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隔日是周天,本該是孟平川輪休，他卻失眠一整夜，頂著空壇子泛酸的胃去了拳館。昨夜有雨，濕了一地的新枝敗葉。

    路過程溪的窗臺(tái)時(shí)，遙遙看見夏色。

    孟平川不知那是盆什么花,只覺舒口氣,比昨晚的苦月亮清爽多了。

    剛走兩步,在巷子口遇到程卿凌推車回來,精神頭挺足，沖孟平川抬了下手：“吃了沒？沒吃跟我回家吃，我特意到槐蔭路那家百年老店買的壽包?！?br/>
    “不了?！?br/>
    “別客氣，都說遠(yuǎn)親不如近鄰嘛?！?br/>
    “真不用了?！?br/>
    程卿凌拖著孟平川的胳膊往家走,電瓶車微微傾斜,他拿腰一頂,“你上次給我換電瓶的事，我都還沒感謝你呢，來家里吃個(gè)飯而已。”

    “小事情,叔，別記著了?！?br/>
    “那怎么能忘！”程卿凌把車停好，回頭攬住孟平川的肩：“進(jìn)去吧,我再給你來碗重慶小面，保準(zhǔn)你吃完了還想吃。”

    孟平川不便過多推辭，輕聲說好。

    程卿凌跟朱晨不同，他對(duì)孟平川的態(tài)度一貫是很友善的。

    他打小就在院兒里玩兒大的,六五年出生于工人家庭，沒過多久就敢上國企改革，念到高二就下狠心輟了學(xué)，到石化廠給姑父頂了職。

    一干就是風(fēng)雨飄搖的三十來年。

    朱晨常說他命好，沒吃過苦，所以待人接物也欠了些火候。

    一天天的瞎樂呵，泡杯茶就是人間樂事，見朱晨問孟家兄弟催租時(shí)總要阻攔，勸一句“莫欺少年窮”，談平等，講寬和待人。

    起初朱晨還有閑工夫跟他辯駁幾句，后來每每聽到，就只當(dāng)他是新聞聯(lián)播看多了，看他念叨個(gè)沒完沒了，才會(huì)大動(dòng)肝火的斥責(zé)一句：“你跟他談平等，談寬容，你可知道人家都快把心思藏到你家里了！”

    程卿凌懶得跟她吵嘴，也從不細(xì)想她說的話。

    孟平川進(jìn)門，程溪正端著碗盛稀飯，頭也不回的說：“老程，老遠(yuǎn)就聽到你聲音了，要我媽在家又得數(shù)落你了?！?br/>
    “聲音洪亮說明我中氣足啊?！?br/>
    “行，那我給你多盛點(diǎn)兒?！?br/>
    程卿凌憨笑，把孟平川往里推了半步，“別換鞋了，進(jìn)來吧?！?br/>
    “換吧?！?br/>
    “也行，穿我拖鞋吧，哪雙都行，我不講究的?！?br/>
    孟平川輕笑，“我也不講究。”

    程卿凌聽著高興，拍他肩膀一下，“這才是大老爺們！”他先換好了鞋，往廚房走，邊走邊說：“小溪，你招呼一下小孟?！?br/>
    程溪聞聲轉(zhuǎn)過身，“……早。”

    迎上站在門口換鞋的孟平川，他剛脫了一只鞋，弓著腰抬起眼，程溪稍微驚訝，他倒是看起來很平和，“早。”

    他聲音有些暗啞，程溪不動(dòng)聲色的彎了下嘴角。

    趁程卿凌進(jìn)廚房，程溪?dú)g愉的往前跳了一步，手握拳輕輕的往孟平川臉頰上一貼，迅速抽開，小聲嘟囔：“……昨晚你都沒給我打電話?！?br/>
    孟平川把門關(guān)了，正對(duì)廚房，捏她臉一下：“喝高了。”

    “喝高了就把我給忘了……”

    程溪在靠墻的位置坐下，手端正的搭在桌上，瞪了孟平川一眼后下巴磕上去，歪著腦袋看他：“我還以為你知道呢……”

