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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字號密諜呢?他們又能做什么?”

    聽了范曾一席話,吳揚對“天”字號密諜更加好奇,他無法想象這個層級的密諜又能做到何等地步。

    “‘天’字號密諜啊——”范曾蒼老的面容上滿是神往,“在咱家想來應(yīng)該是像秦相呂不韋那般,能扶持一國君主,能左右王朝的興衰,能隱居于幕后,也能顯耀于人前,不但能讓時勢為己所用,還能做局、造勢!可惜這樣的大才又豈會甘心雌伏在我密諜司之下?”

    范曾的話讓吳揚悠然神往,讓無法想象是什么樣的大能才能翻手為云,覆手為雨,撥弄天下時局。

    他望著二樓大廳盡頭那個孤零零的木架上那卷孤零零的卷軸,試探道:“大宋也有這樣的能人嗎?”

    范曾也望著那個方向,臉上露出懷念,“那就是個傳說罷了,究竟有沒有這么一個人,咱家也說不好,咱家只是打心眼里希望有這么一個密諜,能在暗處幫大宋改寫敗局!”

    聽范曾這么一說,吳揚知道這人的身份必定是密諜司最大的隱秘,不用想也知道,若是真有這么一個人他在敵國必定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身份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設(shè)想。

    吳揚立刻轉(zhuǎn)移話題:“范掌印前日說要整理岳飛的軍情諜子名錄,不知可有發(fā)現(xiàn)?”

    “都死咯——”

    接話的是張四九,他抱著一堆卷軸過來堆在柜臺上,又從抽屜里抽出一張寫滿名字的名單遞給吳揚。

    “這是掌印命四九整理的名單,上面就是在金國給岳飛提供的情報的諜子姓名,根據(jù)對岳飛過往文書往來和岳家軍對外作戰(zhàn)情況分析,岳飛并未刻意往金國派遣諜子,這些人都是當(dāng)時在金占區(qū)活躍的忠保義社統(tǒng)領(lǐng)或副統(tǒng)領(lǐng),他們因為傾慕岳飛的威名,自愿投到岳飛名下,被收編為忠保義軍,擔(dān)負著為岳家軍對金作戰(zhàn)收集情報的任務(wù)?!?br/>
    岳飛收編的忠保義軍一共十八支,每支忠保義軍都設(shè)有情報司,負責(zé)為岳家軍收集情報。情報司設(shè)司長一名,直接與岳飛的軍機參贊聯(lián)絡(luò),這名軍機參贊就是謝大成。

    “岳飛撤軍后,金國方面對這些忠保義軍進行了瘋狂的圍剿,十八支忠保義軍無一例外,全軍覆沒。如今看來,當(dāng)初還是走脫了一個太行忠保義軍的董榮,可惜,如今董榮也死了,連謝大成也死了,戰(zhàn)場上大宋能得到的助力是越來越少了!”

    二樓的氣氛一時變得沉悶,這不是張四九一個人的擔(dān)憂,早在紹興二十六年,也是秦檜病死的第二年,查知金國皇帝完顏亮準(zhǔn)備大修汴京宮室,有再次遷都的打算,貶居永州的張浚與黃中的看法一致,都認定完顏亮此舉有窺伺大宋之意。

    他不顧自己被貶謫的身份,上疏給皇帝:“今日事勢極矣,陛下將拱手而聽其自然乎……臣誠恐自此數(shù)年之后,民力益竭,財用益乏,士卒益老,人心益離,忠烈之士淪亡殆盡,內(nèi)憂外患相仍而起,陛下將何以為策?”

    皇帝不予理睬。

    張浚不死心,再次上疏將矛頭直指秦檜及其黨羽萬俟卨、湯思退等人,痛斥他們“翦除忠良,以聽命于敵而陰蓄其邪心……聚斂珍貨,獨厚私室,皆為身謀而不為陛下謀也!”

    張浚自以為說話得體,一片忠心都是為陛下、為社稷著想,誰知卻徹底惹惱了皇帝,他下詔嚴令張浚在永州不得亂說亂動,斥責(zé)他是“邀譽而論邊事!”

