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安一個(gè)箭步?jīng)_了過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能感覺到女孩別在手臂內(nèi)側(cè)的匕首，冰冷而鋒利，幾乎透過皮膚刺進(jìn)他的身體。

    “停下，別動(dòng)?！焙瞻驳吐曊f道，“你就打算在大庭廣眾之下展示你的殺戮技巧嗎？”

    凱特用力掙扎起來，但赫安的手緊緊地鉗住了她的關(guān)節(jié)。她的眸子里幾乎要噴出火來。“放開！不用你瞎艸心！看來是我剛才那一下我用的力太輕了?！?br/>
    赫安這一次沒有松開。他壓著凱特的手腕，疼痛迫使她彎下腰去。幸運(yùn)的是，這里幾乎沒人認(rèn)識他們，凱特的面貌又被面巾遮擋起來，因此，沒有人理會他們的吵鬧。赫安摁住凱特的左肩，把她推到大廳的陰暗角落里，將她牢牢按在冰涼的墻壁上。

    精靈望著她的雙眼。她沒有避讓，怒氣沖沖地回瞪著他。

    “介意和我說說你的故事嗎？”赫安說。

    凱特冷哼著，“有關(guān)什么？債務(wù)糾紛還是殺燒搶掠？”

    “你知道我想聽什么?！?br/>
    “聽了又能怎么樣？你會幫我殺了他？”凱特冷冷地諷刺著，她看著不肯退讓的赫安，妥協(xié)了?！昂冒?，反正時(shí)間還早，反正他也逃不了?！彼砷_了按住赫安手腕的五指，不滿地說道，“這就是你想要傾聽別人故事的方式？粗暴惡劣，和碼頭搬運(yùn)工沒什么兩樣！至少你也得放開我，讓我坐下?！?br/>
    凱特端起了一杯烈酒一飲而盡。濃烈的酒氣涌了上來。她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間顯得無助且驚慌，而且悲傷至極。她端著空空的酒杯，透過玻璃扭曲了的景象觀察著人群里的理查德森公爵。赫安就坐在她的身邊，手搭在膝蓋上，肌肉緊繃著。他沒有催促，只是平靜地看著她，等待著她的述說。

    “從哪開始呢。”半精靈低聲呢喃著。她垂下了目光，停止把玩手里的酒杯?！拔覒?yīng)該曾經(jīng)對你說過一些——我的身世。對吧，赫安？”

    “是在羅蘭的時(shí)候，勝利之星廣場上。”

    “我可算是有著貴族血統(tǒng)呢，理查德森家的血統(tǒng)?！彼幱舻卣f著。她低著頭，盡量把目光偏到一旁。她的身體顫抖著，隱藏手臂內(nèi)側(cè)的匕首嗡嗡作響，散發(fā)著冰冷的殺機(jī)。“握住我的手，赫安。我……冷……我怕還沒說完就忍不住殺了他?！?br/>
    她的手冰涼就像是雪怪般透著的寒意穿透了赫安的皮膚，帶著仿佛針扎般的刺痛。她的掌心不斷浸出冷汗，濡濕了赫安的手掌。他能感覺到女孩內(nèi)心復(fù)雜的情緒。夾雜著仇恨，痛苦與不安，以及害怕的心理。

    “赫安?！?br/>
    “我在。我聽著呢。”

    她閉上了眼睛，身體因?yàn)榭謶侄澏丁Ｒ酝漠嬅鎺Ыo她的是深入骨髓的害怕與驚恐。

    “我的母親是精靈奴隸。他玩弄她。每一個(gè)半精靈幾乎都是這么出生的。在她懷上我之后，他就再也不管我的母親了。甚至不給她吃飽，他也許下不了手用刀劍殺死她，可他打算將我的母親餓死，正好也除去我——計(jì)劃外的孩子?！眲P特低聲地說著，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赫安要豎起耳朵才能聽清?！翱晌胰匀怀錾耍鷥r(jià)是我母親的生命。我在這里生活了大概五年。過著比洗衣女更骯臟與低賤的生活，任何人都可以打罵我，包括看門人的兒子?！?br/>
    赫安握緊了她的手。女孩虛弱地朝他笑了笑，靠在了赫安的肩頭。

    “這還只是開始。知道嗎？我應(yīng)該算是理查德森家族的第一順位繼承人呢。不過永遠(yuǎn)不會得到承認(rèn)而已。所以，我被管家賣給了奴隸販子。我不知道是誰的授意，那是的我也猜不出來。目的地是卡特多南帝國。真是遙遠(yuǎn)的地方，對吧。”

    “你逃了出來？”

