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出去，你有辦法出去，你并不是被困在這里出不去？”陳蓉一迭聲的問著，胸口情緒翻涌，沸水烹油般一觸即崩的感覺。

    蘇易措開陳蓉眼中的憤怒，避重就輕道：“三日后我們便要出發(fā)，抓緊時間好好休息，此行路途艱辛，很是勞頓。”

    “蘇易！”陳蓉厲聲打斷他，“這北荒處處餓殍，橫尸遍野，我一直以為你和他們一般，只是幸運了些，卻不曾想根本不是，你可以出去，你是自由的！”

    “我的確只是幸運了些。”蘇易淡淡的重復(fù)，聽不出語氣。

    若非一次次的幸運，他可能昭和十四年的時候就病死了，若非一次次的幸運，他可能早被冠上禍亂宮闈的罪名處死，若非一次次幸運，他早已毒發(fā)……若非……

    “你只管自己幸運，那些北荒的人呢？他們便要在這個無間地獄里繼續(xù)瘋狂，直到死亡、腐爛，最終連骨頭都不剩，是么？”陳蓉有些激動地說道。

    “這些話任何人都能問，可是從你陳大小姐嘴里說出來，未免太過可笑！”玄光一面沖進(jìn)來擋在蘇易和陳蓉之間，一面語帶嘲諷的開口，“你有什么資格指責(zé)主子，北荒這番景像可不是我家主子的杰作，那可是——”

    “玄光！”冷峭的呵斥終止了這段爭論，蘇易撩袍邁進(jìn)里間，背影盡管依舊挺拔，卻攏了一層頹然之感，“我累了?！?br/>
    玄光聞言，咬住牙關(guān)，自覺有些失言不再說話，轉(zhuǎn)而尾隨著蘇易進(jìn)了里間。

    陳蓉心中狐疑，他們似乎有所隱瞞，尤其玄光仿佛想對自己說什么，卻被蘇易制止……想了想，不覺自嘲一笑，許是又和自己的“過去”有關(guān)吧？

    北荒終年大雪，呆的久了，連年份季節(jié)恐怕都會分不清楚，這里沒有朝廷監(jiān)管，并不意味著就能夠隨意進(jìn)出，否則怎配稱作煉獄？

    方圓百里的山道崎嶇坎坷，且地勢暗含奇門八卦陣，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皆是死門，除了一條當(dāng)年初建時刻意留下的“官道”，專為輸送犯人而準(zhǔn)備，道路沿途每十?dāng)?shù)步便埋有毒障，一旦有不清楚布局的人踏入毒區(qū)，瞬間便會被散發(fā)出來的毒氣侵蝕，全身潰爛，生不如死。

    這里沒有令人痛快死去的刑罰，只有折磨，而逃跑帶來的折磨只會更久更難過。

    “主子，再有半盞茶便進(jìn)入障區(qū)了，先歇一歇吧！”玄光緊勒馬韁，飛奔不停地廂車速度減緩，飛濺的蹄花將積雪踏起層層白霧。

    聽言，車簾被稍稍卷起，露出陳蓉巴掌大的俏臉來，順著玄光的手臂望去，果然遠(yuǎn)處影影幢幢，竟是一整片密林，和北荒寸草不生的景象甚是相悖。

    “也好。入了林子想歇也難了。”蘇易懶洋洋地開口，卻不小心吞下自窗口吹進(jìn)的涼風(fēng)，不由將手?jǐn)n在唇畔，低低輕咳起來。

    陳蓉這才回身，遞了杯冷茶過去，倒不是關(guān)心他，只是咳得令人心亂。

    蘇易兀自接過卻沒有飲用，隨手?jǐn)R在案上，卻拿了帕子掩住鼻口，隨即又是一輪猛咳。

    陳蓉聽得心驚，那一聲聲低咳盡管極力的壓抑克制，卻仍能讓人聽出撕心裂肺之感，她嘴唇翕動，最終仍舊什么也沒說。

    自那日她對著蘇易一頓質(zhì)問之后，便沒再和他說過話，即使此刻在一輛車上二人也是各不相干，互不打擾。

    耳畔傳來杯底碰撞桌案的清脆響動，陳蓉循聲望去，卻見先前的冷茶已經(jīng)見底。

    “多謝——”蘇易聲線有些嘶啞，卻依舊平和溫雅，似乎不管心情如何，他或低沉或冷厲的聲音都帶著雍容華貴，從不見一絲粗鄙，“咳咳——”許是因為冷茶的刺激，再次咳了起來。

    陳蓉這才抬頭仔細(xì)看向蘇易，本就蒼白清瘦的他因為方才的猛咳，顯得益發(fā)孱弱，眸光流動如波紋蕩開，劃出了一道道漣漪，“這算什么，吃了解藥反而跟要死了一般?！?br/>
    “……”蘇易沉默，轉(zhuǎn)而抿了抿唇道：“不過就是咳幾聲，不礙事……你不必多想。”

    故意賭氣的話語被他這般認(rèn)真地揭開，陳蓉反倒有一絲不自在，喃喃道：“那日我……”

    “不必再提。”蘇易打斷她的話語，頓了頓語氣稍緩，續(xù)道，“我不是善人，讓你失望了?！?br/>
    聞言，陳蓉眼底閃過一絲失望，“哦”了一聲不再說什么，一時間車廂里安靜的幾乎可以聽見心跳聲。