    張浚只是被皇帝下詔斥責(zé),東平進士梁勛就沒有這么好運,他被皇帝親自下詔貶去千里之外的州軍,不上二年就死在被貶之地。

    趙構(gòu)的態(tài)度不可謂不堅決,可朝堂和民間對這些年趙構(gòu)和已故宰相秦檜堅持的和議政策質(zhì)疑聲仍然不斷,臣僚們顧忌他是皇帝,不好將矛頭直接指向他,都把這些年皇帝屈膝以臣子禮事金帶來的屈辱和怒火傾瀉到秦檜身上,企圖以此警醒皇帝,從此做一個勵精圖治的中興之主。

    不知道是不是被臣子們這樣輪番督促心生不滿,和議之后在朝堂上一直沒什么存在感的皇帝突然強硬了一回,他明詔天下,承認向金人納表稱臣都是自己的獨斷,與秦檜無關(guān)。

    “講和之策,斷自朕志,秦檜特能贊朕而已,豈以其存亡而渝定義耶!”

    對于那些千方百計想替他洗清污名的人,趙構(gòu)沒有絲毫的感激,反而稱其為“無知之輩”。

    “近者無知之輩,鼓倡浮言,以惑眾聽,至有偽撰詔命,抗章公車,妄議邊事,朕甚駭之。自今有此,當(dāng)重置憲典!”

    “還是說回岳飛的軍情諜子吧?!币娫掝}扯遠了,范曾又把話題扯回來。

    “是,掌?。 ?br/>
    張四九點點頭,將堆在柜臺上的其中一個卷軸攤開,上面是岳飛的關(guān)系圖譜,他的妻兒,姻親,麾下有名姓的將領(lǐng),與岳飛的親疏,在岳飛死后各自的去向和生死等等,以岳飛為中心,一一羅列清楚。

    “岳飛死后,他的長子岳云同時被處死,長女岳安娘被殺,次女岳孝娥,也就是民間稱作岳銀瓶的投井而亡,其妻李娃帶著三子岳霖流放嶺南,次子岳雷流放云南,目前已病逝。四子岳震和五子岳靄改姓鄂,隱居在黃梅縣的聶家大灣。岳飛的妻兒都在監(jiān)控之下,鬧不出動靜?!?br/>
    “岳飛父子與麾下十六位將領(lǐng)合稱岳家軍十八將,岳飛父子和張憲在紹興十一年被殺,王貴背靠的是官家和秦檜,湯懷、楊再興、高寵在岳飛入獄前皆已戰(zhàn)死,曹寧自殺,張顯病死,施全刺殺秦檜失敗被殺;張保、王橫、余化龍、何元慶在岳飛死后都自殺身亡,活著的還有牛皋、吉青、嚴成方和陸文龍,目前皆隱世不出。這四位打仗是一把好手,個頂個的英雄,要說他們四個能謀劃這么一局大棋,懂得借勢、造勢替故帥申冤,我是不信的!唯一剩下的就只有一個謝大成,他不僅是岳飛的軍機參贊,與岳云的私交極好,是拜把子的兄弟?!?br/>
    范曾的人還查到,岳飛父子被殺后,有人聽謝大成說過,拼死也要替好兄弟報仇,給岳帥申冤!謝大成與孤山老營的所有老卒不同,他在岳飛父子死后曾經(jīng)消失過一段時間,后來突然出現(xiàn)在孤山老營,因為他瞎了一只眼睛,又瘸了一條腿,在孤山營老兵的聯(lián)名擔(dān)保之下,謝大成最終在孤山營住下了。

    “那個時間正好是施全刺殺宰相秦檜失敗,卑職懷疑,施全刺殺秦檜就是受謝大成的指示……所有的證據(jù)都指向這位岳飛的軍機參贊,可他偏偏死了!”

    張四九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吳揚的臉上的神色。

    吳揚若有所思:“對謝大成的死我們也曾懷疑過,審問過孤山營的多名老卒,他們口供一致都說謝大成是在元宵夜前夕病死的,墳頭也指了給我們看,確實是新墳無疑,范掌印莫非懷疑——”

    范曾笑道:“死不死的,打開棺材就清楚了。這些事小吳大人無需操心,咱家已命人開棺驗尸,死了的活不了,活著的也跑不掉!”

    吳揚看著范曾的笑臉,醒悟道:“范掌印莫非已經(jīng)讓人驗過了?結(jié)果如何?”

    范曾見吳揚臉上并無異色,心里暗暗點頭,對吳揚的評價又高上幾分。

    須知世人極重陰司,推崇的是“入土為安”“人死為大”,生前有再多的恩怨,隨著黃土落下也該煙消云散。衙門里的仵作之所以為稱為“賤業(yè)”,就是因為他們雖然是為了幫助官府破案,但驗看尸體本身即被世人認為是對死者的不尊重!