    “是的，我逃了出來?！彼f，“幾十年前，對胸部平坦的幼小女孩有‘姓致’的人很少。我只被賣了三十金幣。在艾利斯，連一個(gè)月的飯錢都不夠。他們沒有對我嚴(yán)加看管，或者說根本就沒有在意我這個(gè)小女孩?！?br/>
    “幸虧你逃脫了?！?br/>
    “可過得更差了。我流落在羅蘭的街頭。衣服破破爛爛，骯臟不堪。我吃不飽飯，只好和野狗搶食。沒有住的地方，我睡過旅館的馬棚，還得趕在伙計(jì)早晨起來喂馬之前離開，否則就得挨一頓鞭子。你見過我背上的疤痕。那些就是被野狗抓咬，被鞭子抽打，和乞丐搶飯時(shí)被石頭砸出來的。知道我以前的頭發(fā)是什么樣子的嗎？很長很長，就像絲綢一樣光滑。我長虱子的時(shí)候被迫用羊毛剪把它們齊根剪斷，然后它們就再也長不齊了?！?br/>
    赫安沉默地看著她。他只能把她摟得更緊?！皠P特……抱歉。我不應(yīng)該問這些。”

    她搖了搖頭，徒勞地?fù)芘鴱念~頭垂下的頭發(fā)?！拔覟榱瞬槐火I死而偷竊，我為了不被殺而殺人。我被關(guān)在滿是尿搔味的監(jiān)牢里，不知道明早他們會是吊死我，還是鞭打我之后把我放走。直到我遇見教我盜賊技巧的人?？伤盐耶?dāng)做他的女奴。他想要上我的那晚，我把他灌醉之后，用刮胡子的剃刀割斷了他的脖子。我聽著他留血和窒息，看著他掙扎甩打的樣子；我看著血液從他的脖子里噴出，濺在我的身上。我覺得，噢，棒極了，棒極了……我吹著口哨，搜刮完了房間里所有的一切，然后又在他的下體補(bǔ)了一刀。我的步子格外輕快。如果復(fù)仇不是那樣，誰會把時(shí)間浪費(fèi)在復(fù)仇上面呢？”

    “這就是今晚你想做的。把你遭受過的一切苦難都帶給他們，讓他們感受到你的恐懼與痛苦。讓他們在你眼前一個(gè)接一個(gè)地死去。”

    凱特抬起頭，她的手指向場中?！澳憧?，場中的那些家伙：那個(gè)頭發(fā)有些花白，胸部下垂的老太婆是理查德森的大女兒；那個(gè)五十多歲的老頭是他唯一的兒子。再看看我，我還是和以前一樣年輕。所以我還記得他們曾經(jīng)是如何對我的。就算我把他們都?xì)⒘艘膊贿^分。”她回頭望著赫安，“你知道為什么你遇見我時(shí)，我被關(guān)在籠子里嗎？這里的一個(gè)人干的。他收買了我的同伙，他們給我下了藥，用三千金幣的價(jià)格把我賣了出去。我應(yīng)該感到高興嗎？自己的身價(jià)在幾十年里居然漲了一百倍。就算是藝術(shù)品都沒有這么值錢?！?br/>
    她緊盯著赫安，棕色的眼眸在燈光中閃爍，強(qiáng)硬得讓赫安感到害怕?！澳阍趺聪?，赫安？是陪我一起殺了他們，還是繼續(xù)阻攔我，為了你的計(jì)劃？回到森林。”

    赫安咽了一口唾沫。他艱難地說道，“我們可以換種方法。暗殺也比你現(xiàn)在的選擇更好。”

    “可那樣他們連一點(diǎn)痛苦都感覺不到。太便宜他們了。”她把空酒杯放回桌上，“他們享受著因?yàn)椤哔F的’血統(tǒng)帶來的一切繁華，而我卻因此受到憎恨與唾罵，阿，還有追殺與男人饑渴的目光。如果不是我夠機(jī)靈，我根本不會坐在你的面前，和你說這些廢話。我大概早就在某個(gè)棄尸坑里變成了一堆慘白的骨頭，上面還滿是野豬和烏鴉啃過的痕跡。而他們死后還會厚葬，躺在雕刻精美的石棺里?！彼粗瞻驳难劬?。赫安能感覺到她身體的平靜，那是決定拋開一切無所畏懼的寧靜。她下定了決心，他能感受到匕首的溫?zé)?。她的體溫溫暖了匕首的冰涼?！肮絾?？一點(diǎn)也不。所以，我別無選擇。”

    她親吻著赫安的臉頰。她的嘴唇有些發(fā)干，摩擦著他的臉。凱特左手按在他的手上，撐著直起了身。可赫安緊緊抱住了她的腰。

    “我會以自己的方式親手了結(jié)這一切。它應(yīng)該畫上句號了。它應(yīng)該不會再成為我余生的夢魘了。這是最好的機(jī)會?！?br/>
    “可也是最壞的機(jī)會。如果你真的這么做了，你只會更加為此飽受折磨?！?br/>
    “我不相信?！彼]上了眼睛，“我看過許多。里面人物的感受和你說的腔調(diào)一模一樣?？蓻]有試過，誰會知道。我寧愿試一試。我相信我只會擁有復(fù)仇的快感，沒有其他?！?br/>
    “你真的這么想？”

    “要阻攔我嗎？用你劍殺了我？”凱特冷笑著，“要么和我一起，要么就在一旁看著。”

    “廢話真多。把他們統(tǒng)統(tǒng)殺光就好了，一個(gè)不剩。阿，除了公主殿下。沒人知道會是我們做的?！摈饶У穆曇艉鋈豁懫?。赫安甚至來不及阻攔。一枚炙熱的火球就落到了人群中。

