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
慕柔姝刻意壓低的嚶嚶哭聲自屋內(nèi)傳出,過往的下人俱都低頭噤聲,互相不敢看上一眼,也不敢交流一句。
丞相夫人李氏憂心忡忡地在屋中走來走去,丞相沉著臉坐在椅子上不說話,一旁還坐著個正在抹眼淚的慕柔姝。
“母親,女兒不想進宮,女兒不愿進宮??!”
李氏面露無奈,偏頭看了眼眼丞相,見后者竟還坐的那樣穩(wěn),心里不由有些急,“老爺,您倒是想想辦法呀!”
慕丞相臉色依舊沉沉,好似沒聽見自己妻女的聲音,視線也不知是落在了何處。
“老爺,”李氏急的險些跺腳,“姝兒不想進宮,您再去跟皇上好好說說,讓他去納旁人家樂意進宮的當妃子不好嗎?非要強人所難!”
慕丞相抬眼看了妻子一眼,“皇上與太后已然下了決定,怎是可以輕易被改變的?若是像你倆這般哭一哭就能成事,我何必還要在朝中當這個丞相!”
慕柔姝的眼淚仿佛永遠也哭不盡了似的,聞言抽噎著道:“父親,女兒這一生非懷瑜表哥不嫁,若再逼迫女兒,女兒這就死去!”
“哎呦你這說的什么話?呸呸呸,”李氏聞言忙過來捂住慕柔姝的嘴,責怪道,“什么死不死的?快不許亂說!”
“母親,可女兒不想去陪著那小皇上啊,女兒只要一想到以后這一生都要在深宮里呆著不準出來,就覺得那同死了還有什么分別?女兒這一生只想嫁給表哥,只想嫁給表哥??!”
李氏不滿道:“你表哥已經(jīng)娶了長公主為妻,你還要怎樣嫁他?”
慕柔姝固執(zhí)道:“便是做妾,也好過進宮去與那么多的妃子爭寵的強!”
“做什么妾?”丞相壓著嗓子道,“你要給人家去做妾,讓我們丞相府的面子往哪放?說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話,堂堂相府千金,居然甘愿給人家當個妾侍!你同意了,我還不同意!”
慕柔姝愣愣地看著父親好一會,眼中的絕望更甚,嘴巴隨即一咧,哭的更厲害了。
李氏趕緊上去將她抱住,讓她的頭埋進她的懷里,那樣至少能叫聲音不會傳的那么遠去!
而此時丞相心中亦是焦急萬分,他只慕柔姝這么一個寶貝女兒,素日里真是寵到了極致,從來都沒有強迫她做過什么事,直到現(xiàn)在唯一一次被這般強迫,卻叫人根本拒絕不得。
他的計劃已然是萬事俱備,只差了那么一縷東風往這邊吹,然而風還沒吹過來,他卻已經(jīng)在騎虎難下了。
此刻雖說朝中大部都是他的人,可也只能是在關(guān)鍵時刻起到一些作用而已,若是現(xiàn)在就反,一干文臣能干得了什么?拿筆把那程靜恒給寫死嗎?還是一眾人齊刷刷開口將他給說死?
可若現(xiàn)在收手……箭在弦上,他已經(jīng)沒法收手了!
好容易才與那邊達成了共識,若此刻反悔,不但他這邊不得安寧,怕是連整個大昭都要保不住遭殃!
況且……
“老爺,帥府來人了,說是找您的!”
正左右為難的考量,誰知那催命的便又來了。
真是不得消停!
“跟他說我沒空,不見!”
家丁有些為難,“老爺,來人說了,您不見他,他就在外頭一直等您,直等到您有工夫理他了為止!”
丞相眉頭緊皺,李氏從一旁插嘴道:“帥府來人了?是不是也知道了姝兒要嫁人這件事,所以來問的?”
慕柔姝也從母親的懷里抬起頭來,期盼地說:“是表哥派人來的嗎?”
家丁又一次為難地看了眼丞相,丞相心中對自己這糊涂的妻女實在是恨鐵不成鋼,重重嘆了口氣,起身要走。
“老爺!”
“父親!”
慕丞相頭也不回地道:“誰也不是,在這跟你母親好好坐著!”
慕柔姝的眼淚眼看著又要下來,李氏趕忙溫聲安撫:“好姝兒,乖姝兒,咱們不哭了,當心哭壞了身子……”想了想仍然不放心,忍不住又道,“若是,若你這哭聲給人聽了去,還道我們丞相府是怎的了,再被有心人傳進了皇上的耳中,后果不堪設(shè)想!別哭了,再哭可是要殺頭的……”
慕柔姝眼淚刷刷往下掉,卻當真沒再出聲音,只悄聲的用只有兩人聽見的音量說:“母親,母親,女兒覺得命好苦,好苦??!”
李氏看女兒這般哭,自己也快要忍不住了,“咱們讓你爹爹再想辦法,聽話,別哭了……”
丞相先行去了會客廳,由家丁帶著人過來。
他本以為來的只是個傳信的,卻沒想到來人竟是相傳與他素來不和的葉懷瑾,立時驚訝不已。
“怎么是你?”
