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千上萬個肅穆低頭的居民前，司儀也在低低呢喃著什么。這時，江悉已經(jīng)繞過了人群，從將領(lǐng)專用的堤上穿過清曳池，接近了司儀。

    那司儀的下顎上蓄著細(xì)密的短須，隨著細(xì)微的風(fēng)而動。白皙的臉倒真正像是個柔弱文官。

    “郭司儀，別來無恙。”江悉低聲的打了招呼，身上生冷色的鐵鎧發(fā)出鏗鏘的震響。

    “江司長今天怎么有時間閑下，來找小人的？”郭介掃了走近的江悉一眼，接著扶住手里的卷宗，呢喃著上面的內(nèi)容。

    “上頭派下的事情，可是要加緊了。”江悉順著郭介的目光，看清了拜坐在清曳池中央的眾多世家子弟。

    他的余光不時的瞥在身后的巍峨建筑，聲音更加的低了。那是烈遜城最高的建筑，清曳樓。也是烈遜的主宰呂熾獨(dú)有的奢靡。

    現(xiàn)在這個時候，呂熾興許正端坐在最高的四層里靜待后添節(jié)活動的結(jié)束，而后添節(jié)最為重要的，就是居民們拜觀佩劍后，前往清曳樓一層，繳納一定數(shù)量的賦稅。

    這是烈遜城最主要的經(jīng)濟(jì)來源，也是呂熾后方最龐大的奢靡基礎(chǔ)。高高在上的烈遜城主宰，呂氏皇族的呂熾，身旁簇?fù)碇槐姼栉枭降拿裁朗膛抑翗O的耗費(fèi)著城內(nèi)可以利用的一切。更甚至，有傳言他已經(jīng)在烈遜的東郊建起了一座相比酉矢國王城，更為奢華的王宮。

    “怎么？都督他將近了五年沒有啟用我們，如果你不說，我甚至以為我就是這烈遜的小小司儀呢。”郭介撇了撇嘴。

    “凈說些沒用的，五年不領(lǐng)兵打仗，我看你這身上白花花的肥肉可是一年比一年多！你小子就偷著樂吧！”江悉低低的嘲弄，“還在這瞎起哄，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子。”

    “你！江悉我告訴你，少給我來這一套！老子五年沒帶過兵，照樣打趴下你這孬種！”郭介瞪著江悉。

    “我來找你不是來跟你扯皮的，閑話就少說了，我們的時間都不多?！苯ず鋈徽芭赡闶窒碌娜诉M(jìn)出清曳樓報(bào)告賦稅數(shù)目時，注意好呂熾身邊的人。記住，千萬不要暴露，否則一切都將付諸東流?！?br/>
    “為什么？”郭介皺眉，慢慢合上了卷宗。

    他將卷宗遞給了身邊的下屬，示意他來主持拜觀的事宜。他跟著江悉再次走過小堤，行至外圍。

    “易煜已經(jīng)來到烈遜城了。”

    “什么？！易煜他來了？”郭介愣了一瞬，神色復(fù)雜起來，“那他怎么不來找我？”

    “你才是真正的呂熾親衛(wèi)，若是貿(mào)然向你傳訊消息，只會更加麻煩！”江悉不耐煩的說。

    “你是在暗諷我么？嫌我多嘴？”郭介有些慍怒了。

    “少給老子廢話！”江悉跺了跺腳，“先談?wù)拢　?br/>
    郭介一愣，不禁正色，“那易煜帶來的都督手諭，是什么？”

    “沒有什么手諭，你只需要明白呂熾的身邊多了一群初露猙獰的狼！他們會策反呂熾，前后夾擊整個武役城，斷了酉矢國的手足經(jīng)脈！”

    郭介沉默了很久，最終點(diǎn)了點(diǎn)頭，“明天，我會去你的司部找你。”

    “但愿你能發(fā)現(xiàn)一些蛛絲馬跡?！苯げ辉俚R，返身就走。

    郭介久久的看著江悉離開的背影，心里若有所思。

    ……

    沿著清曳池的流向而下，司空羲終于在西郊的盡頭，看到了坐在池畔的男人。男人穿著黑色的麻布袍子，一柄古樸且華美的長劍被他放在地上，緊緊的握在手心里?；蛟S是男人的警惕性很強(qiáng)，遠(yuǎn)遠(yuǎn)就已經(jīng)聽到了司空羲悄悄的腳步聲。他猛的回轉(zhuǎn)過頭，與司空羲對上了眼。

    “小子，快過來?！币嘴险泻粼絹碓浇乃究蒸说阶约荷磉厑怼?br/>
    “司……司長？”司空羲看著那張略顯疲憊的臉，有些不敢相信，“您去干什么了，怎么會這樣？”

    “都是些小事罷了，你看那里！”易煜擺了擺手，用長劍指著池的中央。他的臉上有抑制不住的喜色。

    司空羲循著長劍看過去，看清了池中有很多的小舟慢慢的被水流推向西邊?？墒撬l(fā)現(xiàn)有的小舟并不像別的一樣，浮在水面非常輕松。那些別樣的小舟，體型往往更大，材質(zhì)看上去似乎比普通的小舟更加上乘。可是它們被水流沖擊，浮浮沉沉，像是隨時都會沉下池底。

    “司長，那些小舟好像就要沉下去了！”司空羲忽然大喊。

    “噓！噓！”易煜急忙捂住司空羲的嘴，“小子，你瞎叫喚什么！被別人發(fā)現(xiàn)的話，我們可有的苦頭吃了！到時候暴露了身份，都得完蛋！”