    孟平川故意裝傻，嘴角勾了下，“知道什么？”

    “沒什么，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br/>
    “沒忘，說好這周帶你出去玩。”孟平川在她身邊坐下，眼睛盯著廚房，手卻不安分的在她胸口摸了一把，“大早上的皺什么眉，丑死了。”

    “……才不要你管?！?br/>
    程溪鬧別扭似的往旁邊挪了一位，“我不跟你坐一起?！?br/>
    孟平川苦笑，“……”

    沒到五分鐘，程卿凌端著盤子從廚房出來。

    壽包做成了仙桃狀，百年老字號(hào)用的都是老面，皮薄，粉白，餡兒是改良的新口味，五月時(shí)令的荔枝果肉飽滿，汁水清甜，包裹用鐵錘反復(fù)敲打的黃牛前腿肉，一口咬下去，便是清晨的歡愉，一半出自丘陵，一半出自高原。

    “你們先吃，等我做什么……”

    程卿凌坐下，給孟平川碗里夾了一個(gè)壽包，“趁熱吃，電瓶車的事都沒好好謝你，我心里一直過意不去?！?br/>
    “應(yīng)該的?！?br/>
    這話挺正常，一入程溪耳中就聽成了另一個(gè)意思。

    她一直低著頭不說話，給程卿凌加了點(diǎn)咸菜，“老程，你就別瞎客氣了。”

    孟平川笑一下，“對(duì)。”

    程卿凌起身，“我的面要好了，我去看看?！币娒掀酱]吃兩口，又給他添了個(gè)包子，“你看你個(gè)頭那么高，哪能就吃這么點(diǎn)兒？多吃點(diǎn)！”

    程溪聽不過去，“知道了，老程你快去看看面！”

    “行行行……”

    程卿凌吃完先走一步，見孟平川面條還沒吃完，讓他慢慢吃，有空常來，程溪著急到門邊拉住他，“才下夜班，急著去哪兒？”

    “到醫(yī)院去，老同事尿毒癥住院呢?！?br/>
    “那也不用這么急啊……”

    “哎，我跟廠里幾個(gè)同事約好了的，大家一起去醫(yī)院看看?！背糖淞钃Q鞋時(shí)嘴里還嚼著面，蹲下身臉都憋紅了，“我一個(gè)人單去不太好，而且你不大懂這事，到醫(yī)院看望病人，只能早上去，不能下午去?！?br/>
    “……為什么？”程溪白他一眼，“哪有這回事！”

    “怎么沒有？這事講究著呢！你去招呼小孟?！?br/>
    程卿凌把她推進(jìn)去，自己火急火燎的出了門。

    程溪在他身后嘆了口氣，心想，朱晨平時(shí)總數(shù)落老程，也不是全無道理。

    這老好人的性子……

    程溪坐到桌邊，孟平川已經(jīng)吃完了。

    他靜靜看著程溪，什么話也不說，程溪以為他要親過來，有點(diǎn)糾結(jié)要不要閉上眼。結(jié)果孟平川只是站起身，拉開座椅。

    “做什么？”

    孟平川不做聲，蹲下去抓程溪的腳。

    “等下老程要是突然回來……”

    “聽話?！?br/>
    孟平川一開口，被他溫柔的聲音牽引思緒一般，程溪沒再亂動(dòng)。

    “你腳怎么這么涼？”孟平川坐下，把程溪的腳架到自己腿上，拿手去捂，“起來也不知道穿襪子，夏天還早?！?br/>
    “你怎么知道我腳冷？”程溪看著他，心里被溫水浸潤。

    孟平川捏一下她的腳，“你說呢？誰剛剛故意勾/引我？”

    “……哦?！?br/>
    程溪一時(shí)沒想起來，她生氣孟平川忘了她生日，當(dāng)著程卿凌的面，在桌子底下拿腳往孟平川褲腿上蹭，表明風(fēng)平浪靜，實(shí)則蔫兒壞。

