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蕭衍再度醒來,已是第二日晌午。他剛一睜開睡眼,就見丁令光正伏在茶案邊,美目緊閉,眉宇微蹙。他魂不守舍地用手指點了點丁令光的眉間,睡夢中的女子才漸漸舒展,面容祥和。
他見此景,微微一笑。試圖活動了下身體,盡量避免吵醒丁令光。雖肩上被咬的傷口還隱隱作痛,但能撿回一條命,他已覺得是贏了。
蕭衍緩慢下床,動作極為輕盈,又將錦被給丁令光搭在身上,這才走出了營帳。
蕭大將軍正在主帳內(nèi)與沈約等人交談,聽聞小將前來回稟,隨后蕭衍徑直而來。蕭道成連忙起身,素日只知自己這侄兒有幾分飛天遁地之能,今日一見才得知竟有如此身手,他心念一動,更為親切熱絡(luò),“三郎可需在將養(yǎng)些時日!我們正說呢,昨日斬殺了這么多僵尸,想來他們一時半會不會在卷土重來?!?br/>
邊說著,邊連忙讓蕭衍入座,他小心著傷口,端坐后斂眸了一瞬,又開口,“原是不知這其中竟還有開了智的,若是如此,恐怕還需將軍加強防備。必要找出那背后元兇!”
一時間,主帳內(nèi)安靜下來。蕭衍看了看沈約,眼中似是不解。
蕭道成一聲嘆息,看向主帳上懸掛的建康城輿圖,這才開口道,“我手下原有一員虎將,王敬則,你應(yīng)當也識得。前段時間為尋僵尸來源,帶了一組暗衛(wèi)前去追蹤,至今無任何音訊?!?br/>
蕭衍的臉色變了變,蕭稻城繼續(xù)道,“的確有人在背后訓(xùn)練這群僵尸,尤其是建康周圍郡縣的百姓,不比建康,時常發(fā)生被咬事件,被咬后也都會變成僵尸,所以我們要打的,不是一個小群體,而是源源不斷的僵尸軍隊!”
眾人倒吸一口冷氣,“蕭將軍,那天家可有圣意?”
蕭道成眼中劃過一抹暗色,“天家年少,本就未經(jīng)歷過這等事。原是沒了法子,也要向諸位求援?!?br/>
眾人自詡名門正派,皆承諾會幫助守城,護江南百姓安危,各自回去給師門傳信,以求增援。
蕭道成將蕭衍單獨留下,“叔伯,可是有什么難處?”蕭衍早已察覺蕭道成眼中的異色,此時方才一問。
蕭道成從腰間解下一塊令牌,“你且拿著我的令牌,前往荊州府。去尋荊州太守沈攸之手下的一員大將,陳顯達?!?br/>
“可是那江湖人稱的獨眼將軍?”
蕭道成微微頷首,“正是。京師歷經(jīng)浩劫,荊州山迢路遠,你此去任務(wù)極重,一來調(diào)集援軍,一旦京師有變,你可揮師直奔建康。二來沈攸之麾下不缺兵馬,他們曾討伐蠻族,征發(fā)民力,此時正是兵強馬壯之師,你前往也需暗中監(jiān)視沈攸之的言行,如若他擁兵自重,不肯出兵救援京師,你當即可先斬后奏!三來,我們不得不防北魏后手,聽聞如今邊境蠢蠢欲動,加強戍邊也需得你從中斡旋?!?br/>
蕭衍有些沉思道,“叔伯,如此重任愿托付我身,我必幸不辱命。只是在此之前,我還未尋得長公主和我那義兄陶氏兒郎……”
蕭道成的臉上露出一絲陰霾,“你可知戰(zhàn)場戰(zhàn)場,戰(zhàn)的就是不戰(zhàn)必勝的戰(zhàn)爭!若是為了這些個兒女情長延誤了戰(zhàn)機,豈不荒謬?”
