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晃眼的功夫，四百年過去了。而在四百年前的這一天，天界多了個小不點(diǎn)兒。
第一次見她時，她的臉色微黃，兩只小爪蜷成小團(tuán)團(tuán)，一動不動。眼睛跟被黏住似的，緊緊閉著。頭上的小龍角還未長成，乍眼一看就是兩個小圓坨。
潤玉皮膚凈透，我生得也不賴啊，可這孩子……
真丑。
我仰面一嘆，在心里悵然了一番。不過嘛，作為小家伙的娘親，丑我也愛??！
約摸度了十幾日，我賴在榻上不想動彈，懶洋洋地倚在枕上。
瞧著小家伙嘴巴一張一合，小舌頭不停地竄出來，收回去。我忍不住伸出了一根手指，一點(diǎn)點(diǎn)向著她的嘴巴遞了過去。
“盼兒，正午了，你不小憩一會兒嗎？”
聽到潤玉的聲音，我指尖一顫，立馬收了回去。抬眼一笑，道，“陛下來了怎么都沒個聲兒?！?br/>
“想著你在休息，特地放輕了步子。”潤玉坐在榻邊，抱過睡夢中的小家伙，仔仔細(xì)細(xì)地瞧著。
潤玉當(dāng)上天帝，以及后來的這一路可是經(jīng)過風(fēng)風(fēng)雨雨的。此刻卻一副好奇模樣，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
“盼兒，你看她的小角?！睗櫽裥⌒囊硪淼厣焓?，輕輕摸了一下她還未長成的龍角，眼中盡是歡喜。
大約是因?yàn)樗呀?jīng)沒了龍角，才會格外珍惜吧。
我伸手滑過他的肩，將頭靠了過去，打趣道，“陛下每日都要感嘆個三四回，都不瞧我一眼了，可是移情別戀了？”
“盼兒從早將她抱到晚，夜里還將我趕到了旁處……”
潤玉側(cè)目一笑，柔聲道，“如此，我還未抱怨失了寵，你倒是學(xué)會先發(fā)制人了，嗯？”
他這柔柔的嗓音實(shí)在好聽，聽了這么久還是惹得我心神一蕩。
哎！要不是我身子骨不大方便，此刻定要將他撲倒！
誒不對，講著講著跑偏了，還沒給大家介紹我的小寶貝呢——
潤玉懷中這位小不點(diǎn)兒，便是天界的公主，也是個名副其實(shí)的小龍女。
因我與潤玉的初見是在夜晚的亭中，池畔微微漾出藍(lán)色的月光，波心蕩冷月、月涼如水卻使我一往情深。
故為她起名為：月白。
嗯，真是個溫婉儒雅的好名字……沒錯，是潤玉起的。
（2）
從前在妖界的時候，只要待在父王身邊，就會被管這管那的。如今嫁到了天界，我的天帝夫君也沒辦法事事縱著我胡鬧。
他總會說：“盼兒，你都是個四百歲娃娃的娘親了，做事該穩(wěn)妥些了?！?br/>
可是，說到底我也只是個年紀(jì)輕輕的天后，比天界這一幫子看不出年歲的老神仙可是要年輕千萬歲的。
我是為人娘親，可也是個火辣的娘親。
這不，在小月四百歲生辰這天，我便領(lǐng)著她跑到了凡間。凡間無規(guī)矩?zé)o約束，著實(shí)是個好去處。
這次不是亂跑，我可是在房間留了紙條的：
“早起無事，帶娃散心，傍晚十分生辰宴準(zhǔn)時到達(dá)。——你的天后”
這四百年，我還是有點(diǎn)長進(jìn)的，出門定會稟報。雖然……是先斬后奏，但是玉兒一定不會介意的，嗯一定不會……
此時，棠樾和卿天正在河邊切磋，說是切磋，在我看來卻是你儂我儂，培養(yǎng)感情呢。
“喂，你們兩個，見到本宮還不來見？”
見我領(lǐng)著小龍女來了，卿天開心的不得了，像是尋到了新樂子似的，三兩步跑了來。
“今日又沒風(fēng)，怎么把天后給吹來啦！”
