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山道19號，林府。

    這座半藏在山中的宅子算不上富麗堂皇，卻也足夠龐大醒目。為了迎接女兒回家，林老爺特地命人在正門前的花園里修筑了一座巨大的歐式噴水池，樣式都是仿照著眼下歐洲最時興的款子，駿馬拉著戰(zhàn)車，戰(zhàn)車上立著尊女神的塑像，風(fēng)揚起水花，陽光在水珠上跳躍。

    多年不見，一家人自是有許多話要聊，林老爺特地推掉了一整天的行程，陪女兒閑話家常，各房姨太太自然也不敢在屋里閑著，衣著光鮮的在廳里陪坐，高興或是不待見，各種神色，林晚婧看的清楚。小廝們由管家領(lǐng)著，里里外外為林晚婧打點行李，卻聽得嘩啦一聲，白色珠寶匣的鎖梢不知為何彈脫開，手串項鏈應(yīng)聲撒了一地，耀眼的光華閃進(jìn)姨太太們眼里，卻成了另一種色彩。她們的神色林晚婧自是看的清楚，只得暗暗嘆了口氣，對慌亂撿著首飾的小廝道：

    “那匣子別收了，都拿過來吧?！?br/>
    小廝應(yīng)了聲好，忙將兜在絲絨布里的一捧首飾呈到眾人跟前，在茶幾上平平放了，林晚婧撿了幾只鐲子手鏈看看，卻見毫發(fā)未傷，便向眾人道：

    “晚婧此番回來行程倉促，來不及為姨母們訂些伴手禮，確是晚婧疏忽了。這些首飾雖說不是價值連城，卻也都是些品相極好的物件，姨母們?nèi)舨幌訔墸闾羧惡现靼?。?br/>
    謙遜的話雖這樣說，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那一匣子寶石碎鉆，光看工藝，都知道是舶來品，不是市面上常見的工藝?？粗烫珎儬幭忍暨x鐘愛的款式，大夫人莫織冬心里確是惋惜，扭頭看向身邊的女兒，卻見她仍是笑著，笑容里卻盈滿了無奈，剛要開口，林晚婧已然寬慰道：

    “無妨，大家開心就好了?！?br/>
    這邊正搶的火熱，卻聽門廊里腳步聲又響，高跟鞋踏著大理石地，噠噠的往廳里來。

    “我說咱家大小姐回來了就是不一樣哈，這里里外外都是東西，再蓋間房都不定夠用啊！”說著話，女人領(lǐng)著兒子走了進(jìn)來。

    “小媽?！绷滞礞赫酒鹕?，恭敬道。

    眼前進(jìn)來的女人是林家姨太太里排位最末的一位，喚名又蓉，林晚婧離開的時候，她的兒子不過6歲，如今卻也是豆蔻之年，已然從稚氣的孩童長成了挺挺少年。

    “這留洋回來的就是不一樣啊，看著穿的用的，咱國內(nèi)還真沒有。”又蓉這樣說著，隨手摸了把晚婧搭在把手上的猞猁毛皮披肩。

    “小媽若是喜歡，拿去用著便是。”晚婧道。

    “這樣啊，那謝了??！”又蓉也不客氣，拿過披肩搭在手里，又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俊俊，傻站著干嘛？叫姐姐??！”

    “姐?！蹦泻⑦@才開口。

    “幾年沒見知道害羞了?！庇秩?fù)е鴥鹤有Φ溃澳阈r候不知道多喜歡纏著你姐姐呢，這會兒怎么生疏了？”

    “萬俊長大了嘛?！绷滞礞盒Φ溃霸僬f這么多年沒見了，難免的。”

    正說著，管家又進(jìn)來了。

    “大小姐，‘御鯤臺’送了書信來，說是給您的?！?br/>
    “呦，這鳳凰才飛回來，就有鳥兒緊追著來！難道劉大帥對咱家晚婧也有興趣？”

    “嘖，別瞎說！”莫織冬不開心了，又蓉的這句話正中她擔(dān)心之事，先是瞪了又蓉一眼，又對林晚婧擔(dān)憂道，“晚婧，你怎么會和御鯤臺牽扯上？”

    御鯤臺是鷺洲大軍閥劉道麟的別苑，與其說是別苑，不如說是冷宮。二十年前，劉道麟迎娶美麗的繡花姑娘付詩恩為三姨太，之后生下長子劉瑾，萬千寵愛于一身。誰料好景不長，帥府大夫人佘氏當(dāng)街謾罵付氏與副官私通，一時間流言四起，后院失火擾的劉府雞犬不寧。劉道麟無法，只得將付詩恩同劉瑾搬離劉府大宅，獨居御鯤臺——遠(yuǎn)離鬧市，也遠(yuǎn)離了是非。

    林晚婧不答話，只是小心將牛皮紙信封拆開，又蓉看熱鬧似的探過頭來，卻見信封里除了幾份公函，再無別物。沒看到熱鬧，又蓉興趣缺缺的癟了癟嘴，但她的沉默并沒有保持太久。

    “對了，老爺，您看現(xiàn)在晚婧也回來了，再過些時日瑩瑩也要回來了，這什么時候讓我們家俊俊出去見見世面呀？”

