著祖母訓(xùn)斥母親？”

    “八成是了。”莫三眸子一冷，對爭芳、斗艷說，“好生護(hù)著少夫人回去?！?br/>
    “是。”

    莫三望著凌雅崢走了，轉(zhuǎn)身就向莫老夫人屋后去，果然，只瞧見屋后的紗門推開，婉玲煞是得意地走了出來。

    “三、三弟?！辈涣夏谶@邊等著，婉玲嚇了一跳。

    莫三重重地拍著巴掌，笑道：“大嫂子真是好手段！”

    “胡說什么呢。”婉玲輕笑一聲，抱著臂膀問，“三兒，帖子的事，你想的怎么樣了？據(jù)我說，一家子和和睦睦最是要緊，鬧成烏雞眼一樣，誰能撈到好處？”

    莫三望著婉玲豎起兩根手指。

    婉玲歡喜地說：“三兒，等等，回頭嫂子就跟你二嫂子要了兩萬來。”

    “大嫂子莫不是誤會了，兄弟的意思是，二十萬。”莫三晃了晃那兩根手指。

    婉玲怔住，皮笑肉不笑地道：“三兒，可沒你這樣漫天喊價(jià)的。從你手上出來的帖子多少銀子，嫂子都打聽得一清二楚了?！?br/>
    莫三冷笑一聲，“大嫂子，你娘家兄弟，就是查我在京中有多少宅院的那位，他連襟的鄰居，可是拿著二十萬，將一張?zhí)愚D(zhuǎn)手給了別人。我既然主管選妃一事，難道不知道，這帖子的行情？三十萬一張，也有人愿意傾家蕩產(chǎn)地買呢。三年清知縣，十萬雪花銀。送了一位娘娘進(jìn)宮，連帶著全族的子弟都有官做，你十萬他十萬，不出三五年，就能連本帶利地賺回來，這筆買賣，可是真真正正的一本萬利?！?br/>
    “二十萬……”啪嗒一聲，婉玲似乎聽見了自己那顆心滴血的聲音，聲音有些微微發(fā)顫地問：“三兒，你這話可當(dāng)真？”她先轉(zhuǎn)手，竟然少賺了那么些。

    “那還能有假，轉(zhuǎn)賣時(shí)，我的人，可跟著去蓋了章子呢。”

    “……二十萬，就二十萬！等我去找蕙娘湊一湊?！蓖窳岢粤顺禹纫话悖簱P(yáng)著向外走。

    莫三微微挑眉，背著手臂，也不向莫持修那去，徑直回了延春府，在涼棚下坐著，見凌雅崢用個(gè)白瓷盤子遞給他一枚剝好的才出鍋的粽子，拿著筷子將里面的鮑魚撥出來，夾著喂給凌雅崢，低聲笑道：“大嫂子敢跟我耍手段，手段還用到了母親頭上?！?br/>
    “那你怎么辦？”

    莫三冷笑一聲，“自然是叫她栽在這泥坑里，翻身不得。我告訴她，二十萬一張?！?br/>
    凌雅崢輕輕地在莫三手臂上一拍，嗔道：“你也不怕鬧出事來，二十萬……叫她向哪去弄？先前那十二萬，只怕她已經(jīng)將能借的都借了?！?br/>
    “真是一孕傻三年，她不是已經(jīng)賺了三萬了嗎？先前誰跟她一起湊的銀子，如今那些人嘗到了甜頭，還要再跟她一起湊?！蹦V定地說。

    “……大嫂子可是挪用了公中的錢財(cái)？”凌雅崢試探著問。

    莫三搖頭，說道：“母親瞧著綿軟，但如今還當(dāng)家呢，大嫂子只算她手下一個(gè)管賬的丫鬟，有那能耐借出幾萬？”

    “一張?zhí)佣f已經(jīng)到頂了，大嫂子若不虧本，還要另外加上一萬，二十一萬一張……這帖子要爛在大嫂子手里了?！绷柩艒槆@說著。

    “只怕你小瞧大嫂子了?！蹦?，瞧著凌雅崢茫然不解，就道：“像她那樣的人，會只賺一張?zhí)拥腻X？”

    “你真不怕鬧出事來？”凌雅崢嚇了一跳。

    莫三笑道：“除了怕被皇帝砍頭，誰怕她？先前瞧著她鬧一鬧，家里還算熱鬧，如今是她越了線?！?br/>
    “太陰損了?！绷柩艒樏嗣「?，閑來無事，卻也等著瞧婉玲怎么辦。

    那邊廂，婉玲得了莫三的話，就去尋蕙娘。

    蕙娘一聽要二十萬，咋舌道：“這不是小數(shù)目，咱們像哪里籌錢去？問了朱姨娘，她說父親那也沒閑錢，她統(tǒng)共只拿得出兩三百兩?！?br/>
    婉玲冷笑道：“背靠大樹好乘涼，咱們有三兒這小叔子，比旁人更知曉那帖子的行情。若錯(cuò)過了這次發(fā)財(cái)?shù)臋C(jī)會，就要后悔一輩子呢！”

    “可二十幾萬……當(dāng)真有人買？”

