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麗在改革之年，原在外貿(mào)行政機關(guān)下放到外貿(mào)公司，就是做國內(nèi)貿(mào)易生意。現(xiàn)在進一步深化改革，關(guān)停并轉(zhuǎn)一部分國有企業(yè)。她又面臨著下崗再就業(yè)。她原來在外貿(mào)局有一個男朋友，是同一年分配到外貿(mào)局工作，在機構(gòu)改革之時，人家就跳到市政府機關(guān)工作，看到王小麗是農(nóng)村來的人，沒有什么后臺背景，就在市政府大樓里攀上了高枝，不再同她來往。

    王小麗在保定市舉目無親的情況下，這天看到《保定日報》上刊登一則招聘啟事，是中原食品廠招聘管理人員，要求年齡是三十五歲以下，大專以上文化程度，從事過行政管理經(jīng)歷優(yōu)先。工資待遇高于本地區(qū)平均工資百分之五十。她看到了這則招聘啟事，眼睛一亮，自己面臨著下崗，不如趁早走出去，應聘再就業(yè)。她準備好應聘資料，并填寫招聘登記表，她留下聯(lián)系方式，也就是外貿(mào)公司的辦公電話。

    現(xiàn)在的國有公司企業(yè)人浮于事，也沒有什么活干。公司的管理層窮于應酬，沒有什么心事干正事，都在活動如何調(diào)動到一個好單位工作，沒有把精力放在干正事上，誰人愿意在生意場上混呢？沉重的負債包袱，流動資金不足，沉積的貨物，讓國有企業(yè)難以運轉(zhuǎn)，完全靠貸款過日子，銀行也不愿意放貸了。國家只有投入，沒有收入，政府只好改制國有企業(yè)。王小麗在國有企業(yè)的改制之中，是分流下崗的人員之一。她心情很復雜，也非常焦慮，在城市里生活，如果沒有工資來源，就意味著流落街頭，過著乞討的生活。她經(jīng)?？吹杰囌纠镉写┲埔聻E衫的中老年人伸出臟兮兮的手向行人要錢，難道自己也要同他們一樣，過著討要的營生嗎？她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打量著臨街的商店，有賣服裝鞋帽的店子，也有出售五金百貨的商店，還有銷售煙酒、糕點的商店，人們不都是在守著店子經(jīng)營么？還快樂地招呼過往行人，這不就是一種生活方式嗎？但是，她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沒有什么閑錢，如若盤整一個門面，需要昂貴的租金，裝飾店面也是一筆不菲的資金，還有進貨的周轉(zhuǎn)資金，沒有幾萬元錢，開不了一個門面，還不說能否經(jīng)營不虧本。她一想到這些，腦殼有些發(fā)漲。

    街道上車來車往，人行道上人來人往。王小麗走在夾道的樹蔭下，漫不經(jīng)心地走回外貿(mào)公司。春末夏初的季節(jié)，街邊的樹葉早綠了，花也開了。早到的蟬在白楊樹上落戶安家，發(fā)出清脆的鳴叫聲。在往常的日子里，要是聽到蟬的叫聲，感到悅耳動聽，現(xiàn)在的王小麗聽到樹上的蟬鳴聲，非常刺耳，仿佛是在嘲笑她：下崗了，下崗了，是無業(yè)游民。

    王小麗快速地鉆進對外貿(mào)易公司的辦公室里去，不想讓蟬鳴聲攪擾她煩亂的心緒，就如同她要快快地離開這個要死不活的外貿(mào)公司。但是，一旦真的脫離國有企業(yè)，心里還是難受得很，鐵飯碗破了，要端上私營企業(yè)的泥飯碗，就是給人家老板打工，也是要看老板的臉色，能有穩(wěn)定的收入嗎？

    她回到辦公室，同事就告訴她，中原食品廠來電話，讓她明日九點去面試。

    “這么快？”她有些迷惑，“是不是聽錯了啊？”

    “不會錯。”她的同事說，“你去應聘了？怎么一投檔就中呢？我是一家又一家，就是沒有下文。”

