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在涼城,算得上是赫赫有名的書香世家,家中不少子弟都考取了功名,在大梁各地任職,甚至還有兩個,在京都的翰林院做修撰。
而秦槡,雖然飽讀詩書文采非凡,卻選擇留在了涼城,主力于《地方.涼城志》的編錄和修改。
楊臻曾向秦槡討過一本,那是她第一本細細研讀的地方志記,秦槡哥哥筆下的涼城,無論是地域風情,還是人物記事,都是那么的鮮活生動。
那本《涼城志》,也是楊臻嫁到京都的時候,帶的唯一一本書,一個念想。
秦家長孫的百日宴,自然是熱鬧非凡,整個涼城有頭有臉的人物基本上都去了。
楊臻笑著與迎在門口的秦槡打了個照面,看著那臉上蓋不住的幸福笑容,燦爛的勝過了冬日的暖陽。
楊臻的到來,不僅代表了大哥本人,更代表了康王府的心意。
獻上一份豐厚的大禮之后,楊臻在席間只呆了片刻,便倉惶的離開了。
在這種場景中,她心中再淡然,也難免覺得有些坐立難安。
出門的時候,楊臻迎面撞上了攜禮而來的成翊。
擦肩而過的時候,只聽見成翊在耳邊輕聲說了句,等一下他。
等他做什么?楊臻回頭,看到秦家白發(fā)蒼蒼的老太爺,聽聞了成翊的到來,拄著拐杖親自到門前迎接,想必兵馬大將軍親臨他一個地方世家,也是這輩子最蓬蓽生輝的事情了。
楊臻輕笑,成翊這拉攏人心的本事,都做到她涼城這種邊邊角角了。
出了門,小六子牽了小狼從一旁過來,迎上楊臻。
楊臻抬眸看了一眼,才沒過多久,小六子似乎又長高了一些,不過整個人還是悶悶的,不說幾句話。楊臻心想,這種場景帶小六子到底是好的,安安靜靜的,不像張藝,太過于恬噪。
剛認識張藝的時候,楊臻甚至還在想,這張藝和曾路是不是遠房親戚,總覺得他倆太過于相似,相處下來才發(fā)現(xiàn),張藝雖然面上沒什么出息和主見,但離了她,依舊可以獨當一面,而曾路,雖然面上油滑刁鉆,內(nèi)里卻是個死心眼的木頭疙瘩,到底是不一樣的。
楊臻招手喚了小六子到身邊,一把攬住他的肩,竟快超出她的身高了。
“走,咱們喝酒去!”
小六子的頭上頓時覺得烏云罩頂,又來了!
城西的酒館,生意似乎越來越不好了,大白天的進進出出都沒有幾個人。
楊臻尋了個角落坐下,點了幾個家常小菜和一壺酒,等菜期間,手里抓著一把瓜子閑磕著。
成翊要她等,她楊臻就得等么?偏就不!
小菜和酒水很快被端了上來,店家取來兩個杯子,在楊臻面前放了一個,在小六子面前放了一個。
楊臻伸手,把小六子面前的杯子撥到一旁,有理的說道:“小毛孩子喝什么酒!吃菜!”
小六子看著被放了好遠的杯子,心想完了,這是又要準備抗她回家了。
烈酒入喉,爽辣過癮,帶著嘴中一絲苦澀的余味,一杯又一杯。
好久都沒有這么痛痛快快的喝酒了,等李安病好回來,一定再和他拼上三天三夜。
幾壺酒下肚,對面不知什么時候換了個人,聲音低沉磁性,說道:“有好酒好菜的豐盛宴席不坐,偏偏跑到這里來喝悶酒!”
楊臻抬眸看了一看,腦子還清醒著,反駁道:“你不也是!”
成翊揚唇一笑,給自己斟了一杯,靜靜的看著楊臻。
“你怎么知道我在這里?”楊臻夾了一口菜放進嘴里,家常小炒,味道還算可以。
成翊嘗了一口杯中的酒,入口香辣甘醇,是好酒!
“我知道你不會等我,所以讓人照看著你一點。”
“你跟蹤我?”
成翊從竹筒中抽出一雙筷子,嘗了一道還不錯的菜,夾了一些放在楊臻面前。
“你若說你不知道,我會當作欲情故縱的?!?br/>
楊臻瞧了那菜一眼,糖醋的紅心蘿卜,冬天農(nóng)家的常備菜,顏色紅潤通體水靈,倒是好看的很,不過楊臻卻沒有動它。
欲情故縱?楊臻從來不知道,成翊的臉皮還可以厚成這樣!不過確實,有人跟蹤著,她是知道的,那人沒有刻意躲避,只遠遠的跟著,楊臻還回頭看了一眼,知道是成翊身邊的人,也就默許了,本想向成翊明知故問讓他尷尬,成翊卻說“照看”她,純粹是硬往他自己臉上貼金呢。
坐了片刻,府里有人匆匆的找了過來,告訴楊臻,皇帝傳圣旨來了。
楊臻用手輕扣著桌子,圣旨的內(nèi)容不用宣讀她也猜想的到,只是沒想到這么快。
撇下成翊,楊臻起身準備回府,到底是喝的有些多了,腦袋清醒,腳步卻有些虛軟了,猛的起來,一邁步子差點把自己拌倒。
成翊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楊臻,見她甩手離去,還是有些不放心,又跟了上去。
小六子跟在身后看著成翊的背影,眸中發(fā)出一道怪異的光芒,其實成將軍就算不跟上去,背世子回府的活兒,他也做的輕車熟路。
傳旨的太監(jiān)用尖銳陰柔的聲音,把圣旨宣讀完畢后,小心翼翼的交到楊臻手上,笑瞇瞇的說了句,“恭喜世子了!”