    驟然炸裂的火球掀起巨大的氣浪。掀翻了附近的人群，他們驚叫著摔倒在地，倒飛出去撞在一起。火焰引燃了貴族身上易燃的服飾，眨眼間倒霉的幾個(gè)家伙就化作了火人。他們哀嚎著四處逃散，卻在幾個(gè)呼吸之后倒在了地上，再也不會起來。

    “總有人站在我這一邊。自私的家伙?！彼浜咭宦?，仿佛兔子般躍出。她扯下面巾，手里的匕首毫無顧忌地掠過逃竄的，擋在她身前任何人都被她無情地放倒。

    舞會大廳里響起刺耳的尖叫，所有人驚恐地逃離。他們慌亂地四處逃逸，撞在一起，然后滾倒在地。長裙拖地的貴婦人們被她們自傲的美麗裙擺絆倒，蓋在她們頭上的裙擺暴露出了她們身下的春光和粗壯如母豬的大腿。凱特從他們頭頂躍過，靈敏的身體躲過一名艾利斯鐵衛(wèi)的長劍，一拳打在了對方的腋下。對方痛苦地呻吟，朝后退開，卻被一道漆黑的魔能射線擊中面部。眨眼間他的面部就一團(tuán)焦黑，仿佛木炭般失去了水分，布滿了龜裂的紋路。

    茱梵娜出現(xiàn)在二樓的欄桿旁。盡管她依舊用兜帽擋住臉，可她手里攥著的契約之刃卻劇烈急促地閃爍著，涌動(dòng)的魔力撕扯著附近的空間，赫安甚至覺得自己的耳邊都充斥著魔力憤怒地咆哮。它們像是失去了幼仔的母獸般暴躁狂怒。

    赫安痛苦地呻吟了一聲。事件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這三個(gè)女人目的一致。她們弄出來的動(dòng)靜足以掀翻整座莊園，驚動(dòng)附近駐扎的皇家護(hù)衛(wèi)。

    理查德森公爵或許是瞧出了凱特的目標(biāo)?！靶l(wèi)兵！衛(wèi)兵！”他一面驚恐地叫著，一面朝后退開。他的腳后跟撞上了階梯，一屁股坐在了樓梯上。在他身邊的帕露薇則顯得平靜許多。盡管她的臉上同樣有著驚懼，可她不曾退后一步。她的視線注視著赫安，似乎將他當(dāng)做了能夠拯救眼前一切的大英雄。

    可他并不是。

    他在加入狂歡還是袖手旁觀之間搖擺不定，猶豫不決。

    艾利斯鐵衛(wèi)迅速地圍了上來，堵齊刷刷地拔出了長劍，住了凱特的退路。然而凱特根本就沒想過今晚能順利逃脫。她直接迎著劍刃沖了上去，匕首翻飛著削入一名擋道的貴族的腰際，然后一腳把他踹入艾利斯鐵衛(wèi)和莊園守衛(wèi)組成的防線中。趁著短暫地混亂，她跳上了一旁擺放著精美食物的餐桌。燭臺和餐盤砸向了追上來的守衛(wèi)。她的腳下輕點(diǎn)，踩著桌沿高高躍起，將她剛才指給赫安看的那名老太婆按在地上。

    她是理查德森公爵的大女兒?？瓷先ニ呀?jīng)比理查德森公爵年輕不了多少。臉上滿是皺紋，松松垮垮的脂肪惡心地抖動(dòng)著。

    匕首搭在她的喉嚨上。她一動(dòng)也不動(dòng)，睜大了眼睛，渾身如簛糠般的顫抖。“求求你，別殺我。你要錢我可以給你，很多很多。我也有珠寶……”

    “閉嘴！”凱特喝道。她手中的匕首讓艾利斯鐵衛(wèi)也不敢輕舉妄動(dòng)。“金錢？珠寶？你知道嗎，用不著你施舍給我。它們也都是我的。”她陰沉地笑著，以只有她們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說道，“我現(xiàn)在要的是你的鮮血。你能給我嗎？我的妹妹。”

    “你……是……”

    “哎呀，你老了，記姓也大不如前了呢。瞧我的樣子，看見了嗎？我可是你口中的半精靈雜種呢。當(dāng)年你在小小年紀(jì)的時(shí)候，就用荊棘做的滿是倒刺的蛇鞭狠狠抽打過的姐姐呢。很驚訝我怎么還沒死對嗎？真讓你失望了，我從地獄回來了。趕在你們死之前回來了。我是凱特?理查德森阿?！?br/>
    對方睜大了眼睛，無邊的恐懼拽住了她劇烈跳動(dòng)的心臟，讓她難以呼吸，咽喉發(fā)出呼呼的聲音。可很快，她僅存的意識告訴她，讓她無法呼吸的不是恐懼，而是凱特手里的匕首。鋒利的刀刃已經(jīng)切破了她的喉管，削斷了頸部的動(dòng)脈。她的心臟無力跳動(dòng)。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