    “有心送女兒進(jìn)宮的，還能舍不得那一二十萬？”婉玲冷笑一聲。

    蕙娘琢磨著也是，干脆地叫人請了大莫氏、小莫氏來。

    大莫氏信不過莫三的人品，小莫氏也猶猶豫豫。

    婉玲見母親、姨媽如此不成氣候，捧著茶盞就冷笑道：“母親、姨媽，這事還猶豫什么？俗話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帖子是三兒在賣，出了事，自有他這頭頭兜著，他敢對我說假話？連累了他大哥，他不難受？”

    “當(dāng)真能賺那么些？”大莫氏將信將疑。

    “還能是假的？”婉玲篤定地說。

    大莫氏這才道：“你父親留了些銀子在家……是他打仗時(shí)弄來的。”瞅一眼小莫氏，“妹夫也積攢了不少銀子吧?！?br/>
    小莫氏遮住半邊臉點(diǎn)頭，忽地說：“背著紫馨，樹嚴(yán)被父親求著，給朱姨娘的兄弟尋了個(gè)差事，料想，朱家也該有點(diǎn)家底?！?br/>
    婉玲眼中精光一閃，手指敲在桌上，笑道：“咱們知道一張?zhí)右呀?jīng)抬到三十萬兩，旁人未必知曉。若是那花了十二萬買了帖子的，又心疼著舍不得銀子，咱們不如，哄著他們，再將帖子轉(zhuǎn)手給咱們。一筆下來，就是十幾萬雪花銀。”

    小莫氏聽得蠢蠢欲動(dòng)，連連鼓動(dòng)蕙娘，“分家的十萬兩銀子，你也拿出來吧。我瞧著老二是不頂用了，你不賺了銀子，將來怎么著？”

    “可是，若跟二哥商議，他一準(zhǔn)不會答應(yīng)?！鞭ツ餅殡y了，但想起上次挪了銀子給婉玲，莫二又一直沒有察覺；倘若今次，也早早地將銀子放回去……猶豫著，輕輕地點(diǎn)了頭。

    婉玲于是捧了文房四寶來，眼珠子滴溜溜地轉(zhuǎn)著，叫其他三人稍候，去外面走了一圈，再回來，就眉開眼笑地捏著筆道：“今次算咱們娘兒四個(gè)外加朱姨娘五個(gè)搭伙，一家四萬，先從三兒那取了帖子來。隨后咱們再湊錢，依著所出本錢多少分后紅?！?br/>
    “……據(jù)我說，別叫朱姨娘了，何必叫她賺上一筆。”大莫氏開始心疼分紅了。

    小莫氏嗔道：“姐姐糊涂，有她在才好呢。有她在，就等于有大哥在，那帖子行情若變了，就叫她求著父親問三兒去。這才能萬無一失——左右，我琢磨著，朱姨娘出的銀子就是大哥的體己，大哥也生怕叫大嫂子知道呢?！?br/>
    大莫氏立時(shí)明白了。

    婉玲催著母親、姨娘、表妹去拿了銀子來，忙活了一日，次日就送了銀子給莫三急趕著將灑金的紅帖討了回來，握著帖子，又不急著出手，拿著三寸不爛之舌四處游說，舉債后花了八十三萬兩又在京城內(nèi)外收了五張?zhí)?，握著六張?zhí)樱腿缥兆∫话侔耸f兩，就連瞧見芳枝在眼前轉(zhuǎn)悠，也不覺煩了。

    八月初，朱姨娘有些焦躁不安地來尋婉玲，悄聲問：“帖子還沒出手嗎？”

    “急個(gè)什么，那帖子的價(jià)錢據(jù)說越來越高，這會子出手，豈不是虧了？”婉玲想起自己第一次轉(zhuǎn)手時(shí)，少賺了幾萬，不由地心疼起來。

    “可是，那銀子是我娘家兄弟勸了宗家的叔伯們抵押了祖宅、田地?fù)Q來的，若再不出手……”

    “父親沒給你銀子？”婉玲吃了一驚。

    朱姨娘無奈地說道：“老爺實(shí)誠得很，夫人回來那一天，就將所有體己都交了出去。我娘家兄弟打了包票，那些足有幾年沒來往的叔伯們，才肯押了祖宅、田地，湊了銀子給他?！?br/>
    婉玲登時(shí)對朱姨娘刮目相看，還當(dāng)她是小戶人家出來的，如今瞧著，倒像是時(shí)運(yùn)不濟(jì)因改朝換代凋零的世家女兒，安撫道：“放心，若是有人來討要屋子、田地，只管叫你兄弟給人寫了契約，將那利息再加一加就夠了?！闭f罷，拿著六張?zhí)佣言谥煲棠锉羌?，“攏共一百八十萬的東西，你肯一百萬就出手？”

    朱姨娘聽見一百八十萬，兩只眼睛就如被白花花的銀子耀花了一般，再顧不得其他，反倒自責(zé)自己眼皮子淺這會子就來催促婉玲。

    “等著吧，過了中秋，選妃的日子越發(fā)近了，多的是人來求呢?！蓖窳嵊圃盏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