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餐飯吃的熱鬧而融洽,幾個人聊到了九點多,沈之亦才送了隋緣和蕭理出門。而蘇雯卻在這個時候接到了張啟江的電話。
自上次聯系到張啟江,已經過去了不短的時間。而上次本想找張啟江的事情因為某些原因擱置,導致蘇雯一段時間里沒有敢再聯系他。卻沒有想到張啟江居然在這個時候突然找到了自己。張啟江說自己后天要到s城開會,希望借這個機會見見蘇雯,之所以沒有選在j城和b城,原因他想蘇雯是明白的。
而這個時候的蘇雯也確實需要見一見自己最尊重的老師。盡管張啟江在電話里并沒有盡述詳情,只說是很多年沒有見到蘇雯了,請她過去玩兒,其他的再不多言,蘇雯卻知道,張啟江絕不會僅僅因為這樣的理由在這個時候特地打給自己。
蘇雯答應了。
她甚至覺得事情似乎馬上就要發(fā)生某些自己意想不到的變化。而在此之前,她必須要做一些事情,必須要安排一些事情。
于是,在沈之亦走過來的時候,蘇雯坐在沙發(fā)上,身子對著窗外,旁邊的桌上放著一杯熱騰騰的咖啡,突兀卻悠然的說起了一件沈之亦根本沒有想到的人,和事情。
“阿美的個子不高,很瘦,短頭發(fā),”蘇雯坐在窗邊,手指在咖啡杯的把手上上下來來回回輕輕摩挲,眼睛看著窗外,玻璃上倒映著模糊不清的沈之亦忽而嚴肅的臉,她勾了勾嘴角,剛剛送走客人的沈之亦顯然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突然說起了一個她從未聽過的故事,但今天,這個時候,蘇雯必須說。
所以她吸了口氣,緩緩的說:“那個時候,她已經在??碌钠渲幸粋€手下龍皮的手底下潛伏了大約五個月,因為很能打,還替龍皮擋過刀子,龍皮非常信任她。所以,把她推薦給了桑柯?!?br/>
蘇雯轉過頭,看著一頭霧水的沈之亦,笑了笑,喝了口咖啡,眼神變得嚴肅非常:“這之前的幾年里我并不知道她的存在,當然也不知道她是敵是友。也許是巧合,或者是偶然,當時我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桑柯的一個合作人,一個叫孟巴的緬甸販子身上。消息遞上去,很快便有了行動。交易中孟巴死了,??聨е覀兣芰顺鰜?。我為了確保前方同志的安全,特地繞了兩個街口,才和他們會合,但奇怪的是,阿美也回來的并不很早。”蘇雯看著沈之亦笑,搖了搖頭:“之亦,我知道我跟你說這些,你聽起來有些匪夷所思,但我經歷的事情,不是你們可以想象的。”
沈之亦咬著嘴唇,似乎已經明白了蘇雯口中說的阿美是誰,應該就是付子安曾經提到的,被她槍殺的那個警察。但她一沒有想到這個警察是一個女人,二沒有想明白蘇雯為什么會突然的毫無征兆的說起這件事情,尤其是,跟自己說。
但她沒有說話,只是往前傾了傾身子,握住了蘇雯的手,她想著蘇雯接下來要說的事情,恐怕是她不想回憶的,痛苦的東西,但自己又實在沒有什么辦法在這件事情上給她慰藉,只能用緊緊的握著她的手來表達自己的情感。