    “私營企業(yè)嘛，就是這樣。”王小麗心里還是七上八下不安，“說要你，就要你；說不要你，就不要了?！?br/>
    “國營企業(yè)又如何呢？”她的同事說，“經(jīng)營不善，負債累累。我們還不是待不長久嗎？說走人，就走人啰！現(xiàn)在說得好聽一點，下崗再就業(yè)。人家私營企業(yè)還不要我們這樣老大不小的人哩，一無學歷，二無一技之長。只好到街上擺地攤，每天混一點生活費。王小麗，你可是要珍惜這個來之不易的機會啊，明天上午好好地表現(xiàn)一下自己。你是大學畢業(yè)生，又有工作經(jīng)歷，人也年輕又漂亮，私營企業(yè)里正是缺你這樣的人才。你去做一名主管，應該沒有問題，到時候，要招工人什么的，不要忘了我們一起共過事的人，優(yōu)先照顧一下我們這些老同事。我們還是能吃苦，不會為你丟臉?！?br/>
    “哈，哈?！蓖跣←愋α似饋?，她笑道，“你們真能拿我開心，好像我現(xiàn)在就是企業(yè)老板一樣，我八字還沒有一撇哩，明日的面試是一個什么結(jié)果呢？要是被人家刷下來，真丟人現(xiàn)眼?！?br/>
    “國家的體制改革，讓我們有一個陣痛的過程?！彼耐鹿臍庹f，“即使沒有被錄取，也不丟人，我們再尋找新的出路。俗話說，西方不亮東方亮?？傆形覀兏苫畹牡胤剑蟛涣?，我們到車站、馬路上去擺地攤，一天也能摸上一點生活費，餓不死人?！?br/>
    “對啊，大不了擺地攤?！蓖跣←惛胶椭f，“大家在一起吆喝著，沒有什么丟人現(xiàn)眼，這是生活，社會的分工不同，也需要有人擺地攤，方便人們的日常生活?！彼@么一想，心情也非常開朗，只要放下在行政單位、國有企業(yè)工作時的架子，不就是同平常人一樣么？她還是要準備一下，精心地打理一下自己，就到街上的發(fā)廊里盤整一下頭發(fā)。并且，淡淡地掃一掃峨眉，也在自己本來紅潤的臉頰上略施胭脂，更加白里透紅，還在紅潤的嘴唇上稍稍涂抹一點口紅，更顯得櫻桃小口的韻味。

    初夏的陽光很嬌媚，大街上的車來來往往，行人匆匆。濃蔭的街樹在驕陽的照耀下，閃爍著綠光，樹上的蟬在紛鬧的城市中彈奏起悅耳動聽的樂章。王小麗身穿一件淺綠色的上裝，腳穿一雙平底休閑鞋，很輕快地穿行在街道的綠樹蔭里，似一只綠色的蜻蜓一樣，游弋在繁鬧的街上。她按照指定的地方，就來到保定賓館二樓，看到二樓的走道里有三三倆倆的人在等候應聘。就在二樓小會議室外面擺有一張桌子，后面坐著一位妙齡女子，登記應聘人員的名字。只要從小會議室里走出來一個應聘者，再喊下一個應聘人員到里面去面試。

    王小麗就在桌子前登記了自己的名字，這就等于是已經(jīng)報到了，等候著應聘。王小麗有些焦慮，她這時的心里七上八下，害怕應聘不上，面子全丟光;應聘上了，在私營企業(yè)里打工，心里總是酸酸楚楚。她站在二樓走廊的一頭，面對窗戶，眺望賓館外的風景。這家賓館的院里栽有冬青樹、翠竹，春末夏初的氣候很溫和，鳥兒在樹叢間鳴叫跳躍，蝴蝶在花壇上飛來飛去，扇動著美麗的翅膀，無憂無慮地在陽光下?lián)湎蜷_著的五顏六色的花兒。王小麗想道:自己要是一只蝴蝶該多好呢？

    就在王小麗臨窗遐思的時候，望明月和他的妻子安娜諾娃從賓館外走來，上到二樓的時候，望明月一眼就看到王小麗站在二樓一頭的窗前。他悄悄地拉了一下安娜諾娃，對她耳語，然后轉(zhuǎn)身下樓去。這時，坐在會議室大門前的接待人員站起身來，沖望明月喊道：“望總，你……”

    望明月?lián)]了揮手，讓接待人員不要做聲，他趕忙從樓梯下去。

    王小麗轉(zhuǎn)過身來，看到一頭金黃色頭發(fā)的安娜諾娃，一臉笑地向她走過來，她有些疑惑地問道：“你，你怎么在這里？”

    “你好，”安娜諾娃眨了眨藍色的眼睛，迎上去，笑道，“王小麗，你也是來這兒應聘的嗎？現(xiàn)在應該輪到你了。我是這兒的工作人員，是先前應聘上的工作人員?！?br/>
    “??？”王小麗有些驚訝，她原先最看不慣望明月的那一頭染成黃色的頭發(fā)，后來，望明月娶回來一頭金黃色頭發(fā)的俄羅斯女人，她又另眼相看，還是看不慣這個碧眼金發(fā)的女人，她問道，“你不是在歐洲做國際貿(mào)易么？怎么回到中國來？”

    “一言難盡。”安娜諾娃熱情地拉著王小麗的手，說，“你哥哥在中國，我就要在中國。你們中國有一句俗話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br/>
    “啊？”王小麗問，“望明月呢？他現(xiàn)在怎么樣？前段時間新聞報道，他偷稅漏稅，判了刑么？”

    “沒有的事情?！卑材戎Z娃笑道，“將稅款補齊了。就是一個好同志?！彼_小會議室的門，把王小麗推進去，“好了。你去應聘面試吧，我在外面等候著你?！?br/>
    在小會議室外的接待人員畢恭畢敬地站在安娜諾娃的面前，小心地問道：“望總為什么走了呢？”