    吳揚身為一鎮(zhèn)節(jié)度府上的公子卻能摒棄這些偏見,從尊重事實出發(fā),由不得范曾對他高看一眼。

    “小吳大人你果真是個妙人,不像那班腐儒,一聽說開棺驗尸就呼天搶地,哭得跟個受了丈夫委屈的小媳婦似的!來,你再看看這個!”

    張四九說著又打開柜臺上的一個卷軸,赫然是謝大成的驗尸報告。

    張四九一邊指出驗尸報告中的重點給吳揚看,一邊向他詳細解說起來——

    謝大成雖然是岳飛的軍機參贊,是個文職,本身武藝卻不低。加入岳家軍早期,謝大成跟隨岳飛大小參加過十余戰(zhàn),在朱仙鎮(zhèn)之戰(zhàn)中,岳飛以八百背嵬鐵騎正面硬撼完顏兀術(shù)率領(lǐng)的數(shù)萬金軍,步卒隨后掩殺,再以數(shù)支輕騎在敵軍兩側(cè)襲擾。

    謝大成就是其中的一支輕騎首領(lǐng),他率領(lǐng)輕騎兵來回奔襲,給金軍側(cè)翼造成極大的威脅,最終,岳飛以兩萬對陣十萬,取得朱仙鎮(zhèn)大捷!謝大成卻在此戰(zhàn)中受傷,眉心中了一刀,深可見骨,左腳被刺了一槍,小腿骨裂。

    此戰(zhàn)后謝大成才徹底轉(zhuǎn)做文職,負責(zé)岳飛軍中的情報往來。

    第三次北伐時,岳云曾經(jīng)救了謝大成一命,因為提前暴露了位置,險些被金兵包了餃子,雖然最后靠著一股悍勇殺出重圍,岳飛卻以“輕率冒進”為由重打了岳云四十軍棍。

    謝大成也因此與岳云成了結(jié)拜兄弟。謝大成一直沒有娶妻,岳云還開玩笑說將來會過繼一個兒子給謝大成承繼香火。

    張四九指著驗尸格得意地笑道:“埋進謝大成墳里的尸身雖然眉心也有創(chuàng)痕,但經(jīng)我們的仵作仔細查驗,這道創(chuàng)痕應(yīng)該是近一二年才落下的,并非十幾二十年的陳舊性創(chuàng)傷。還有左腿的傷痕,謝大成進孤山營的時候腿瘸得厲害,應(yīng)該是小腿骨折之后沒有愈合好,可根據(jù)仵作驗看,這具尸骨的左腿小腿骨雖然也有骨裂的痕跡,卻沒有骨折的跡象。根據(jù)這兩點,可以很肯定地說這具尸骨不是謝大成!”

    張四九說的這些有吳揚知道的,也有他不知道的,對謝大成的死,當(dāng)初三司會審的時候自然也是審問明白過的。

    吳揚問張四九:“謝大成的尸骨如今在何處?”

    范曾也不瞞他:“謝大成的尸骨在冰井務(wù)的地窖里,那里有密諜司的驗尸房?!?br/>
    “冰井務(wù)?”

    吳揚想起夏天官家賞給他的冰鎮(zhèn)酸梅湯,里面蓮子大小的碎冰相互碰撞,發(fā)出叮?!钡穆曧?,含在嘴里等待它慢慢化成冰線,從口腔一直涼到腹部,大夏天里別提有多爽快。猛然聽到那冰塊存放地竟是密諜司的驗尸房,忍不住喉嚨“咯咯”作響。

    范曾“嘎嘎”笑道:“冰井務(wù)一直就是我密諜司的掩護。放心,宮里的冰窖并不在冰井務(wù)衙司內(nèi),離得遠著呢!誰敢將尸骨放到皇家的冰窖里,不要命了?”

    吳揚再有城府,到底是個養(yǎng)尊處優(yōu)慣了的公子哥兒,聽范曾如此一說,他心中那股煩惡之氣才消下去。

    “小吳大人要是有興趣明日可去冰井務(wù)親自查看,見識一下在尸身上作假的手段!可惜假的就是假的,終究會露餡!”

    “埋進墳里的謝大成既然是假的,那真的謝大成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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