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后,李德民回到了云濱市。
這一次,李德民受董事長張學豐的指派,領著技術部的譚青邦副部長和人力資源部的美女主管薛娟在外面轉了十多天,跑了三個省份,十多個城市,二十多所普通高等院校。結果,不僅重本大學的學生沒招聘到一個,就是二本院校的學生也沒招聘到一個,空手而歸,心里的確感到很沮喪、很苦悶,也不知道怎么向張學豐交待。
昨天晚上,李德民連夜趕寫了一個《情況匯報》,把此行的情況簡要地梳理了一遍。在《情況匯報》里,李德民特意引用了那個在昌都大學遇到的名叫紀小川的大學生說的一些話。報告寫完后,李德民的心里總算得到了一絲安慰,感覺此行并非一無所獲。
此行,李德民一行每到一所大學,不僅都擺了招聘的攤子,而且也與所到院校的一些部門和領導、與一些企業(yè)的招聘人員進行了深入溝通交流,掌握了人才流動的基本趨勢,以及大學生對擇業(yè)的基本態(tài)度和期望等信息。這些信息,對企業(yè)無疑是有價值的。
第二天,李德民早早就出了家門,開著自己的“普?!蓖沮s去。
幾天前,還在西江省的一個醫(yī)學院里擺攤時,李德民就接到了集團行政部關于搬遷辦公新址的通知。當時,李德民的心情就很興奮。今天之所以提前上班,李德民一是想早點看到新的辦公大樓,二是《情況匯報》上有幾個數(shù)據(jù)需要核實一下。
李德民的小車進入高開區(qū)后不久,就從解放大道拐到了白云路上,駛出幾百米后,又拐上延安路。再往前行駛了一會,遠遠的就看見了一棟造型別致的現(xiàn)代建筑。把車停在集團公司的大門外,李德民開門下車,舉目朝院內的大樓望去。
眼前的大樓,狀如一座雄偉的城堡,屋頂形似一個船形帽,正面通身是玻璃幕墻。高高的臺階上,由8根巨型圓柱支撐的雨棚突兀在大樓的正中央,臺階的邊緣配有漢白玉雕欄。從地面到平臺,有十多級臺階。臺階的中部,兩側分別蹲伏著一只神態(tài)威武的石獅。
大樓的前面,顯得很空曠,中心是一個足球場大小的綠化廣場,上面剛植上草皮。綠化廣場的四周,是一條瀝青鋪就的環(huán)形道路。道路的北側,隔著一道通透式圍墻,圍墻外面就是延安路。道路的東側,是一片荒地。西側的圍墻外,也是一條大道。大道的名稱,李德民沒有記住。站在延安路上遠觀大樓,整個建筑顯得高大雄偉、氣勢恢宏。
“終于有自己的家了!”
李德民仔細地端詳了好一會兒,不由發(fā)出了這樣一句感嘆。其實,這樣的感嘆,不僅李德民有,也許在每一個云峰人的心中,十多年來,都有這樣一種難以釋懷的情結。
說起來,作為一家股份制公司,云峰集團早在十多年前就上市了,因此可以算是國企改革的先行者之一。但那時,云峰集團的名稱,還叫云濱中藥實業(yè)股份有限公司。當時企業(yè)的規(guī)模不大,只有一家中成藥企業(yè),流通股只有二千萬股,年銷售收入也只有一個多億。
當然,許多人都知道,中國早期的上市公司,大多數(shù)規(guī)模都很小,基本上都是由效益較好的國有中小型企業(yè)改制而成。雖然這些企業(yè)的規(guī)模不大,但它們無疑是中國城市經濟體制改革的先鋒和開拓者,歷史功臣。
歷史地看,云濱中藥實業(yè)股份有限公司上市后,便進入了快速擴張期。20世紀90年代初期,云濱中藥實業(yè)股份有限公司通過增資配股,先后重組了云濱市一家市屬老牌國有中型企業(yè)云濱制藥廠,一家軍轉企業(yè)云濱南臺制藥廠。這兩家企業(yè),云濱制藥廠是一家西藥制劑企業(yè),南臺制藥廠是一家生物制藥企業(yè)。三家企業(yè)完成重組后,隨即組建成古昊集團股份有限公司。