蘇雯了然的點點頭,捏了捏沈之亦的胳膊,繼續(xù)她口中的故事:“我們都以為這件事情部署的□□無縫,而??卤憩F的風平浪靜,并沒有多提孟巴的事情。我以為事情過去了,但沒過幾天,我收到了一條奇怪的短信。短信是用我們內部的密碼編成的,約我去碼頭見面。我在一艘船上,見到了阿美。那個時候我才知道,她是我的同志。她告訴我桑吉開始懷疑我了,但是桑柯現在應該對我還在觀察階段,這些話,是她從龍皮那里聽來的,龍皮讓她來打探一下我的虛實,說畢竟都是女人,交流起來也方便。她告訴我??聻榱嗽囂轿?,設了一個假的交易,而這個交易,是和他最大的合作伙伴虎眼進行的。讓我千萬不要上當?!?br/>
蘇雯說著,慘然一笑,眼眶有些濕潤:“但是,我沒有想到,她讓我不要上當,自己卻好像是故意鉆進桑柯設的圈套里面去。我知道這件事情趕過去,我非常不冷靜,??逻@些人都是冷血的,是殺人不眨眼的,她被關在船艙的最下層,我想辦法混了進去,見了她一面。我問她為什么這么做,她只是說任務需要,并且要求我保證不把這件事情告訴任何人,包括我的上級,告訴我去她住處的床下面,找她的手機,告訴我如果有一天我能回到b城,把這個手機打開,她的愛人會找到我,拿走手機,就算對她的愛人有個交代了?!?br/>
沈之亦的眉頭發(fā)緊,凝著目光看著蘇雯:“所以……她……是故意要暴露自己,來保護你?”
蘇雯搖頭又點頭:“說起這個,我也很亂,我想不明白她的最終目的是什么,她明明是保護了我,卻又說是任務需要?!?br/>
“那,為什么……”沈之亦長長的吸了一口氣:“那為什么他們說是你殺了這個阿美?”
“他們……”蘇雯冷笑了一聲:“你是說付子安?”
沈之亦愣了愣,點點頭:“是……他……曾經跟我提過這件事情。但他說的非常不詳細?!?br/>
蘇雯似是早就料到了,挑了挑眉毛:“當然,他當然不可能知道的這么詳細,這件事情,除了你,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br/>
“那……所以,雯雯,你真的……殺了她?”沈之亦的眼神之中晃過一絲痛苦,握著蘇雯的手都緊了緊:“是,??卤颇氵@么做的?”
“阿美雖然暴露了自己,但桑柯狡猾的跟狐貍一樣,他當然不相信有人會愚蠢到暴露自己,為了證明我對他是忠心不二的,他把槍交給了我?!碧K雯的手有些發(fā)抖,嘴唇都發(fā)了白:“我……”她頓了頓,閉上了眼睛:“對……是我開的槍……”
沈之亦抖了一下,整個身子無法控制的抖了一下,她張了張嘴,卻又不知道說什么好。蘇雯露了個極為難看的笑容:“之亦……如果我真的殺了人……你當時要是讓我忘記這一段多好……”
沈之亦皺了皺眉:“你,確定她死了嗎?”
蘇雯搖頭:“她胸前中了一槍,從甲板上翻到海里去了。桑吉當時又往海里面補了幾槍,她沒有浮起來……”蘇雯一邊說一邊繼續(xù)搖著頭:“我不確定……但是我當時并沒有打中要害部位,我甚至覺得她翻到海里是早就想好的,但是桑吉開槍的時候我不敢跑過去看,我不知道后來……后來怎么樣……”
沈之亦神色凝重,起身坐在蘇雯身邊,把她摟在懷里輕輕的拍著:“我想,既然記錄一直是失蹤,那就是說明,她或許還有一線生存的希望,你不要責怪自己,我……”她嘆了口氣:“我知道你們每一個人,都很偉大。我很慚愧,我沒有能夠幫上你們的忙?!?br/>
蘇雯吸了吸鼻子:“所以我要活著,”她抬頭看著沈之亦,滿眼的堅定:“阿美也好,盧思雅也好,在這條看不見的戰(zhàn)線上,犧牲的人已經太多了,我要活著,我需要把這件事情做一個了斷。之亦,你會體諒我的,是不是?”