蕭衍還想再說什么,只見將軍擺了擺手,“救朋友與救天下人孰輕孰重?若是因此耽誤戰(zhàn)機,三郎,當以軍法治罪?!?br/>
他自知無法在辯解什么,因他是蕭氏后人,既享有了祖先帶來的榮光,自然也要以家族為重。
“我需得何日啟程?”
“入夜之時?!?br/>
丁令光醒來后自營帳而出,正看著諸位道中之輩,正與蕭衍話別。蕭衍看到她,一雙桃花眼燦然的與她招呼,丁令光羞赧的回以一笑。崔明軒看到此景又不禁回想起劉真兒那日在大殿之中吹奏時的模樣,心里沒由來的一痛,轉(zhuǎn)過臉去不肯再看。
“正巧你來了,蕭某還有家中之事未托,姑且只能陪諸位到此。山高水長,后會有期?!笔捬芘c沈約、韋睿等人拱拱手,幾人在這次僵尸之戰(zhàn)中也培養(yǎng)了些許默契,眾人心中都知之后也是惡戰(zhàn),不知經(jīng)此一別,日后會否安然無恙。
丁令光的眸光瀲滟,她心下很是不舍,“你傷還未好全,怎能日夜兼程?”
“不妨事的!大丈夫四海為家,勞煩小妹費心了。”他像是怕丁令光不信,還用力的拍了拍自己,以示安慰。
丁令光見眾人眼光有的躲閃,有的意味深長,也不敢在多言,可不能傳出什么閑話毀了清譽,只得點點頭,小聲地說,“衍哥哥,一路順風。”
蕭衍側(cè)身上馬,動作輕巧,行云流水,猶如謫仙。坐在馬鞍上意氣風發(fā)的少年郎,又對沈約說道,“沈兄,尋找陶兄和公主的事兒,就拜托沈兄了。如若有什么難處,隨時可到蘭陵蕭氏,我蕭氏子弟卻不是膽小怕事之流?!?br/>
沈約風清云朗,身影碩長,“你且安心的去,我定會尋到他們,也會傳個信兒給蕭氏的?!?br/>
蕭衍雖未明說,但語氣無奈,而且原本并沒有出行計劃,不必多言說,眾人也是心思玲瓏的,想必是蕭道成安排了別的棘手任務(wù),才需要他不顧自身的傷處,盡快前往周旋。
蕭衍騎著一匹棕色毛發(fā)的駿馬,奔馳入茫茫黑夜中。丁令光站了許久,直到陳慶之咳嗽兩聲,她才悵有所失的回到營帳小憩去了。
月光傾瀉在樹林中,點亮了前行的路。蕭衍身披羽檄,駿馬足蹄疾馳,毛發(fā)盡染上一層銀霜,騎行之人的眼眸決然,面容堅毅。一路騎馬狂奔,如同林間的幽靈,唯有馬蹄的“噠—噠—”聲不絕于耳。風聲在他耳邊呼嘯,路旁的樹木、山川在月光下迅速倒退。馬蹄下的大地在微微顫動,仿佛在回應(yīng)著他的急切。
他看的并不真切,遠方不遠處的峽谷中似有兩個黑影正在快速移動,他的第一反應(yīng)是敵襲,右手悄然放在腰間懸掛的劍鞘上,其中一個黑影卻跌倒在地,而他在向后看去,一群匍匐成各種形態(tài)的僵尸正準備對那兩道黑影一擁而上。
蕭衍當即“吁—”了一聲,有幾只僵尸仿佛被什么牽引著一般,僵硬的在原地頓了頓,他們目光帶著一種近乎木然的空洞,更多是靠嗅覺來感知方向,似是在查找聲源的出處。
蕭衍走的近了才看清竟是兩個女子,一個姑娘正在用嬌小的身軀試圖攔住這群僵尸的腳步,只聽她大喊道,“小姐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