由于三家企業(yè)的廠址相距較遠,分別位于云濱市的東、南、北三個方位的城郊結合部,管理起來很不方便,因此就臨時在城市的中心位置,租用了云濱賓館的一棟樓房作為集團總部的辦公場所。
20世紀初,古昊集團又完成了一次歷史變遷——國內一家知名企業(yè)入主古昊集團,成為第一大股東,企業(yè)名稱由此變更為云峰集團。
由于這一次歷史變遷,云峰集團的管理團隊和經營理念都發(fā)生了巨大變化,但集團公司的辦公地址沒有變。
這之后,由于多方面原因,近十年來,云峰集團先后搬遷了兩個地方,但都是過著“寄人籬下”的日子,始終沒有建設自己的行政大樓。
在云峰人的心中,這一狀況就猶如沒有城市戶口的打工者一樣,無論在一個城市奮斗了多少年,事業(yè)怎樣發(fā)達,也常常有一種找不到“家”的感覺。
門衛(wèi)已經認出李德民,從窗口伸出腦袋與李德民打了一聲招呼,開啟了電動柵欄門。李德民笑著回應了一聲,回到車上,把車開進了大院……
辦公大樓的九樓,是云峰集團的決策和管理中心,政出之門。因為在這個樓層,分布著董事長、總裁,以及其他高管的辦公室。
在自己的辦公室把相關數(shù)據(jù)核對了兩遍后,李德民把《情況匯報》打印了一份??纯词直?,已經接近九點鐘,李德民便給張學豐的秘書打了一個電話。秘書告知,董事長早就到了。
事實是,張學豐一個小時前就進了辦公室,此刻正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前仔細地審閱兩份名冊。兩份名冊,一份是《云峰集團大專以上員工名冊》,另一份是《云峰集團中層以上干部名冊》??瓷先?,張學豐四十五六歲的年紀,銀盆大臉,頭發(fā)烏黑濃密,身材敦實。
這所以對兩份名冊特別重視,張學豐的目的很明確,就是以此了解云峰集團員工隊伍的素質情況,重點是干部隊伍和技術隊伍的素質情況,以此為下一步必須進行的干部調整和確定企業(yè)產品研發(fā)戰(zhàn)略做準備。
說起來,張學豐出任云峰集團的董事長,還不到二十天的時間。剛上任沒幾天,張學豐就把李德民派出去招賢納士。因為曾經做過大學教授的張學豐清楚,每年的這個時候,都是企業(yè)到高校搶奪人才資源的時候。如果錯過時間,就會整整耽誤一年的培養(yǎng)期。
行前,張學豐甚至給了李德民一把“尚方寶劍”——如果遇到特別優(yōu)秀的人才,李德民可以隨機提高待遇標準與對手競爭。因此,張學豐對李德民此行是抱有很高期望的。
這也怪不得張學豐下狠心,因為兩份名冊上顯示的信息和企業(yè)發(fā)展面臨的瓶頸和危機,已經讓張學豐不得不拿出“破釜沉舟”的勇氣。
名冊顯示,整個云峰集團擁有大專以上學歷的員工,占員工總人數(shù)的比例不到20%。從年齡結構上看,60前后的占了70%,70后占20%,而80后的比例不到10%。特別是產品研發(fā)隊伍,已經出現(xiàn)了青黃不接、后繼無人的情況。
老實說,這些數(shù)據(jù)簡直讓張學豐感到震驚。因為他沒有想到,一個擁有三千多名員工的國有控股上市公司,一個省級高新技術企業(yè),員工隊伍的年齡結構和素質結構,竟然會如此糟糕。這樣的人才隊伍,企業(yè)怎么能健康發(fā)展呢?