沈之亦微笑的看著她:“雯雯,無論什么時候,以前還是現在我都會支持你。只要是能幫到你的,我一定會做到?!?br/>
蘇雯點了點頭,卻又嘆了口氣:“可惜,我只記得,我當時找到了阿美的手機,卻沒有辦法把手機親手交給她的愛人。”
沈之亦不解的看著她:“為什么?”
“我忘記手機在什么地方了,”蘇雯的表情有些迷茫:“就像我忘了芯片在什么地方一樣,這些我確實拿到過的東西,我都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了?!彼f著,看著沈之亦:“你說你當時見到了我,我跟你說過我有一個手機嗎?”
沈之亦的臉色忽然變得有些復雜,她皺了皺眉,片刻,吁了一口氣:“沒有……”
蘇雯的神色黯淡下去:“是么……”
“雯雯……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起說這個?”沈之亦岔開話題:“是想到了什么?”
“是啊,”蘇雯站起身子:“如果阿美真的死了,明天,是她的忌日?!闭f完,沒有等沈之亦說話,徑直走向廚房,緊接著傳來嘩嘩水聲。
沈之亦靠在沙發(fā)上,定定的看著廚房之中蘇雯的身影,心中猶如堵了千斤巨石。
簡簡單單的一個咖啡杯,蘇雯洗了很久,只是麻木的用水沖著咖啡杯。她很確定阿美的手機就好好的躺在芯片盒子里,那是她當時放進去的。她一直覺得阿美的事情有蹊蹺,她曾經問過阿美,就這樣相信自己?不怕自己是壞人是黑警?但阿美選擇相信自己。這一年她忘記了芯片,忘記了手機,而現在,她知道這些東西在哪,卻又不確定是否應該在這個時候把這兩樣東西拿出來。
付子安有問題,張啟江離得太遠,桑吉行蹤成迷,蘇雯最終決定讓這個盒子待在沈之亦家里,把阿美的事情透露給她,是擔心如果真的有一天自己出了什么事情,至少沈之亦還可以把手機完好的交給阿美的愛人。
想及此,不由唏噓。
她甚至連阿美的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阿美是一個長相清秀的女人,看上去和和氣氣的。
曾幾何時,阿英和阿美坐在碼頭邊的石頭臺階上,一人手里拿著一根煙,只有過唯一一次短暫的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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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美,你為什么會抽煙的?看起來不像會抽煙的人?!?br/>
“你呢?為什么會?你也不像?!?br/>
“任務需要?!碧K雯笑了笑:“我很不喜歡煙味兒?!?br/>
“我也不喜歡,我愛人更不喜歡。她很討厭煙味。”
“一個男人討厭煙味,看起來還挺少見的?!?br/>
“不是男人,我愛人和我一樣?!卑⒚佬α?,笑起來像個孩子,似乎并不覺得自己透露的消息多么的驚世駭俗。而在蘇雯面前,也確實算不得驚世駭俗。
“你……喜歡女人?”蘇雯有些驚訝,繼而也跟著笑了:“真巧?!?br/>
“巧?”
“是啊,我也有個愛人,也是一個女人?!碧K雯彈掉手里的煙頭,“可惜,我們分手了?!?br/>
“因為你的任務?”
蘇雯有些悵然的點了點頭:“不過,她是學心理的,我想……她應該會明白的吧……”
“會的。她會明白?!卑⒚赖鹬鵁?,瞇著眼睛看著蘇雯:“以后有機會,帶上你的另一半,我?guī)衔业牧硪话牒臀覀兊呐畠?,我們一起吃個飯吧?!?br/>
“女兒?你們有女兒了?”
“是啊……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她了,算算,她應該有,一歲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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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雯的手抖了抖,手里的咖啡杯險些滑落下去,她有些匆忙的關上水龍頭,身子卻沒有動。
女兒。
她記得,很多年前,付子安好像也是有個女兒的,但后來,似乎再也沒有聽他提起過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