    林老爺子并沒有理會嘰嘰喳喳的三姨太，而是看向林晚婧道：“這剛回到家風(fēng)塵仆仆的，要不要先去洗澡換身衣服？”

    林晚婧聽的出畫外音，這八成是有什么話不方便她聽到，便應(yīng)了聲好，拉著母親上樓去了。掩上房門，卻還能隱約聽見樓下客廳里的談話聲。

    “我不是同你說過，現(xiàn)在時局不太平，到底要說幾次你才能聽進(jìn)去？”這句話是林老爺子問的，“況且，晚婧和瑩瑩留學(xué)的錢，咱們家沒出過一分。咱們家做實業(yè)的，錢都在流水線上轉(zhuǎn)著，哪里來的閑錢趕著時髦?！?br/>
    又蓉輕輕哼了一聲：“那是，我不如晚婧運氣好，貪了個貴族教父，也不比二姐，有個有錢有勢的娘家。了不起，我兒子出國的錢我自己掙唄?！?br/>
    “挺好啊，那是你兒子，你要有這心思，要多少本金我都支持你。”

    又蓉不成想會碰一鼻子灰，悻悻收了聲，但這沉默并沒有維持很久，卻見她眼珠子一轉(zhuǎn)，湊到林老爺子身旁，白皙修長的雙臂纏上老爺子的脖子：

    “那……要么我搬回來住吧。我現(xiàn)在住的那個地方離俊兒的學(xué)校也確實遠(yuǎn)了點，周圍環(huán)境又不好……”

    “你現(xiàn)在才想這事兒？”林老爺子也不掙脫開，靠著椅背笑道，“當(dāng)初說受不了一大家子吵吵鬧鬧要搬出去的是你，自己挑了那套房子說夠清靜的也是你，這會兒來跟我嚼舌根子？”

    “哎呀……那時候不懂事嘛，您還跟我計較這些吶~~”又蓉嬌嗔著，又往林老爺子身前湊了湊，“我這不是尋思著，搬回來了，離您老近點兒，才能更好的服侍您吶?！?br/>
    這話確是中聽的，林老爺子哼了一聲，帶著笑意：“行，你自己看著辦吧。”

    “再有就是……”

    “還有什么？”

    “芷蘭帶著驍兒在潭洲也呆了幾年了……”又蓉小心翼翼的觀察著林老爺子的神情，見他神色并未有異，方才大膽道，“潭州那地方到冬天又濕又冷的，芷蘭本來腿腳就不好，總讓她在那兒呆著也不是個辦法啊……”

    “跟我提她干嘛？”林老爺子冷哼一聲，將茶碗放下，斜眼看她?！澳鞘撬退龑氊悆鹤拥倪x擇，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別跟我提她，提她就生氣！白眼兒狼，對他們娘倆好有什么用？你說說有什么用？從小就沒良心，母子兩個都是！”

    “哎呀……老爺，都那么多年前的事兒了……驍兒那時候不懂事，您就別記仇了……”又蓉見林老爺子確是氣了，忙抬手輕撫他胸口。

    “對！我記仇！我記他們娘倆的仇！他們就念過我的好嗎？她不稀罕我的東西，我還不稀罕他呢！又不是我們林家的苗子，他愛跟誰姓跟誰去，別這會兒來抱我的大腿根子！”

    又蓉見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識趣的閉了嘴，大廳里一時間安靜下來，只剩座鐘滴答的擺錘聲。

    林晚婧側(cè)耳聽著樓下的響動，手中的梳子一下一下的梳在長發(fā)上，莫織冬看得出她的心思都在樓下的談話上，放下手中的衣物到門邊將輕掩的門關(guān)山。

    “媽，剛才小媽說讓芷蘭姨娘回來的事兒，你說爹會答應(yīng)嗎？”林晚婧邊挑著盒子里的珠花邊問。

    莫織冬沉默許久才道：“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覺得吧……”林晚婧思慮了片刻，“我覺得讓姨娘回來挺好的。雖說大哥跟我沒有血緣關(guān)系，但無論如何也是爹拜過祠堂的養(yǎng)子不是，況且眼下正是需要人手打點生意的時候……”

    “誰說不是呢……”莫織冬這樣應(yīng)著，卻又不知道想著旁的什么事，沒了下文，只是接過林晚婧遞來的珠花為她別上，話題一轉(zhuǎn)道，“過些日子有市集，媽帶你去買幾朵新的，再配幾身新衣裳，如何？”

    林晚婧應(yīng)了聲好，直覺告訴她，莫織冬在刻意回避這個話題，于是她便也不再多嘴，順勢結(jié)束了略顯尷尬的談話。

    劉府別院，御鯤臺。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女人尖銳的叫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響，伴隨著慌亂的腳步聲，沖下樓梯。