    “可是……那些小舟就快沉下去了?！彼究蒸酥е嵛岬模种钢切┐T大的小舟，有些著急。

    他來這個地方是要發(fā)一筆橫財(cái)?shù)?，可是現(xiàn)在想象似乎離現(xiàn)實(shí)越來越遠(yuǎn)。

    “急什么，瞧好了。”易煜一把甩開司空羲，抓著劍鞘就慢慢移動到了池子的臨界點(diǎn)。

    這時司空羲才看到易煜的另一只手上抓著一支極長的網(wǎng)兜，大概是因?yàn)榉旁诘厣媳徊輩步o蓋住了，才使得他沒有看清。

    易煜用長劍固定了身子，另一只手抬起網(wǎng)兜伸向了池里，一兜撈起了數(shù)十個小舟。

    “打開看看吧?！币嘴蠈⒋驖竦男≈鬯ぴ诘厣希屗究蒸瞬痖_。

    司空羲捏住一個大的小舟，一把展開?？墒欠阶詈螅仓辉诶锩娉冻隽艘幻读畠r(jià)的銅銖。

    “司長，這……”

    “許是那些世家子弟們知道了自己沉下的小舟會被潑皮趁勢撈走吧，就沒有再放些貴重的東西。不過更多的可能是，呂熾對各世家的賦稅更加苛刻了，導(dǎo)致世家子弟們也沒有多少富足的金銖可以揮霍?！?br/>
    易煜清理了網(wǎng)兜上的雜物，擺放在一邊，像是倦了。先前還很興奮的易煜，只是過了這么一小會兒就消沉下來。

    “司長，你好像并不高興?！彼究蒸藳]有再拆開那些小舟，眉眼瞥見了易煜的愁容。

    “沒什么，都是些小事而已?！币嘴虾鋈挥謥砹司?，神采奕奕的看著司空羲，“等咱們完成都督交給我們的任務(wù)后，就快馬加鞭，盡快的回去武役城。我，還有你跟古鑰那小子，咱們?nèi)コ抢镒詈玫木茦峭纯斓暮壬弦粓?！?br/>
    “真的?。　彼究蒸艘汇?，也是跟著高興起來。

    “當(dāng)然，”易煜忽然止住不說了，他朝司空羲的后面看去，像是在找誰。

    “司長，怎么了？”司空羲有些奇怪的看著易煜。

    “古鑰怎么沒跟著來？”

    司空羲猛地一怔，想說出實(shí)情但又怕古鑰之后會埋怨他。他低低的囁嚅著，不敢說出來。

    “師兄他……”

    “行了，不用說了，看來你是知道實(shí)情的?！币嘴限D(zhuǎn)過身，用手細(xì)細(xì)的擦拭著長劍的劍鞘，眉眼里透著黯淡的光。

    “什么……？”司空羲愕然，“司長你都知道啦？”

    “古鑰的身邊一直都有我的耳目?！币嘴系吐曊f，“不然你們要是捅了婁子，該怎么收場？”

    司空羲悚然，卻還是忍不住問，“那……司長，你覺得師兄會如何做？”

    “那個女孩值得古鑰為她付出絕大部分的東西。”易煜望向遠(yuǎn)方，下午的日光已經(jīng)西斜了很多，也變不那么灼熱了。可是這種時候還是那么的冷，像是直刺入心的冷。

    “可師兄似乎覺得并不?！?br/>
    “你該懂還有很多，或許你沒有喜歡的女孩，但是你得設(shè)身處地想象一下別人的如何?！币嘴蠈㈤L劍安置在腰上的劍璏里，朝著北郊的旅社走去。

    司空羲跟在身后亦步亦趨，而他終是沒能想清易煜所說的設(shè)身處地?？墒怯洃浝?，總能閃現(xiàn)而出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他最初與呂府扯上交集的時候，一個秦姓的女孩就這么入了他的叫花子生活?？墒撬谖湟鄢侵猩盍舜髱啄?，卻從未聽說過也沒有見過這么一個姑娘。那么她到底是從何而來的呢？

    有那么一段時間，他會時常能想起那個瞳色如海藍(lán)的女孩，那個舉止豁達(dá)卻總帶著謹(jǐn)慎的女孩。

    “我……我想不出來。我不知道?！彼究蒸说偷偷刈匝宰哉Z。

    易煜沒有聽清司空羲說了什么，他只是慢慢往回走，而隨著腳步的漸快，人也就越多了。

    “看來……拜觀的儀式，已經(jīng)結(jié)束了。那么，計(jì)劃的第一步也該開始了吧……”他忽然站住了。

    “司長，您說什么？”司空羲抬頭去看易煜。

    “沒什么，有些事，不說也罷?！?br/>
    “可是……師兄他。”

    “我說了，那個女孩足以讓古鑰放棄絕大多數(shù)的東西，可惜不是所有。”易煜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不是所有？”司空羲攥緊了刀鞘。

    “古鑰是個極為冷靜的人，可是他的冷靜，是服務(wù)于都督的忠心之下的?！币嘴系哪_步加快，“都督的命，就是他的命。他只是在為都督而活，奉行他可笑的愚忠?！?br/>
    “可笑的愚忠……”

    司空羲反復(fù)的呢喃著這句話，最終緊跟上了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