“野丫頭，你可算出落成大美人了呀。”我將她上上下下一通打量，續(xù)道，“上回見你是一年前了吧，區(qū)區(qū)一年，變化還挺大?！?br/>
卿天挑挑眉，揚(yáng)了揚(yáng)下巴，“怎么樣，羨慕了吧？”
“嘖嘖，我羨慕？你腦子壞掉了。”我將小月抱到了懷里，掂了一下，道，“左右你也不如我，我可是除錦覓以外的六界第一美！不然天帝怎么瞧上了我?！?br/>
呃，我好像吹過頭了。
她一副不想搭理的樣子，眼神移到了小月身上，“剛出生那會，看起來黃黃的，如今的小月也是張開了?！?br/>
小月癟嘴，瞪她。
“自然，你沒瞧見她父母的模樣嗎？”棠樾走了過來，個頭已經(jīng)比我高了一個腦袋，“我大伯豐神俊朗，娶的媳婦也是般般入畫，小月以后長大定是個美人兒。”
這些子奉承話我聽得多了，也沒有太往心里去，只管抓住關(guān)鍵詞往下說：“話說回來，你都這么個歲數(shù)了，媳婦呢？”
棠樾一愣，臉色紅了幾分。
卿天環(huán)起手臂，面上平靜，耳朵卻豎了起來。
尷尬了小半晌，棠樾扭捏道，“媳婦……不就在我旁邊呢么?！?br/>
卿天一副想笑又不想笑的模樣，正在故作矜持當(dāng)中。
就在這時，我懷中的小月咯咯笑了，“娘親，這個姐姐的表情好好玩?！?br/>
卯日星君將太陽一點(diǎn)一點(diǎn)挪至正中，曬紅了小兩口的臉。
每一段愛的開始，都是甜膩膩的，也許會遇到些風(fēng)浪，可這風(fēng)浪也只會促其越來越緊，越來越深……
我將目光移向了小月，騰出一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
愛到后來，或許不會再那么膩，卻依舊可以很甜。
……
與卿天棠樾逛了一會兒，正午去錦覓的小屋蹭了頓飯，還得了她親釀的香蜜，這一趟跑得不虧。
別了錦覓一家，我問小月，“小月，跟娘親來凡間玩如何？”
“很好玩！”
“你是喜歡跟娘親四處跑，還是喜歡跟爹爹在省經(jīng)閣看書呀？”
“跟娘親四處跑！”
嗯，有覺悟，還是跟我有點(diǎn)相似的。
我一邊覺得寬慰，一邊想著還有些時間，還有個人小月得見。
“隱奕。”
如今的妖界被整頓得很好，比起父王當(dāng)年更有規(guī)矩了些。隱奕遣走了侍衛(wèi)，親來迎我，一見小月便蹲了下來。
“小龍女，許久未見，有沒有想我啊？”
小月顛顛兒地跑了過去，一下?lián)淙胨膽阎?，“舉高高。”
隱奕笑了，聽話地將她抱了起來，“你怎么跟你娘親一樣，老愛使喚我啊。”
“我喜歡你，才會如此?！毙≡掠谬埥琼斄艘幌滤念~頭，撅起小嘴，疑惑道，“使喚是什么意思？”
隱奕怔了怔，淡淡笑道，“小月喜歡我啊，噢，看來你是與你娘親不同的。”
我訕訕干笑兩聲，從他手中接過小月，責(zé)備道，“你這龍角戳人沒輕沒重的，別鬧。”
“上回見她，還是個黏糊的小孩兒，如今倒是白凈了不少?！?br/>
隱奕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左右打量，笑道，“公主，小月除了嘴巴像你，旁的似乎都更像天帝啊。”
公主……
我的心中有些說不出的滋味，點(diǎn)了點(diǎn)頭，“是更像他些?！?br/>
隱奕略略彎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對小月眨眨眼，“今日是你四百歲生辰，我該送你什么好呢？”
“小月，你想要什么盡管說，他什么都有。”我抱著小月煽風(fēng)點(diǎn)火，“你讓他把妖界給你，看他給不給?！?br/>