    “夫人！”女人的身后追著三五丫鬟。

    女人在門廳里轉(zhuǎn)了慌張的打轉(zhuǎn)，桌案上剛換上的鮮花全被掃落到地上，一地瓷器碎片。

    “夫人！小心腳下！”丫鬟們追到她身邊，既不敢伸手拉拽，又擔(dān)心她被碎片劃傷。

    就在兩方對峙白熱化之際，門開了。

    “少帥！”丫鬟們一見來人，立刻恭敬的退到一邊。

    女人聽到丫鬟們的呼聲，臉上露出欣喜模樣，繼而回轉(zhuǎn)身，一頭扎進(jìn)年輕軍官懷中。

    “瑾兒……你去哪里了？我找不到你，好害怕！”

    劉瑾輕撫女人的肩背，目光在房間里飛快掃視。

    “這里是哪里？大帥在哪里？”女人又道，“我們回去好不好？他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又開始了……”劉瑾在心中長長的嘆息一聲。

    “瑾兒？你說話呀！大帥是不是不要我了？”

    “媽……”劉瑾伸手將女人額前的亂發(fā)撩開，“他沒有不要你，不是他不要你。”

    二十年前，付詩恩不堪佘氏欺壓，主動提出帶著兒子離開劉府，是她拋棄了自己的丈夫。

    “那為什么大帥都不來找我？他去哪里了？”

    “他……”劉瑾一時語塞，“他很忙。公務(wù)繁多，你知道的?！?br/>
    這句話不是假話，劉道麟隨說不上愛民如子，但對公事卻也是矜矜業(yè)業(yè)，絲毫不敢怠慢的。

    “哦……”女人似乎明白了，“那等他忙完了就回來了，對嗎？”

    “嗯?！?br/>
    “好，好啊，他會回來的……”付詩恩的目光一下子明亮起來，“他要回來了！是啊，那我這樣怎么行！我得換衣服！我得洗澡！我還要做頭發(fā)！大帥要回來了！纓絡(luò)？纓絡(luò)你聽到?jīng)]，快幫我梳頭！大帥要回來了！”

    “夫人，我在呢！”名叫纓絡(luò)的丫鬟趕忙應(yīng)聲，上前從劉瑾手中接過付詩恩，“夫人說的是，大帥要回來了，我們得趕緊梳洗！”

    “對，纓絡(luò)，去拿我蘇錦緞子的旗袍來！大帥喜歡那個！”付詩恩邊挽著纓絡(luò)上樓，邊吩咐著，“啊……不好不好，要明黃色刺繡的那件！大帥說我穿那件身材特別好！”

    “好，好，夫人，您先洗個澡，把藥吃了，我給您找衣服。”

    付詩恩與纓絡(luò)的聲音消失在走廊盡頭，劉瑾看著一地狼藉，無奈的搖了搖頭，他的母親，大軍閥劉道麟的三姨太，瘋了，時哭時笑，時乖時鬧。

    “你如愿以償了？”劉瑾將右手握拳，重重垂在大理石桌面上。

    還在一邊站著的丫鬟們?nèi)硪粋€戰(zhàn)栗，大氣不敢出。

    “抱歉，我不是對你們發(fā)火?！眲㈣獓@了口氣，問其中一個女孩道，“夫人這又是鬧哪出?。俊?br/>
    “我們也不知道，”女孩搖頭，“纓絡(luò)姐勸夫人吃藥，夫人忽然就鬧起來了，怎么攔都攔不住?！?br/>
    劉瑾聞言，又是一聲長嘆，“好了，沒事了，把這里收拾干凈，夫人讓纓絡(luò)照顧吧?！?br/>
    “是……”丫鬟們不敢多說話，四散找工具去了。

    劉瑾獨自走到窗邊，窗外陽光正好，黎明時分的霧霾早已不知所蹤，他將窗戶推開，陽光立刻涌了進(jìn)來，撒了他一身一地，他閉上眼睛，似乎很是享受。

    “這些是我們的私人財產(chǎn)！根據(jù)大英帝國憲法，私人財產(chǎn)神圣不可侵犯！”

    不知為什么，林晚婧的話忽然間闖進(jìn)腦海里，他笑起來，那個丫頭，想來還真是蠻有趣的。

    “瓊鴿?！眲㈣S口喚了其中一個丫鬟的名字。

    “少帥有什么吩咐？”瓊鴿放下掃帚來到劉瑾身邊，覆手站著。

    “你記不記得我上次帶夫人出門是什么時候？”

    “這個……”瓊鴿鎖眉想了許久，“九月十八，算起來有些日子了呢……”

    “那幫我告訴纓絡(luò)，過些日子我想帶夫人出門走走。讓她提前準(zhǔn)備準(zhǔn)備?！?br/>
    “是去市集嗎？”

    “哦？過些天有市集？”

    “嗯！少帥公務(wù)繁忙，肯定是不會記得的。我想著，少帥若是帶夫人去散散心，夫人肯定是歡喜的！”

    劉瑾不再回話，雖然還有些擔(dān)心，但想到付詩恩會開心，也就不愿意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