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短短半月,張黎便去當鋪幾次,綿娘的那箱子首飾已經所剩無幾了。
綿娘自己也著急,張黎去春風樓去的太多次了,一次就是十二兩銀子,靠典當行度日,哪里能夠去的起。
偏偏張黎自己知曉,只是他只要有銀子,便忍不住要去,若是沒有銀子,他知道家里還有首飾,他也還是會情不自禁的要去。
張黎的日子過的快活,除了偶爾回來吃個飯,其余時間都廝混在春風樓,他還不知道厲害之處,把綿娘那個箱子就當做了百寶箱了。
"我沒有銀子了,你再去拿幾件首飾來,我去賣了換銀子。"張黎毫不客氣的說道。
綿娘沒有動作,只是低著頭愣在原地。
"去??!在這里發(fā)什么呆。"張黎吼道。
"家里已經沒有首飾了……"綿娘低聲說道。
"怎么可能!這不過一月都不到!"張黎不可置信的吼道。
"本來也就不多,夫君已經拿了四回,一回便是三樣,我……我娘也只給我這么多了……"
尋常人家怎么可能會有這么多首飾,她娘忙碌一輩子,也就賺了一些銀子,在她成婚的時候,把銀子都買了首飾,加上以前的一些舊物件,全部都給了她。
但是那一箱子有也有十幾件首飾,有金銀還有兩塊玉佩。
這不過一個月,張黎便去了四次當鋪,這一次就拿幾樣,首飾再多,也不是這么用的,所以,那里面如今也是空空如也了。
"不可能,你去,你帶我去看看,你莫不是騙我?你娘那么有名的一個繡娘,一輩子就賺了那么點銀子?還是你還藏著掖著的,不打算給我知曉!"張黎猙獰道。
"真的沒有了,我,我娘一輩子也是那么辛苦的,她一個女子,又能賺多少銀子……是我不孝……竟然把這些東西都賣光了……"綿娘哭著說道。
張黎眼睛都紅了,哪里相信家里一件也沒有了,他瘋了一般跑到屋里,就是一通亂翻,可惜那箱子確實找到了,里面卻是空空如也。
"沒有了……真的沒有了……"張黎跌倒在地,瘋魔般喃喃自語。
綿娘在那邊放聲大哭,她突然就想到她娘說的話,若是你典當一件首飾,那必然最后一件都沒有了,可若是你用不著典當,那那些東西一件也不會少……
張黎崩潰的跑回來,看著綿娘,突然緊緊的拉著她。
"還有沒有什么東西了?你娘是不是還給你留下什么還東西了?你給我!你都給我!"
綿娘哭著搖頭,她本來也不是什么富貴人家,又怎么會有那么些家當。
張黎身上還有一點余銀,還是他上次偷偷藏起來的,也只夠去春風樓最后一次的。
他盤算著,不能放棄嫣兒,他得趁著最后一次,偷偷的把嫣兒帶走,他們兩情相悅,嫣兒肯定會答應他的!
他努力鎮(zhèn)定下來,準備去春風樓之前,把逃跑的東西都準備齊全,其實嫣兒出來不難,只是他們跑出去很難。
得跑到遠遠的,然后他們重新開始,他肯定會好好做活,然后肯定能讓嫣兒過上好的日子。
綿娘突然就發(fā)現(xiàn)張黎似乎沒有再那么瘋狂了,看上去與平日里沒有兩樣。
張黎買了一輛驢車,偷偷的放在農戶家養(yǎng)著,他打算好了,偷偷的把嫣兒帶出來,然后他們去農戶那里,喬裝打扮一番,然后出門!
出去是不需要路引的,可是若他們去別的地方,那就得要身份憑證了,他是有的,可是嫣兒不是良籍,肯定是沒有的。
但是他已經打算好了,要把綿娘的身份憑證拿著,反正綿娘這輩子也不會出這個鎮(zhèn)子的,她那個也用不著。
至于她以后如何,他覺得自己已經是仁至義盡了。這屋子就留給她們娘倆,現(xiàn)在錦兒也大了,出去賺個銀子養(yǎng)活她們娘倆還是可以的,綿娘以后就是看不見了,那洗衣做飯也能將就。
就算他不在,她們也能好好的活著。至于綿娘對他的情義,他只能辜負了,他對綿娘沒有愛情,他和嫣兒才是真正的兩情相悅。
一切都準備就緒了,張黎在收拾衣物的時候才突然發(fā)現(xiàn),他的衣服是家里最多的,他每年都會添新衣服,可是綿娘似乎好幾年都沒有新衣服了……
綿娘的衣服大多數(shù)都是素的顏色,而他的衣服,大部分看起來都很貴重,上好的衣料,綿娘還會在上面繡花紋,這一加工,看起來都不是凡品了。
很久都沒有過了,張黎在快要走的時候居然生出了愧疚之情。
他一直都知道綿娘很愛他,對他一直都很好,可是這一刻他突然有一些良心發(fā)現(xiàn),這么多年了,綿娘真的做的很好……
他偷偷的把衣服收拾好,也是分了幾次偷偷的帶過去的,他怕引起別人的注意,也怕綿娘發(fā)現(xiàn)。
