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榕城

    床頭柜上的紅酒杯壁還殘留著紫紅色酒漬，初升的太陽穿過乳白色窗簾在偌大臥室里灑下斑駁光影，光影順著綿軟的被褥移動，成功將淺眠的葉眉橋鬧醒。

    又沒睡好。

    時針先一步跨過六點，將掛鐘攔腰截斷，她眼球滾動幾圈，睜開又閉上，終于放棄了嘗試再次入睡，摸到手機打開音響，然后從床上一躍而起。

    徑直走進浴室打開花灑，沖了半小時才將尚未消散的酒氣散盡，葉眉橋隨手拿起毛巾附在頭發(fā)上，在臉上涂涂抹抹后，裹著蒸騰霧氣坐到了客廳沙發(fā)上。

    天剛亮透，有些刺眼。葉眉橋垂下眼，睫毛攏起，輪廓被強烈光線柔化，尚能看見臉上細閃閃的絨毛。她心情不錯，于是抽過手邊的文件，懶懶瞧著。

    說是文件，其實是Mirror發(fā)來的助理備選人簡歷，揉著太陽穴翻了幾份，只覺得千篇一律，沒看到特別靠譜的。

    現(xiàn)在找工作難，招員工也難，尤其是她們這個圈子，找到合適的助理，難度不亞于找到合適的劇本。

    年輕的應(yīng)屆生一抓一把，個個都信心活力滿滿要進這個圈子，離自己的偶像近一點，但大都既沒有經(jīng)驗也吃不了苦，候戲時大包小包在椅子旁站上兩小時就竊竊私語，拍攝時間延長便叫苦連天，不出一個星期辭職的短信就出現(xiàn)在經(jīng)紀人手機，原因是自己不適合。

    但凡做過幾年有點經(jīng)驗的，都已經(jīng)被其他藝人收入麾下，被辭退的她也不敢要，誰知道臺前體面的辭退理由背后掩蓋著什么樣的真相。

    葉眉橋搖搖頭，倒是不免想起俞悅，五年前跟自己一起從校園跨入娛樂圈這潭渾水中的姑娘，自從兩年前她被封殺后就遞了辭呈，再無消息。

    她有些頭疼，正巧有新消息進來，便順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國慶后請我吃飯吧?！?br/>
    情不自禁就彎起唇角，剛想回一句好，突然想起Mirror的話，暗暗告訴自己要早點結(jié)束這段“負債”關(guān)系，琢磨著打出又刪掉，最后發(fā)出的還是寥寥一句“今天就能請?！?br/>
    她放下手機，剛想起身去陽臺曬曬太陽，順便等余景行的回復(fù)，不想?yún)s立刻等來了他的電話。

    “喂？”余景行的聲音含著笑意，溫沉的嗓音又偏偏在話尾習(xí)慣性帶著輕微兒化音，一如既往的京腔，有些撩人。

    “喂，”葉眉橋擺弄著花架上的多肉盆栽，語氣隨意的開口，還有些清晨剛睡醒的懶散“起這么早？”

    “四點就起了，正困著呢?！?br/>
    “起那么早干嘛，趕著投胎?。俊?br/>
    余景行笑了笑，正要回她話，耳邊就傳來溫柔有禮的女聲“余先生，飛機就要起飛了，請……”

    他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轉(zhuǎn)過神對電話那頭解釋“一早航班去香港，今天是沒運氣吃你請的飯了?！?br/>
    手中動作頓了頓，她略一思忖想起前幾天的新聞，好像是國乒隊要去港澳那邊打表演賽，遂笑了笑“沒事，回來再說。”

    “那我先掛了，再不掛機長要對我點名批評了?！?br/>
    她笑吟吟的在那頭“嗯”了一聲，順口囑咐道“路上小心。”

    他聞言有些意外的看了手機一眼，卻在抬起手的瞬間后知后覺，通電話是看不見葉眉橋表情的，只能看見通訊率先被對方掛斷的頁面，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眼神卻是愈加柔和。