看著眼前的這兩份名冊,張學豐真的有一種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窘迫感和時不我待的緊迫感。他沮喪地合上名冊,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將身子重重地靠在了寬大的椅背上,感覺胸口象壓了一塊巨石般沉重。
“但愿李德民能不虛此行,多少也能招聘到幾個新生力量吧?!睆垖W豐自言自語地說了這么一句,便閉上眼睛,雙手用勁地壓在太陽穴上。張學豐心里清楚,此刻,自己最希望見到的人無疑是李德民,但同時,自己此刻最怕見到的人,也是這個李德民。
說起來也怪,張學豐的話音剛落,就傳來了兩下“咚咚”的敲門聲。
“進來?!睆垖W豐閉著眼睛招呼了一聲。
“董事長,您好!”
張學豐一聽聲音,心里一喜,立即睜開了眼睛。見門口站著的果然是李德民,張學豐立即從皮椅上一躍而起,興奮地招呼道:
“是李部長啊,進來,快進來!”說著,張學豐從辦公桌后快步走了過去,一把抓住李德民的雙手,哈哈笑道,“怎么這么巧,正想曹操呢,曹操就到了?辛苦了,辛苦了!說說,此行收獲大嗎?”張學豐的神情,就像是一個溺水的人見到了救命稻草一樣。
李德民被張學豐的過度熱情弄得心里叫苦不已。因為張學豐越熱情,表明張學豐對自己此行的期望值越高。反之,隨之而來的失望也越大,怒火也會越大。
李德民極力躲避李煎投向自己的熱切目光,支吾道:
“哦,董事長,我寫了一個情況匯報,您……先看看?”
張學豐說:
“不忙,你先簡單說說情況。哦,先坐下,慢慢說,我給你倒一杯茶,我這里有上好的鐵觀音呢?!睆垖W豐說著,不由李德民分說,把李德民拉到沙發(fā)前,按在沙發(fā)上,轉身去泡茶。
事已至此,李德民也無可奈何,只好老實地坐著,心里卻在哀嚎,“我的娘呃,等會自己怎么下得了臺啊!”
張學豐泡好茶,端著杯子過來,笑瞇瞇地說:
“來,請喝茶!看看我的茶藝如何?”
李德民早就站起,正想伸手接過茶杯,張學豐的話又到了:
“先說說,這次招聘了多少大學生?”
李德民一聽,伸出的手僵在了空中,心里抖了一下。心想,事已至此,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此時不說更待何時?于是果斷地搖了搖頭,說:
“對不起,我辜負董事長的重托了……”
話沒說完,張學豐搶著問道:
“招到了幾個?”
李德民的嘴唇嚅動著,艱澀地說:
“……一個也沒招到?!闭f完,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張學豐一聽,頓時驚呆了,手中的茶杯晃動了一下。還好,茶堪酒滿,杯中的茶水雖然晃蕩了一下,卻并未溢出,要不肯定灑到手上。那樣,李德民的罪過就大了。
“你是怎么搞的?混帳!”張學豐怒吼一聲,把茶杯狠狠地摔到了地面上。
“啪——”地一聲響起。李德民本能地睜開眼,用手摸了一把臉。臉上沒有異樣。
說實話,李德民早已做好了盛怒之下張學豐可能把茶水潑向自己的心理準備,那樣自己就好下臺一點,心里也會好受一點。當然,茶水最好不要潑到臉上。
“你說,我不是給了你便宜行事的特權嗎,怎么會弄出這樣一個窩囊的結果?弄出這樣的結果,你們也好意思回來、還好意思來匯報?給了權利都不會用,你李德民就是一個飯桶,還好意思呆在人事部長這個位置上嗎,還不如自己早點滾蛋……”
張學豐在房間里團團轉動,越罵聲音越高,越罵怒氣越重,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他的聲音,就像大海里咆哮的浪濤一樣,一波又一波地砸向李德民,無情地碾壓著李德民的自尊心,讓李德民心里的委屈感像氣球一樣快速膨脹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