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咋了？”林緣問徐英，這是今天她第三次問這話了，徐英取完東西回來就一聲不吭，不知道的以為誰惹她了。

    徐英眼睛亮晶晶的，一邊跟林緣把稻子抱到一起準(zhǔn)備剝谷，一邊跟她閑聊：“你說村里這些后生，都吃啥長大的，又高又結(jié)實。我弟弟咋就又胖又矮的，還沒有我高?！?br/>
    林緣隨意應(yīng)了一聲，一把抹掉額上的汗水。

    徐英羨慕地捏捏她的臉，“你咋曬不黑？臉上跟雞蛋一樣白細(xì)?！?br/>
    林緣不出聲，徐英又自顧自道：“今天我去何支書家，見到何遠(yuǎn)了?！?br/>
    “你見到他有啥稀奇，他不是何進(jìn)弟弟?！边€是雙胞胎。

    “不是，我就是突然覺得他倆長得真像，就是何遠(yuǎn)黑一點，不站在一起也看不出來?！逼鋵嵑芜h(yuǎn)也比何進(jìn)健碩些，看著更加血氣方剛。

    何遠(yuǎn)愛笑，不管是微笑還是開懷大笑，都有種輕佻的逗人意味，林緣最不喜歡他笑瞇瞇地瞅人。

    徐英仿佛忽然之間發(fā)現(xiàn)了何遠(yuǎn)的好處，之前常把何進(jìn)掛在嘴邊，現(xiàn)在三句不離何遠(yuǎn)。

    下工之后，徐英朝大隊長要回鐮刀，對林緣道：“你真不跟我去啊，你回去那么早干嘛？你姐比你閑，叫她干活嘛?！?br/>
    林緣搖搖頭，“快去吧，等會兒人家里吃晚飯了?！?br/>
    到時候喊她一起，那多不好意思，徐英點點頭，“是哦，那我先走了?！?br/>
    林緣收拾好東西，朝著每天必走一遍的小路上去，天色微暗，遠(yuǎn)遠(yuǎn)的狗吠聲仿佛從天邊傳來的一樣。

    林緣撿好柴，往坡上望了一眼，沒人。

    她立在原地等了一會兒，沒見人來，撈起柴甩上背，腳下邁出了一步。

    “小緣?！?br/>
    林緣驚喜地抬頭，少年高瘦的身影立在山坡上，朝她招手，淺淺的笑都能晃花人眼。

    林緣拘謹(jǐn)?shù)負(fù)]手回應(yīng)，在他燦爛的笑容下結(jié)巴了：“我、我回了，再、再見?！?br/>
    一路云里霧里的下山，她愣愣地摸了摸臉，燙燙的，覺得好不真實。

    之后幾天那種輕飄飄的感覺更加強烈，她每天下工撿柴，在山上與何進(jìn)相遇，慢慢開始說話，有時候隔著遙遠(yuǎn)的距離看對方一眼，都有種秘密的默契。

    林緣悄悄走到何進(jìn)身后，本來想嚇?biāo)?，沒來得及出聲，他已經(jīng)轉(zhuǎn)身發(fā)現(xiàn)她。

    林緣立著不動，何進(jìn)拉她坐下，“忙完了？”

    林緣點點頭，何進(jìn)繼續(xù)道：“小緣，我在等你?！?br/>
    她轉(zhuǎn)頭看他，不明所以。

    何進(jìn)道：“你每天都來得好晚，我等了好久?！?br/>
    林緣囁嚅：“你等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感覺每天見你一次已經(jīng)成了習(xí)慣，你不來，總感覺少了什么?！?br/>
    這似乎不是她期待的那種答案，但是要具體描述她想聽什么，林緣又不知道。

    能感覺到他認(rèn)真的視線落在臉上，一點一點看得仔細(xì)，林緣不自在極了，她揉揉臉，“我要回去了?！?br/>
    何進(jìn)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試探地牽起她一根手指，低聲道：“再坐一會兒吧，我昨天教你的詩你給我念念?！?br/>
    林緣抽了抽手，他似乎只是輕輕握著，卻讓她離不開，被他拉住挨著坐下，臉頰比山上熟透的柿子還紅，低聲念著：“……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陽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艷影，在我的心頭蕩漾……”

    何進(jìn)時而嗯一聲，手上從牽著的一根手指慢慢將全部圈在掌心，林緣完全不敢看他。

    何進(jìn)溫文，農(nóng)活干得少，而拉她的手卻熾熱粗糲，不過她沉浸在緊張中，萬物都變得模糊，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些細(xì)節(jié)。

    在與何進(jìn)的膩歪中，林緣磕磕絆絆念完長詩。

    他低低的笑聲被風(fēng)送進(jìn)耳里，“小緣，你知不知道心頭蕩漾是什么感覺？”

    林緣搖頭，“我不會寫詩。”

    何進(jìn)猛地湊上來，在她嘴邊啄了一下，頂著她震驚的目光，又啄了一下，笑嘻嘻道：“就是這樣?！?br/>
    小丫頭大概沒見過這樣的陣仗，羞得脖子通紅，跳起來就跑。

    等那道身影在山路上變小，一晃進(jìn)了村子，何進(jìn)一改斯文的笑，捂著肚子滿地打滾。

    待到他笑夠了，揩了一把眼角，嘴角牽起來，卻不再是何進(jìn)那樣七分溫柔三分靦腆的笑容。

    分明一模一樣的臉，此時的“何進(jìn)”隨意歪著，一腿曲起，莫名又痞又野，從鼻子里哼出一聲，慢悠悠爬起來，隨手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吊兒郎當(dāng)?shù)叵律饺チ恕?br/>
    林緣將背簍放在門邊，坐著發(fā)呆，想到這幾天的經(jīng)歷，捧住臉抿唇偷笑。

    林蘭甩著辮子進(jìn)門，看見林緣一會兒微笑一會兒咬唇表情很是豐富，喊了她一聲。

    林緣回神，林蘭走過去坐下，“村頭他們放了堰溝里的水，說是抓了些魚，叫家家戶戶都去領(lǐng)，你快去，挑個大點的回來?！?br/>
    林緣哦了一聲，剛站起身，門外進(jìn)來個女孩子。

    她喊了一聲玲姐，何玲應(yīng)了一聲：“都下工了，小緣又上哪里去？”

    “說是村口在分魚，我去看看?！?br/>
    “是咧，剛從池塘里打起來的，一個個老大個兒，你快去，叫我嬸嬸給你挑個大的，我來找你姐。”說著話，何玲跑上石階。

    這會兒天色漸漸暗下，太陽只剩一絲余暉還倔強地掙扎在地平線上，整個天地都暖融融的。

    下工回家的村里人不少，也有同去村口的。

    小孩子們一伙一伙的，村口有棵大柳樹，幾人合抱粗，說是有了河子屯就有了這棵樹，樹冠蓋天，夏天的時候不少村里的老人家搖著蒲扇在樹下乘涼。

    靠近井邊的位置圍了不少人，幾個大盆一字排開，吵吵嚷嚷的。

    林緣站在村頭看了一眼，高挑的少年站在何嬸旁邊，笑著跟大家說著什么。

    林緣在原地磨蹭了一會兒，摸了摸頭發(fā)，又扯了扯衣角。

    何遠(yuǎn)本來跟幾個哥們兒架在樹上坐著，嘴里叼了根草，漫不經(jīng)心地盯著底下分魚，一眼瞄到正跟徐英說話的林緣，瞬間眼睛就亮了，從樹上一躍就跳下來。

    蹭到他娘跟前去，把他在水溝里捉的幾條黃鱔拎出來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