    孟平川拿眼神嚇唬過她，絲毫不管用，她一連鬧騰好幾回。

    要不是他死死盯著程卿凌的臉，消減欲/望，這會(huì)兒怕是丟人丟大發(fā)了。

    程溪抬下腳，小聲問：“你不嫌棄我呀？”

    “……”孟平川低頭給她搓了搓腳背，沒意識(shí)到程溪的話意，抬頭怔然，“我為什么要嫌棄你？”

    程溪聞言而笑，“沒、沒什么……”

    “又犯傻……”

    靜了一會(huì)兒，程溪感覺腳暖和了，情不自禁的說：“孟平川，你真好?！?br/>
    孟平川把她腳放下去，替她穿好拖鞋。

    順勢(shì)起身把她按在椅背上，嘴角漾起笑意，“才知道？”

    “嗯……”

    “有點(diǎn)晚，得懲罰你?！?br/>
    程溪笑著摟住他的脖子，慢慢靠近，自覺的點(diǎn)點(diǎn)頭，“小的明白！”

    ——

    到晚上十點(diǎn)半，孟平川也沒什么動(dòng)靜。

    程溪不肯死心，總覺得孟平川不會(huì)忘記她的生日。雖然她對(duì)過生日這件事沒什么執(zhí)念，但就像擁有幾十種色彩和萬花筒，卻畫不出彩虹一樣，她的生日，若是沒有孟平川的陪伴，那就算是沒過。

    只是在尋常不過的一天。

    程溪打開窗，細(xì)致的給窗臺(tái)那盆才買回來的芍藥澆水。五月的最后一天，芍藥綻放出就欄，新枝落雨含笑。

    這花叫別離草，一點(diǎn)沒錯(cuò)。

    過得去，便是山茶漫野的六月。

    正走神，耳邊一陣口哨聲，程溪抬頭，孟平川壞笑著沖她抬了下下巴。

    程溪有些發(fā)怔，水壺差點(diǎn)沒拿住。

    孟平川老遠(yuǎn)看見，訕笑著伸出手，朝她勾了下手指。

    程溪聽客廳沒了聲音，想著朱晨今天上白班，該是早睡了。便躡手躡腳拿柜子里的舊鞋出來，披了件外套，輕巧的從窗戶翻下去。

    到孟平川身邊時(shí)，他嗤笑一聲，把程溪的手放進(jìn)自己口袋里。

    “你翻墻的動(dòng)作真丑……”

    “還不都是因?yàn)槟?！”程溪隔著衣料戳了下孟平川的腰，“我這叫好的不學(xué)壞的學(xué)，全是你教出來的毛病……”

    “行，我負(fù)責(zé)就是?！?br/>
    程溪繃著笑臉糾正道：“得一直一直負(fù)責(zé)才行?！?br/>
    “當(dāng)然，想賣給別人也賣不出去啊……”

    “哼！”

    程溪不理他，只跟著他往外走，又見他那輛拉風(fēng)的機(jī)車。

    捏了下他的手指，問：“我們?nèi)ツ膬海俊?br/>
    “玩浪漫。”

    “……你還知道浪漫？”

    孟平川無所謂的聳了下肩膀，“這不好好在學(xué)呢嗎？”

    “……行，學(xué)歪門邪道，程老師得表揚(yáng)你?！?br/>
    “你這張嘴……”孟平川退一步從后面抱住她，程溪弓著腰嬉笑著，他拿嘴去堵她的，沒尋到，摟緊她說：“再貧嘴給你拖去墻角?！?br/>
    程溪不鬧了，開玩笑一向適度。

    她指了下摩托車，“聽你的，走吧?！?br/>
    ——

    吹了快一小時(shí)冷風(fēng)，目的地到了。

    程溪怎么也沒想到孟平川口中的“玩浪漫”是這樣的，城郊是踏青的好地方，有對(duì)外開放的果園可供游人付費(fèi)采摘，燒烤架外租，緊挨著的山不高，但名字不錯(cuò)，叫“后香山”，因龍洞滿山臘梅而出名。