楊臻笑著接住,命人送了些賞賜,把那太監(jiān)領(lǐng)下去好生招待了。
皇帝把魏國公主的婚期定在了明年春,這和楊臻預(yù)想的時間差不多。
明黃絲綢的圣旨在楊臻手里把玩,靈活的轉(zhuǎn)了幾個圈。
楊臻學著那太監(jiān)笑瞇瞇的樣子,轉(zhuǎn)身看著成翊說道:“這可真是個好消息,將軍不祝賀楊某一下?”
成翊抿著薄唇,沒有說話。
楊臻假惺惺的嘆了一口氣,自顧自的說道:“唉!都是要成親的人了!那魏國公主溫柔貌美,以后我定當好好待她,只可惜了我那些紅顏知己們!”
說罷,楊臻貼近成翊,笑的狡猾,“我們相識一場,來了涼城也沒有好好招待你,不如,我今天帶你去溫柔鄉(xiāng)里醉一回!”
涼城中,萬花樓的姑娘最是溫柔漂亮,酒水菜品也都是一等一的,楊臻還笑過那老鴇,不開妓館開個酒樓也一定會生意紅火的。
馨香華麗的房間里,楊臻難得的為成翊斟酒,那成翊卻不知好歹,握住了她的酒壺。
楊臻也不與他爭搶,只瞇著眼睛聽春姚語調(diào)婉轉(zhuǎn)的唱著小曲兒,手中的琵琶被她撥的聲調(diào)抑揚,珠玉呤叮。
春姚很早之前是個大戶人家的小姐,家道中落以后,被人賣到了萬花樓,因性子生的倔強不肯接客,被萬花樓的人打了半死。一次毒打中,春姚生無可戀,正要一頭撞死在墻上的時候,被楊臻救了下來。楊臻欣賞她的倔強,接觸之后更欣賞她的才氣,覺得這種地方實在不太適合她,便打算為春姚贖身,讓她回家。
春姚當時哭的絕望,只說家沒了,回不去了。楊臻心想,春姚畢竟是萬花樓的姑娘,若把一個妓女帶回王府,實在也是對大哥的聲譽不好,于是便闊氣的把春姚“包”了下來,以后是去是留,只看春姚的心意。
最后,春姚選擇留了下來,楊臻問過她為什么,春姚只說遇到了一位良人,等著那人來接她,如此一等,就在萬花樓等了三年。
當初皇帝為楊臻和成翊賜婚后,楊臻放不下秦槡,便到這萬花樓買醉,誰知卻被春姚無意間發(fā)現(xiàn)了身份。
楊臻本還擔心春姚會說出去,卻只見她默默的為她保守了秘密,溫柔的待她如初,才放下心來,如此無所顧忌之后,楊臻便成了萬花樓的長客。
隨著琵琶聲調(diào)最后一個拉長的尾音落幕,幾首小曲終了,楊臻也開始在桌子上打起了瞌睡。大哥善音律,可楊臻卻覺得,樂曲之流,該是這世上最好的催眠良藥。
春姚一心只在楊臻身上,見她漸漸犯困,最后聽著樂曲爬在桌上一動不動,便放下手中的琵琶,快速的踩著碎步去把楊臻扶起,走近了,聞到一股濃濃的酒氣,該是來萬花樓之前,已經(jīng)喝了不少。
春姚抬眼看著坐在一旁的成翊,見他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便怯怯的開口說道:“這位爺!公子要休息了,您……”
成翊明白春姚的意思,是趕他走呢!于是把手中的杯子放回桌上,站起身來準備離開。
走了幾步,回頭看見就要被妓女架到床上的楊臻,頓時停下了腳步,都要成親的人了,這也有些太不像話了!
轉(zhuǎn)身,幾步回去從春姚手中接過楊臻,打橫一把抱起,就要離開。春姚試圖阻攔,卻被成翊冷冷的看了一眼,立在一旁不敢說話了。
出了萬花樓的門,墨色的披風為她披上,成翊背著昏睡不醒的楊臻,一步一步的往康王府走去。
走了一段路,成翊又停了下來,調(diào)轉(zhuǎn)身,走向了軍營的方向。
楊臻迷迷瞪瞪之間,只覺得身在了一個溫暖的地方,隨著成翊一步步的往前邁,寬闊的后背如搖籃一般,讓楊臻睡的更沉,不想醒來。
從萬花樓到軍營的路很長,成翊卻覺得走了很短,背上的人醒著時武裝的強大,此刻卻輕的像個柔弱的少女,夢囈之間,輕輕的喚了一聲,“秦槡哥哥?!?br/>
溫熱的淚水,打濕了成翊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