隱奕笑著瞪我，不知從哪摸出一個撥浪鼓，搖了搖，“想不想要這個呀？”
小月伸手去拿，卻被我截了去，“寶貝，這個不能給你，這個是我送給他的哈?！?br/>
“給你個更好的?！彪[奕手中多了一個小小的佩囊，“這里面是一顆種子，你且?guī)У皆豪锓N下，等樹長大了，便會結(jié)出好吃的果子?！?br/>
小月一把將其塞入懷中，欣喜地盯著佩囊看。
我拿著撥浪鼓咚咚轉(zhuǎn)著，沒太當(dāng)回事。
“這棵樹會結(jié)出許多果子?！彪[奕轉(zhuǎn)眼瞟了我一下，和氣地彎了彎眼睛， “你一個人吃不完的話，記得分給你娘親吃?！?br/>
撥浪鼓的聲音戛然而止，我呆呆地看向他。
“你娘親啊，從小就很喜歡吃這個。”
（3）
傍晚十分是小月的生辰宴，離了妖界后，我抱著她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趕回了九重天。
“爹爹！爹爹！”
遠(yuǎn)遠(yuǎn)看到潤玉，小月便掙脫了我的懷抱，蹦蹦噠噠地跑了過去。我這個當(dāng)娘親的，有點(diǎn)酸呀。
“小月，今天玩的怎么樣??？”潤玉將她的領(lǐng)子往上拉了拉，一對清目訴不盡的溫柔。
“凡間可好玩了！”小月狠狠點(diǎn)頭，突然話鋒一轉(zhuǎn)，委屈巴巴道，“只可惜爹爹不在身邊，小月很想爹爹……”
嘖嘖，這小丫頭片子，四百歲就學(xué)會騙人了。
“小月，在凡間你可不是這么說的哦?！蔽以噲D拆穿，她卻一把抱住潤玉的脖子，蹭了蹭，兩個小龍角在他臉上滑來滑去。
“書里說了，真正的感情不易掛在嘴邊。”小月一副老道模樣，乖巧地靠在潤玉懷里，“在凡間我沒有說，不代表沒有想爹爹……娘親看得書少，不懂這個道理。”
你真是個小機(jī)靈鬼，娘親不如你，認(rèn)了。
“小月，不可以這么說你娘親?！睗櫽駴]憋住，還是笑了，道，“你娘親看得書很多，只不過……都不是什么正經(jīng)書?！?br/>
我向潤玉投射可憐巴巴的目光，委屈地鼓起了腮幫子。
他一雙眼看了過來，向我伸出一只手，柔聲道，“好啦，盼兒，來。”
我將手塞入他的掌中，輕輕搖了兩下。
誰還不是個寶貝了？
“左臂抱小月，右手牽顧盼。”叔父繞著耳邊的紅線團(tuán)，眉毛一挑一挑，“大侄啊大侄，你可真是六界第一幸福的人兒?。 ?br/>
“叔父?！睗櫽竦兔家恍?，復(fù)而抬眼道，“不知里面可都打點(diǎn)妥當(dāng)了？”
“小露珠可是忙壞了，幸虧有魘獸幫忙。”叔父別有深意地一笑，接著道，“老夫瞧著我們的小公主還未回來，便叫他們?nèi)バ獣毫??！?br/>
“鄺露辦事一向盡心，本來此次不想勞煩于她，她卻不允?！睗櫽袢粲兴?，道，“如此也該將她的品階多抬上一抬?！?br/>
哎，神仙姐姐想要的哪里是什么品階呢……
“依老夫看啊，小露珠心情好才是最重要的，自從魘獸化為人形，這一天天的，她的笑容可越來越多了。”叔父摸了摸下巴，“趁著今天好日子，今晚老夫便替她好好牽一條紅繩！”
“咦，怎么不見緣機(jī)仙子呢，平日里不都跟叔父黏在一起嗎？”我微微歪頭道，“叔父天天為人牽線，莫要忘了自己呀?！?br/>
“她呀，她不知道跑去哪里清閑了?！笔甯赴櫫税櫛亲樱皺C(jī)機(jī)最近十分冷漠，得空老夫好好琢磨琢磨。”
如此聊了沒幾句，遠(yuǎn)遠(yuǎn)走來了個人。
潤玉像是知道此事，松了手，將小月也放了下來。
那人逐漸走近，我睜大了眼，“掌掌掌……”