葉懷瑾嘴角一提,“丞相大人難道不歡迎我嗎?”
慕丞相臉色沉沉不算太好,卻是沒再與葉懷瑾抬杠,“就不怕被人看見?”
“看見又如何?”葉懷瑾無所謂道,“都已經(jīng)這種時候了,丞相大人難道還要顧忌其他人的眼光嗎?”
“若最后一步在你這里出了岔子,當心至時所有人,包括葉懷信都不會放過你!”慕丞相盯了他一眼,暗含警告。
葉懷瑾笑的有恃無恐,“現(xiàn)在最應(yīng)該被擔心出岔子的難道不是丞相大人您嗎?皇上都看上表妹了,丞相大人打算如何呢?對了,提到我大哥,我此番前來也是大哥的意思?!?br/>
慕丞相面露不善,沉著臉看了他一眼,“你來就是為了說這件事嗎?”
“不然呢?”葉懷瑾反問,“眼下還有比這件事更大更重要的嗎?”
慕丞相道:“你自己那一堆爛攤子處理干凈了?”
“我這邊又算得了什么?”葉懷瑾道,“盡在掌握中?!?br/>
慕丞相冷冷哼笑了一聲,“我看未必。”
葉懷瑾眉頭皺起,“丞相這話是何意?”
“你以為那謝琬琰為何要千方百計的去你身邊?”
葉懷瑾冷哼道:“當年是我讓她爹出事因而被株連九族,若非她成了漏網(wǎng)之魚,哪里還會有今日之事!”
“當真如此簡單?”若當真如此輕松就可解決,謝琬琰為何還要通過皇上進入帥府,依照葉懷瑾素日里的尿性,直接去怡紅院等他不是更方便?
蠢貨!
“丞相以為如何?”
慕丞相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意味深長地說了句:“你以為你背后給自己親弟弟使得那些小手段,就一定只有天知地知嗎?”
葉懷瑾神情緊繃起來,臉色也不大好,“丞相到底要說什么,懷瑾愚鈍,還請明示!”
慕丞相心里正左右為難著,葉懷瑾卻在這時又來找事催命,且用的還是這般極其囂張的姿態(tài),實在可恨,有心想挫一挫他,故而他有意拋出這件事,卻并不打算給他什么指示。
憋死他!
于是他說:“老夫不知?!?br/>
葉懷瑾差點罵出來。
“侍郎大人,若無其他重要之事,就請回吧,老夫今日很累,需要休息了!”慕丞相不愿意再看他,已經(jīng)打算送客。
葉懷瑾被這句話噎的沒能及時說出反駁的話來,失去了時機,再想開口,卻只能順著他的話走。
“丞相大人還是要好好考慮表妹之事,莫要將我們一干人等都賠進去!”葉懷瑾最后道,“告辭!”
“送客!”
葉懷瑾走后,慕丞相獨自在會客廳中坐了許久。
若此刻他大著膽子去和皇上攤牌,那么至時死的便定然不會只他一個人,而是他們整個慕家了。
同樣保不住姝兒,同樣行不通。
皇上果真是下的一手好棋!
小小年紀便不容小覷,先帝駕崩之時他的確有過這方面的擔心,害怕他會脫離掌控,故而才會暗中準備了那么多,甚至為了讓葉懷瑾為他所用,不惜先叫他于仕途上跌入谷底,再拿袁家控制他。
可現(xiàn)在不光葉懷瑾差點將袁氏給休了,不,不是差點,眼下與休妻已無任何差別,就連那小皇上他都給低估了,三年,他在他面前演了三年的戲,可他卻什么都沒看出來!
小小年紀,小小年紀,他就是敗在了他那小小年紀上!
如何做?
他該如何抉擇?
騎虎難下,真真正正的騎虎難下!
慕丞相忽然恍惚了一下,有一絲清明猛地在腦海中劃過——那小皇帝選擇在這個時候提出要他的姝兒進宮,興許就是故意為之!
難道他全都知道?
難道他一直在裝聾作啞,做個從旁安靜看戲之人?
難道……
慕丞相被自己這接連幾個“難道”給弄的渾身一激靈,后背上霎時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可那小皇帝三年來從未出過皇宮半步,他在外面有什么動作,他是如何知道的?
葉懷瑾回去的一路上,腦子里都在回想著慕丞相與他說過的每一句話。
他的確是在背后給葉懷瑜搞過小動作,卻是次次都不見成功,可這與謝琬琰又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謝琬琰接近他,除了給親族報仇之外,還有什么別的目的?她還能有什么目的?
葉懷瑾覺得自己的腦子可能不太夠用了。
然而轉(zhuǎn)念又一想,這興許是那老東西在故意與他轉(zhuǎn)移話題,只是想將慕柔姝的事給遮掩過去。
思及此,葉懷瑾忍不住在心中暗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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