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晨回想起了那個場景。

    那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夏日上午，天氣晴朗無云，太陽很大，完全沒有渲染悲劇氣氛的自覺性。

    校園被封鎖后無關人員強制撤離，陳晨也不想留下來，畢竟這種場面總是格外尷尬，但周圍都是全副武裝的老同事們，他們手上的家伙讓話語變得更有說服力了一些。

    “博……呃，您在場好一些，就當作個交接嘛。”

    “好吧?！?br/>
    捆成粽子的少女被運送出來時，她努力瞪大眼睛，不停眨巴著。

    “陳老師陳老師怎么了？我就逃課而已——！不至于這么大陣仗吧我錯了還不行嗎？？”

    她可能是想說這些東西，但在束縛帶的遮擋下變成了一大團意義不明的嗚咽，留下止不住的口水。

    陳晨當時猜不出來，現(xiàn)在也記不清了。

    自從被監(jiān)察部帶走后，就再也沒有見過她。

    事后據(jù)說，被魔法少女捕獲時，她正躺在教學樓的天臺上發(fā)呆睡午覺，還沒睜開眼睛，就被死死按在了地上。

    “錦織……同學?！?br/>
    錦織雪，這就是那名轉學生少女的名字。

    那個回憶中開朗活潑的少女和眼前的魔法少女重疊在一起，頓時感到了劇烈的矛盾。雖然臉型完全一樣，但當時的她還是普通的黑發(fā)，雖說偷偷染過一次色但后面又被責令改回來了，更不要說紅色的瞳孔，那是無稽之談。

    沒有什么人種是紅色瞳孔的，要么是美瞳，要么是魔法。

    或者……是復仇的，惡鬼。

    “噢！真不錯！看來你還是有那么一點愧疚之心的嘛?！?br/>
    錦織雪揚起下巴，露出諷刺的笑容：“老師這么久不見，有什么想對我說的嗎？”

    陳晨面無表情：

    “那我就問了，你什么時候成為魔法少女的？是監(jiān)察部動的手腳？是怎么活下來的？”

    這句話似乎觸怒了對方，少女的臉一瞬間沉了下來。

    “呵呵?！?br/>
    他沒能看清錦織雪的動作，踏著陰影而來，眨眼便已經(jīng)到了身前。

    “我收回?！?br/>
    她揪起男人的衣領嗎，怒吼道：“你這家伙，就是這樣的人?。∮肋h那么冰冷，永遠那么理性！”

    陳晨感受到了巨力，雙腿都被拉扯離地，就好像一桿鐵錘抵在胸前讓人喘不過氣來，掙脫不開。

    但他仍然冷靜：

    “我為什么要感到愧疚？”

    “作為老師，我有義務維護校園的安全。如果我懷著憐憫之心包庇你，你就會在幾周后變化成獸，在某一個平平無奇的課堂上，把你喜歡的的同學們、朋友們、老師們都給殺死，到那個時候校園將變成一片地獄血海?！?br/>
    “如果你不死，死的人會更多?！?br/>
    糟糕的回答，讓攥著的衣領變成了脖子。

    “不要給我做算術題！不要用電車問題的事情來糊弄我！！”

    錦織雪吼道，仇恨從眼眸中瘋狂般溢出。

    “該死，躺在鐵軌上的那一個人就不是人嗎！你這家伙……我被你毀掉了家庭、毀掉了名字、毀掉了人生！十年……十年了！我只能拖著這殘破的軀體，過著和陰暗老鼠一樣的生活?。　?br/>
    少女歇斯底里的大叫著，憤怒讓那張可愛的臉蛋也變得猙獰。

    脖子幾乎要被掐斷，冰冷的指節(jié)陷進皮膚，陳晨的臉變得紅紫，氣管受到嚴重的壓迫。

    力量，魔法少女，擁有不可違逆的力量。

    “咳……作為醫(yī)生，我也有報告真實數(shù)據(jù)的義務。你……你知道嗎，這二十年來……光是異化病例，……我就報告過三位數(shù)的人數(shù)……其中有十位是學生、你、你只是其中一個，我甚至親眼見過監(jiān)察部對他們的無害化處理……但是?！?br/>
    或許是極度缺氧的關系，陳晨口中的話語變得斷斷續(xù)續(xù)，甚至沒有邏輯。

    “但是……哈，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有罪?！?br/>
    他露出了瀕死的笑容。

    錦織雪突然松開了手，陳晨跌落在地，倉促的大口呼吸著，臉色仍然沒有恢復正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仰頭大笑起來，仿佛被陳晨的話逗樂了。

    陳晨在余光中瞥到了她的虎牙，不，那已經(jīng)完全脫離虎牙的程度了。少女的唇齒間被猩紅浸染，銀白色的尖牙尤其鮮艷，尖銳的凸顯出來，銳利得能看清鋒刃，簡直是一把刺人的兇器。

    口腔科也算醫(yī)學的一部分，陳晨知道，不會有人的虎牙能鋒利到那個地步。

    “陳老師，你覺得自己很正義……很無私……是英雄？”

    錦織雪打斷了他的思考，彎下身子湊近過來，少女的臉龐精致得無可挑剔，無論是剛才鮮紅的唇齒，還是長睫毛下的赤紅瞳孔仿佛在訴說著悄聲低語，那若有若無的靡香，總讓陳晨感到心神不寧，甚至下意識要順從她的話語。

    是魔法。

    意識到的瞬間，陳晨狠狠地掐住自己的虎口，移開了視線。

    “是又怎樣？”

    然后，在自己的襯衫上，看到了剛剛從喉嚨里咳出來的藍色血跡。

    “是嘛？”錦織雪諷刺的笑著：“那你為什么把自己包庇了呢，老師？”

    陳晨沉默了。

    他突然想通了很多東西。是啊，她知道自己感染的異化病，也知道很多東西，恐怕從他早上在學校的化驗室里檢測標本時，錦織雪就在背后某個地方看著吧。

    “……你跟蹤我多久了？”

    不、還要之前，或許是他第一次咳出藍色的血時，或許是一直……一直在跟著。

    “哦，你一直在等著對我的復仇，是嗎？”

    陳晨低著頭，突然笑了：

    “你等了多久，幾年？十年？但你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理由，因為我沒有做錯誤的事情，所以你只能一直跟著。直到你發(fā)現(xiàn)我隱瞞了自己的異化病，你很開心，你終于發(fā)現(xiàn)了我的真面目，一個雙標的小人，一個怕死的混蛋，一個只知道說大道理但自己卻選擇逃避的膽小鬼。你很開心，因為你終于可以正當復仇了?！?br/>
    或許是他走在上班路上的時候。

    或許是他和家人共進晚餐的時候。

    或許是他在教室上課的時候。

    背后的某個角落，總潛藏著一道黑色的影子，少女盯著他的一舉一動，直到找到宣泄仇恨的理由。

    陳晨抬頭，看到了復仇的惡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