掌門一一拱手見禮，看向我道，“小八，這么多年了，你說話還是這么不利索?！?br/>
這么多年了，你說話還是這么毒舌……
“掌門，四百年了，你可算來了。”
“是我來晚了，錯過了許多事。”
何止來晚了，你怎么不一年萬后再來呢，哼。
“怎么，你不歡迎?。俊?br/>
潤玉雍容一笑，“昆侖掌門能來，自然歡迎?！?br/>
“哪能兒啊?！笔甯笓н^他的肩，“你這性子能來天界，老夫歡喜的很，待會沒事陪老夫聊聊?！?br/>
“跟你聊什么?！闭崎T冰冰涼將叔父的手拿掉，道，“我不大愛熱鬧，趁著眾人還沒來，先將禮送給這孩子?！?br/>
他幾步走來，看著小月，頭一次露出了慈祥的笑意。
呃，盡管這個笑意在他這張娃娃臉上，不大相宜。
“老身沒送過禮，不知道該給什么。你還年幼，便只贈你兩千年的靈力吧?！?br/>
“誒，掌門你真客氣，不用不用?！蔽乙贿厯u頭一邊把小月往他面前送，“不用不用。”
掌門瞟了我一眼，忍笑將靈力輸給了小月，“孩子，你娘親是個活寶。不過……很不正經(jīng)，你以后萬不可學(xué)她?！?br/>
……
小月每一百年過一次生辰宴，來的都是些大人物，贈的也都是些大禮。說來這小寶貝也是幸福，生來便得潤玉的愛，也是六界的小公主。
不過嘛，我卻覺得我最幸福。丈夫是天帝潤玉，寶貝是小龍女，過程雖曲折了些，卻也算是修成正果，美哉樂哉。
今日我開心，便多飲了幾杯，潤玉知道我不勝酒力，卻也依著我暢快一回。
中途小月玩乏了，鬧著要睡覺。潤玉見我這迷糊樣，便先抱著她回去安頓了。這會兒宴席散了，鄺露想要扶我回去，魘獸卻在一旁等著。
瞧這個架勢，我迷糊地擺手，示意他們先走，然后自己一路顛倒摸到了流霞池。
清水粼粼，倒影高懸的月。我迷迷瞪瞪地盯了盯旁邊的假山，又盯了盯不遠(yuǎn)處的亭子，傻乎乎地笑了。
“在下，顧盼！初入天界……各位，各位多多指教哈……”說完，我腳下一軟，正欲一屁股坐在岸邊，胳膊卻被扶住了。
我使勁閉眼定了定神，眼前人眼珠黑亮，完整倒影著黑幕和月亮。
真好看。
他微微皺眉，環(huán)住了我的腰，“盼兒，喝醉了就別亂跑了?！?br/>
哼，什么話嘛……
不喝醉干嘛亂跑啊……而且，而且，我沒醉，沒醉……
“這位仙君，你做什么抱我的腰……成何體統(tǒng)……”我轉(zhuǎn)了轉(zhuǎn)眼，又一下湊到他耳邊，低低道，“不如，我們?nèi)ツ沁叺耐ぷ永铩煤谜f話！”
他一愣，搖著頭笑了笑，“你這顆紅杏，是想出墻啊？”
我很迷糊，就指著亭子不說話。
入了亭子，我伏在他的身上，用手玩弄他的腰帶。就這么玩了一會兒，腦袋里的一團(tuán)漿糊被夜風(fēng)吹得稍微清楚了些。
“盼兒，你飲了酒。被夜風(fēng)這么一吹，明早定是會頭痛的?！?br/>
頭頂飄來溫柔的聲音，我仰面看他，圈住了他的腰，“第一次見你……你就是這般清俊模樣……這么多年了，竟一點(diǎn)兒沒變。”
潤玉輕輕一笑，將我摟緊了些，“頭一次見盼兒時，你便語出驚人，很不正經(jīng)。這么些年，都當(dāng)了娘親，還是這般模樣。”
“那你……可喜歡？”我吧唧了下嘴巴，眼神飄忽迷離，仰著腦袋去捕捉他的眼。
月牙像是一條皎白的船舶，在靜謐的池水上劃行，朦朧了天，朦朧了水，朦朧了我的眼。
潤玉呼吸一滯，下巴蹭過我的發(fā)頂，在額前落下溫?zé)嵋晃恰?br/>
“盼兒，再同我生個孩子吧?！?br/>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