    ——

    收到郵件的時候，葉眉橋正吸著酸奶看韓劇《未生》，這是她不外出宅在家最常做的事，用幾個小時去琢磨不同演員的表演方式。

    手機通知欄突然跳出的新郵件提醒讓她愣了片刻，在戲劇學(xué)院讀書時，大家都習(xí)慣用郵件往來，畢業(yè)后倒是很久沒再收過了，難得的幾封還都是廣告。

    而如今，一如當(dāng)初那條“您是？”的回信，郵件的內(nèi)容簡潔明了

    ——“晚上見一面吧。周霽?！?br/>
    她盯著最后的地址良久，好奇的同時又有些好笑，是不是活得也太肆意堂皇了這個周霽。

    但想歸想，葉眉橋還是被好奇心驅(qū)使，沒出息的放下手中正追著起勁的劇情，回臥室把這段時間長得飛快，已經(jīng)垂在胸前的頭發(fā)隨意盤起，露出光潔修長的頸部線條，簡單的打了底妝，涂上西柚色的口紅，把寬松的白T下擺塞進牛仔褲里，拿著車鑰匙便出了門。

    車是前段時間剛提來的，停到車庫后就沒有開過，沒想到第一次開出去，就幾乎要跨越整個榕城。

    思緒還停留在英國的左行習(xí)慣，坐上左側(cè)的駕駛位時不可避免的覺得別扭，但她向來適應(yīng)能力極強，不過十來分鐘就已經(jīng)從剛上路的手忙腳亂變的得心應(yīng)手。

    榕城的交通不好，再寬闊的馬路都會被各式各樣的車輛塞滿，最后停滯在原地。葉眉橋堵在北苑路上，天色慢慢暗下，夕陽折射在路兩旁大片大片的梧桐葉上，只見翠綠葉片已經(jīng)有了變色的跡象，逐漸沾染金褐邊緣。

    相比于其他主干道上郁郁蔥蔥的白楊林，北苑路是榕城難得一見種植著梧桐的地方，每到秋天，梧桐和不遠處的銀杏競相呈現(xiàn)出璀璨金黃，引得無數(shù)人來這拍照。

    每次經(jīng)過這里，葉眉橋總會想起小時候生活的地方，東墻外有條步行街，街兩旁是法國梧桐，但大約是南方城市的緣故，荷城很多街道上都種有梧桐，市民見多不怪，因此那條步行街跟北苑路的門庭若市反差很大，總是門可羅雀。不過卻是她曾跟幾個孩子，唯一能夠放開玩耍的地方。

    這樣想著，好像有點想家了。

    其實也算不得家。

    她沒有家。

    ——

    一行車輛到了山莊前的小徑后即刻分流，寥寥幾輛打方向轉(zhuǎn)彎進了那座遠近聞名的高檔別墅區(qū)，葉眉橋就隨著他們拐進大門，等候的時間正躊躇著刷臉能不能進去，便遠遠看見周霽已經(jīng)抱著手站在了門旁。

    她穿著無袖的亞麻連衣裙，四肢被襯的更為纖瘦，依舊是剛及肩的黑色短發(fā)，眸色如同空谷幽蘭般清冷。

    有媒體曾細致比較過葉眉橋和周霽的外型，同樣是不甜美的相貌與瘦削的身材——葉眉橋過于清晰精致的骨骼線條帶來的孤傲感，被一雙極有靈氣的狹長雙眼中和，眼梢只需微微上挑，黑白分明的瞳仁便像黑矅石般閃爍流光，高冷又風(fēng)情。

    而周霽卻始終疏離于這個俗塵，她帶著與生俱來的冰冷氣質(zhì)，遠遠看去像一副充滿禪意的清麗畫卷，在自己的世界里云銷雨霽，靠近了才發(fā)覺氣溫驟降，不自覺退讓三米。

    葉眉橋其實很喜歡她的長相，所以即使素未相識也頗有好感。

    順著寬闊的路面開進車庫，車燈打在柏油地面，拉長了一旁跟著車緩慢走著的人影，葉眉橋?qū)④囃Ｔ诰徒能囄?，下車和周霽一起慢慢走著。

    傍晚暮色沉沉，有些靜謐，她們步伐悠閑，偶爾見到幾位老前輩飯后正在遛狗，還會停下來打個招呼。

    送別一對導(dǎo)演夫婦后，葉眉橋忍不住感嘆“這里比想象中安靜很多。”

    她清潤的嗓音隨著樹枝在風(fēng)中搖曳，引得周霽回頭定神看了一眼，解釋的聲音都有些慵懶“這里有些年紀了，剛開盤的時候買房的基本都是圈里人，很熱鬧，近幾年年輕一點的不是搬進更市中心的地盤，就是徹底搬去了郊區(qū)，難免空落很多?！?br/>
    本以為周霽只會應(yīng)聲點個頭，卻沒料到她解釋了這么長串話，葉眉橋有些意外，一路上只見她嘴角帶著或深或淺的笑意，話語卻總是簡潔，似乎一個是否就能回答完整個世上的難題。