    應(yīng)了宋人陳亮的一句話，“一朵忽先變，百花皆后香?！?br/>
    夏夜，沒有梅花蹤影，只有遍山流螢對(duì)疏影清月。

    程溪被眼前景色迷了眼，一時(shí)興起，同孟平川說：“我們今年七夕再來這里吧，輕羅小扇撲流螢，感覺特有意思?！?br/>
    “行，你喜歡咱們就常來。”

    程溪笑說，“我還以為你要說，仲夏夜來這兒喂蚊子嗎……”

    “擠兌我沒文化呢？”

    “不不不，我開玩笑的?！背滔o張，她沒半分輕視他的意思。

    孟平川笑著帶她往里走，“逗你的?！?br/>
    “……我以為你介意呢?！?br/>
    “還行，媳婦兒有文化我也跟著有面兒啊，介意什么……”

    “嗯呢?！?br/>
    山勢(shì)不高，螢火點(diǎn)燃夜色，星辰為伴。

    走到一處亮光的地方，孟平川指著地上說：“那白的是不是貝母？”

    “中藥？”程溪搖頭，認(rèn)真說：“肯定不是，貝母喜冷涼濕潤的環(huán)境，多生長在土層深厚、疏松、富含腐殖質(zhì)的沙壤土里?！?br/>
    “你看看去?！?br/>
    “……不用了吧?！?br/>
    孟平川推她一下，“去看看，我看那顆挺白的?！?br/>
    “那好吧?！?br/>
    程溪沒做他想，一只手被孟平川牽著，往前走一步，蹲下身用手扒拉了幾下土洞，松了點(diǎn)土下來，貝母沒有，黑色絨布盒子倒是有一個(gè)。

    她拿起來，無措的看著孟平川。

    “你撿的，看我做什么？”

    “……你放的?！?br/>
    “不是。”

    程溪不與他辯駁，笑著打開盒子。

    一枚精巧的戒指，鉆不大，但刻成了心蕊的樣子。

    程溪怔在原地，一時(shí)喉嚨緊澀。

    孟平川走到她跟前，親了她的鼻梁，低頭與她額頭相觸。

    柔聲說：“我想了很久，想到你跟我這樣一個(gè)平凡無奇的人在一起，余生不會(huì)浪漫到哪里去，甚至一時(shí)無法安定，也想過你可以擁有更好的人生?！?br/>
    “我……”

    他勾下嘴角，打斷她：“聽我說?！?br/>
    “嗯……”

    “但是如果沒有我，那樣的人生程溪不想要?！?br/>
    程溪笑出淚，“……自戀啊你?！?br/>
    靜默片刻。

    孟平川沉聲鄭重道：“程溪，我要你?！蹦愕倪^去是我，將來也是我。

    程溪拿手抹眼睛，故意逗他掩飾內(nèi)心的驚喜：“哪種要？”

    “再撩弄死你……”

    “哪有人求婚還這么兇巴巴的……”

    “我怎么知道怎么求婚，我又沒求過?！?br/>
    “怎么都得跪下拿戒指和花吧?！?br/>
    “老子沒跪過活人。”

    “……”

    程溪悶哼，側(cè)過身，抬頭看月，明月無心，此刻有意。

    她不敢與孟平川對(duì)視，也不能與他對(duì)視。

    她怕自己會(huì)哭得很狼狽，這樣一點(diǎn)都不漂亮了。

    孟平川離開了一會(huì)兒，沒一分鐘，程溪急著回頭時(shí)，只見他舉著一把隨手采的野花，單膝跪下，見程溪眼淚有泛出來，“有點(diǎn)出息沒有？拿著。”

    “嗯……”

    “拿好了？”

    “拿好了?！?br/>
    “伸手。”

    程溪乖巧照做，“嗯……”

    “戴好了，再不許拿下來。”除了以后我給你換更大的。

    “好的呀，你也是，嫌麻煩都不許拿下來。”

    “老子什么時(shí)候嫌你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