    “噓。”安娜諾娃示意接待人員不要出聲，“他有急事去辦?！彼闷鹱雷由系拿麊?，“已招聘了不少員工，效率很高?！彼智穆曊f，“在這里不要再提望總，影響這里的招聘工作?！?br/>
    “??？”工作人員再也不出聲，也不知道他們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沒過多久，王小麗就從小會議室里出來了。面試時是兩個人，望明月安排的業(yè)務經(jīng)理和人事主管經(jīng)理各自出一個題目。業(yè)務經(jīng)理出的題目是：你如何當好銷售或生產(chǎn)部門的主管。王小麗從事過外貿(mào)的經(jīng)歷，對銷售了如指掌，就能說上一二三四點；然后，人事主管出的題目是：為什么要到私營企業(yè)來工作？王小麗心里似打翻了醬油瓶，酸甜苦辣頓時涌上心頭，就如實地道出國有企業(yè)的改制，是在大環(huán)境下做出的選擇，到私營企業(yè)里來，只要努力工作，同工同酬，按國家的政策給員工的待遇，就不分什么國有企業(yè)，還是私營企業(yè)，都是要交養(yǎng)老保險金。效益好了，還能領到獎金。

    就這樣，兩位主考員簡單地交換了一下意見，當場拍板，錄用了王小麗，就在中原食品廠負責銷售主管，保底工資是一千元，另按銷售業(yè)績，每月在完成一百萬的銷售額之后，超額完成的銷售，按百分之十給予獎勵。每年按國家的政策交納“五險一金”保險，還有住房公積金、醫(yī)療保險等等。

    王小麗感到大吃一驚，單說每月工資一千元，比她在外貿(mào)公司的工資就翻了一番，在完成銷售額之后，超額的部分按百分之十獎勵，這在國有企業(yè)里連想都不敢想，那樣做了，可以涉嫌貪污。他認為只要在這家食品廠好好干，前途很光明，讓自己有一個奔頭。不像在外貿(mào)公司那樣，干好干壞一個樣，成天死氣沉沉。領導之間，員工之間還勾心斗角，爭權(quán)奪利，把心思都沒有用在干正經(jīng)事情上，人人飽食終日，無所用心，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每一個人拿一點死工資，再等待國家救濟，不像私營企業(yè)充滿活力，充滿希望。她原先瞧不起望明月創(chuàng)辦的私營企業(yè)，也多次拒絕望明月的邀請到他的私企里替他承擔一個部門的主管?，F(xiàn)在她還是來到了中原食品廠擔任銷售主管，再要是碰到望明月，可以自豪地說：“我終于是一家私營企業(yè)的主管，可以同你的私企同臺競爭?！?br/>
    王小麗不知道中原食品廠的投資人是誰，也沒有人告訴她這個投資人是誰，這是望明月在看到王小麗填報的應聘資料之后，當即表態(tài)，讓人事主管和業(yè)務經(jīng)理組織一場面試，并不要向外透露是他望明月投資的中原食品廠。要不然，王小麗一聽到是他望明月創(chuàng)業(yè)的員工，一扭頭就再也不上門了。望明月是被王小麗的姐姐收留在王家莊，他們是結(jié)義的兄妹，但是，他服過刑，又面臨著偷稅漏稅遭到處罰的丑聞，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是一個有爭議的人，不能讓無辜的王小麗沾上他的“光”，有損于她的臉面。望明月也知道王小麗的處境，在國有企業(yè)改制的浪潮里，她是被淘汰的人。他有心要幫助一下，但又不能損傷她的自尊心，只能暗中幫助，讓她先到自己的企業(yè)里來，適應了企業(yè)的環(huán)境和發(fā)展，那時知道了真相，也就各自開懷一笑而已。所以，望明月剛才上到二樓之時，看到了王小麗的背影，就下樓去了。

    這時的王小麗心情歡暢，她從小會議室里走了出來，一臉燦爛的笑容，當她看到安娜諾娃的那頭金黃色頭發(fā)時，感覺異常漂亮。她向安娜諾娃笑道：“你回去之后，向望明月問好，就說我已經(jīng)在中原食品廠謀到一份工作?！?br/>
    “啊，好，好?！卑材戎Z娃微微笑道，“祝賀你。我們是同一個戰(zhàn)壕里的戰(zhàn)友，從今以后的工作，請多多關(guān)照?！?br/>
    “彼此關(guān)照?！蓖跣←愓f，“我還沒有問你，你在食品廠應聘的是什么職位？”

    “是總監(jiān)?！卑材戎Z娃眨眨藍色的眼睛，“是財務總監(jiān)?！?br/>
    王小麗看到業(yè)務經(jīng)理、人事主管站在會議室門口，和安娜諾娃相互一笑，心里隱隱感覺到不一樣情形，也隱隱感覺到了什么，但是到底是什么呢？她還是不知道，只有等待時間的檢閱，才能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