    鼻尖嗅到隱約飄來的玫瑰花香，葉眉橋深吸了一口氣，自言自語“空落點好?！?br/>
    打開房門，周霽徑直走進，淡淡囑咐她“不用換鞋，直接進來吧。”

    白熾燈的光亮有些刺眼，她抬眸的瞬間腳步一頓，只見空蕩的客廳僅剩冰箱暴露在外，其余的家具上蓋著層疊白布，分不清是主人即將搬來還是就要搬走。窗前的畫板背對著她，一旁調(diào)色盤上的顏料還未干，應(yīng)該是剛放下沒多久。

    周霽收拾起材料箱，見她站在原地愣愣的，卻絲毫沒有催促和好奇的意思，眼里落了些狡黠“不好奇我找你什么事嗎？”

    “好奇?！?br/>
    “怎么不問？”

    故作神秘的沖她眨眨眼，有些不正經(jīng)“因為直覺告訴我，你打算請我喝點酒，不喝就不說?！?br/>
    周霽驟然浮現(xiàn)出笑容，眼角能看見細微的魚尾紋，眼神卻十分澄澈，倒是為她涼薄的面龐平添幾分純真。她將顏料箱合上，拉開冰箱門拿出兩聽啤酒遞給葉眉橋“啤酒，無酒精的。”

    葉眉橋跟著她走到窗邊席地坐下，動作自然，有些隨意“有酒精也沒關(guān)系，可以叫代駕。”

    對方被她坦然的模樣逗笑，放下酒瓶，從裙子的口袋里拿出一張紙放在她面前，然后又神奇的從口袋里拿出水筆，趴在地上寫著什么。

    葉眉橋發(fā)覺她很喜歡笑，這跟廣告和海報里不太一樣，不過無論是身處演藝圈還是模特圈，大概只要是個公眾人物，都會有自己的人設(shè)，冰山美人可能只是她的人設(shè)。

    眼見她好像在寫電話號碼，忍不住提醒“我有你號碼，兩年前我還給你發(fā)過短信。”

    “嗯，我知道。是B品牌設(shè)計總監(jiān)的號碼，我們是，”她似是不知道怎么描述這段關(guān)系，遲疑了一會才說完整“是我前夫?！?br/>
    “兩年前，我舉薦你成功，就是因為結(jié)婚的對象是他，”周霽撕下便簽主動塞進她口袋，囑咐“我們雖然離婚了，但是關(guān)系不錯，我跟他提過你，直接去找他，比找其他人有用?！?br/>
    葉眉橋手中酒瓶差點沒端穩(wěn)，搖搖晃晃的一如現(xiàn)在心情。她仰起頭喝了一大口，冰涼液體順著食道灌進，將有些不穩(wěn)的心緒撫平“你怎么知道，我們準(zhǔn)備爭取B家代言?！?br/>
    “圈子就那么大，”周霽聳聳肩，面色平靜，卻突然玩笑般湊近她“不過，你說這句話之前，我還不知道你們已經(jīng)在準(zhǔn)備了。”

    笑容僵在臉上，對比眼前人一臉云淡風(fēng)輕，葉眉橋覺得此刻有些尷尬。猶豫片刻，她見對方只是一直盯著窗外，不時啜幾口酒，并沒有再開口的意思，忍不住還是問出那個困擾了自己很久的問題“為什么幫我？”

    “你適合。而且……我要隱退了?！?br/>
    “什么時候？”

    “明年上半年吧，”周霽晃了晃手中酒瓶，所剩無幾，但又懶得起身去拿瓶新的，“本來今年就要宣布，但前段時間接了個行程，就推到了明年?！?br/>
    “所以把代言送給我？”

    “不算送，剛剛說了，你很適合?！?br/>
    “那，”葉眉橋抬頭，坦然迎上她的視線“你想從我這，得到什么呢？”

    空氣凝結(jié)，一時無聲，只剩下緩慢細微的呼吸與心跳聲，在這個盛夏夜晚，伴隨著蟬鳴不斷跳動。風(fēng)從開了一半的窗戶中滲進，吹亂兩人頭發(fā)。

    周霽安靜下來，向后撥開眼前碎發(fā)，嘴角噙著的笑淡去，歪著頭似在很認真思考她的問題，半晌還是綻出大笑，有些肆無忌憚“葉眉橋，你真的不記得我嗎？”

    她的笑容極為亮眼，像極了葉眉橋印象里的另一個人，只是另一個人，早就模糊了容顏，在時光里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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