    不知何時有飛鴿撲打著翅膀落在車頂，窗外響起玄光的聲音，“主子，五絕寨大當(dāng)家飛鴿傳來消息，糧草已經(jīng)備齊?！?br/>
    陳蓉偷眼望去，蘇易手臂撐著額角似乎正在淺眠，聞聲，鳳眼撩起，眸色清亮不見一絲睡意，言簡意賅道：“趕路?！?br/>
    五絕寨……陳蓉腦海里不由閃現(xiàn)出一張肆虐張狂的芙蓉面來，那個雙目如鷹般陰翳的少年……蘇易殺了葉逐云，五絕寨竟然還為他效命么？

    來不及多做思考，陳蓉只覺身下的馬車陡然顛簸起來，周身仿佛置身巨浪之中，起伏不定，整個人不妨朝著一側(cè)滾了過去，堪堪撞進(jìn)某人的懷中，“啊——”

    驚魂未定，陳蓉面頰猶如火燒，帶了淡雅冷香的手臂輕輕攔住了她的身軀，蘇易一手撐住車壁一手將她牢牢鎖住。

    窗外傳來驚馬的長嘯以及玄光厲斥聲，車身漸漸恢復(fù)平穩(wěn)，車廂之內(nèi)卻有人心跳如雷。

    陳蓉不敢抬頭，男子下顎緊緊抵在她的額角，起伏不定的呼吸自蘇易的胸腔傳出，她不自在的扭動了下身軀，卻發(fā)現(xiàn)攔住她腰身的手臂如鐵般紋絲未動……

    忽然，蘇易溫?zé)岬谋窍⒆陨匣?，隨之溫涼的薄唇貼上了她紅潤的耳垂，陳蓉幾乎來不及過多思考，便失去了意識般腦海里空白一片，隱隱的只覺周身的血液一股腦的沖向了腦頂，直撞得她險些暈厥。

    眼前人影一花，蘇易卻已放開了她，穩(wěn)穩(wěn)移至車壁的另一側(cè)坐好，“沒事了。”

    陳蓉兀自撫著自己的尚帶溫涼的耳畔，心有戚戚，偷眼望去，男子面色平靜然而眼波微亂，顯然極盡克制著，見她望向自己，蘇易右手握拳抵在唇畔，干咳了兩聲，不自然的轉(zhuǎn)開了視線。

    她幾乎有些恍惚，方才的一切只是無意的錯覺，可強(qiáng)烈的心跳提醒著自己無法忽略的事實?？蔀楹慰v然心跳如雷，心頭卻是一片空白，在那段找不回的記憶里，究竟有什么被丟棄了？

    車外有卻別于自然的風(fēng)聲高低鶴起，接著便是兵刃出鞘的銳聲破空，陳蓉下意識的想要掀起車簾，一只溫涼干燥的手掌將她按住，“不要。”

    接著又有幾聲低嗤漸次起落，夾雜了沉重而壓抑的悶哼，還有突然濃烈起來的血腥味……

    不用看也能想象得到，外頭是怎樣的慘烈戰(zhàn)況，然，這一切都被一雙帶著冷香的大手牢牢隔絕在外。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重新平穩(wěn)的前行著，仿佛方才的血腥只是幻想。

    “主子死門已破?！毙獾臍庀⒂行┎环€(wěn)，但卻十分有力。

    蘇易沒有答言，只是輕緩的敲了敲車壁，于是轱轆斗轉(zhuǎn)，車馬前行無虞。

    死門破，生門還會遠(yuǎn)么？

    陳蓉抱臂倚在車壁角落里，北荒有多難以走出來蘇易從未提及過，可是那些被困在里邊生不如死的人足以說明一切，如果有一線生機(jī)，那些幾近瘋狂的人不會坐以待斃，只能說明逃出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是蘇易做到了，甚至輕而易舉到自己連車廂都不曾出。

    玄光武功再高也未必能夠一夫當(dāng)關(guān)，這其中艱辛，以及多年來經(jīng)歷了什么，恐怕只有他們主仆二人知道。

    每天浴血而生，負(fù)著絕望而活，該是有多辛苦？而蘇易的隱忍已超乎想象，即便此刻，重獲希望和自由，他也不曾露出一絲笑意。

    陳蓉忽然覺得之前她對蘇易有些苛責(zé)了，北荒如地獄，那里的人又怎會不是惡鬼？他是不是善良自己不清楚，但是如果太過仁慈可能今日他們就不會坐在奔向自由的馬車?yán)锪?，所以，她有什么資格要求他普度眾生？何況，他留下蘇宅和那兩個侍從，以及不曾斷掉食物供給，難道還不夠么？

    “北荒的設(shè)計的確精妙，易進(jìn)難出，我們?nèi)四軌蛉矶鲆咽菢O限……何況，于他們而言，那里也未嘗不是一個安全的所在……”蘇易忽然輕聲言道。

    陳蓉愣了愣，才意識到他竟是在對自己解釋，而這些原由她不是沒有想到……從蘇易讓柳玉卿十日后到別云山莊匯合，她就想到了……

    “我知道……我只是……”陳蓉欲言又止，她只是害怕和不安罷了，腦海里的空白和心底的茫然讓她對周圍戒備森嚴(yán)，因為謹(jǐn)慎便吹毛求疵了。

    蘇易別開眸子，緊抿雙唇，盡管陳蓉話未說全，他卻聽得懂的……她的不安與種種恐懼皆是因為他，是他一手造成……

    可是，究其源頭，難道不是因為陳氏阿蓉當(dāng)年漏液逃婚，自奔為眷才開始的嗎？蘇易染漆的黑瞳變得幽深似海，波濤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