綿娘出門去了,她去街上買些菜回來,等到她回來的時候就發(fā)現(xiàn),今日張黎似乎格外的溫柔。
其實張黎本來是個讀書人,雖然讀書讀的不好,但是也有些書卷氣在,若是只微微笑著不說話的時候,還是看起來很溫柔的。
"夫君……"綿娘情不自禁的喊道。
"綿娘回來了,你快來,給我研磨,我好久沒有作畫了,今日給你畫一副如何?"張黎溫柔的問道。
綿娘太久沒有見過這幅模樣的張黎了,只呆愣在原地,隨著張黎向她招手,她只楞楞的走過去。
"我們好久沒有這樣了,你研磨,我畫畫。"張黎輕柔的說道。
以前他們也有紅袖添香的時候,剛成婚之時,他們也是濃情蜜意的,她會含羞帶怯的看著他,在一旁乖乖的研磨,他寫了一首好詩,她會用敬佩的眼神看著他……
綿娘已經看不清了,只楞楞的研磨,盯著張黎看。
張黎也沒有阻止,打量了綿娘一番,他這十幾年了,也沒有仔細看過綿娘的。
他當初娶她,一來是因為她愛慕他至極,他很受用這樣的目光,再加上綿娘家里有些銀錢,她自己也會刺繡,很賢惠的一個女子。
而且第一次見她的時候,他就發(fā)現(xiàn)了,綿娘也是一位樣貌出色的姑娘,像一般江南女子一樣,五官精致小巧,再加上溫柔害羞的氣質,倒是有一些吸引人。
如今十幾年過去了,他再細細的打量她的時候就發(fā)現(xiàn),她已經不再年輕了,眼角有淡淡的細紋,臉色也是蒼白的模樣,眉頭有褶皺,應當是經常皺眉的緣故。
張黎在心里微微嘆氣,綿娘已經不再年輕了,不知不覺,她已經嫁給了他十幾年了。
"夫君不要看我,綿娘自知已經容顏衰老……不堪入眼……"綿娘羞愧的說道。
她今年也不過三十一歲,可是日常在看鏡子的時候,她自己也知曉,她已經不再年輕了,比著她真實的年紀,她的容顏更加衰老……
他夫君已經很久沒有再正眼看她一眼了,他喜歡的姑娘年輕貌美,她沒有去看也知曉,春風樓的頭牌,又怎么會不好看,怕是一個國色天香的女子了。
相比之下,她更顯得不堪入眼,如今張黎打量她,她沒有覺得害羞,只覺得緊張和愧疚。
"綿娘容顏依舊,你莫要自卑,等我把你畫下來,你就知曉了。"
張黎一番安慰,才開始下筆,他雖然讀書不行,但是在畫畫上面,確實還不錯,一副肖像也可以畫的八分相似。
"綿娘瞧瞧,我畫的如何?"
張黎落了筆,看著畫上的綿娘,心里還覺得有幾分滿意,雖然他很久沒有動筆了,倒是還沒有手生。
"夫君畫的好,把綿娘都畫的年輕了……"綿娘臉紅的說道。
張黎又一番安慰,直把綿娘逗得滿臉紅暈。
晚飯之時,錦兒就發(fā)現(xiàn)了,今日這個人似乎正常一些,讓她覺得反常,像是回到了她小時候的光景。
"錦兒不知不覺也已經長成了大姑娘了,如今再有兩三年,也能許個人家了,日子過得真快?。?張黎感慨道。
其實他倒是沒有重男輕女的念頭,只是他單純的不怎么喜歡孩子,當初錦兒出生,是他們家日子過得最不好的時候。
綿娘從有孕到生下錦兒,她都沒有怎么刺繡了,家里沒有銀錢,日子過得拮據(jù),所以他一開始對孩子就喜歡不起來。
但是畢竟是他的孩子,錦兒又生的好看,到了大了一些的時候,他著實是喜歡過一陣子的,也心里念著,逗過一陣子。
后來她大了一些,他也挺喜歡的,會經常帶她玩,那時候也還算是其樂融融的場景。
后來就慢慢的變了,這丫頭被慣壞了,對著他這個爹也冷嘲熱諷的,著實讓他不喜歡。
后來又發(fā)生這么些事情,他真的很不喜歡這個閨女??墒堑搅艘叩臅r候,他也生出了許多感慨來,畢竟是他的閨女,他也對她好一些。
"你想多了,我不想嫁人。"錦兒不客氣的說道。
張黎頓了一下,有些氣悶,這丫頭還是這個樣子,一點也不討人喜歡!
"不嫁人?女孩子長大了都要嫁人的,你這個丫頭說什么胡話!"張黎皺著眉頭說道。
"我才沒有說什么胡話,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誰說也沒有用,我才不愿意嫁人,嫁人做什么?像娘一樣,天天忙碌,然后養(yǎng)家?呵!"錦兒嘲諷道。
張黎一陣氣悶,真的就要忍不住脾氣,要把這個臭丫頭揍一頓才好,但是想到他馬上就要走了,也不至于最后還要這樣鬧一頓。
他努力按壓下自己的脾氣,吃了兩口菜,才放棄與錦兒爭吵,又和綿娘說了幾句。
"這么些年了,是為夫無能,沒有讓綿娘過上好日子不說,還勞累你怎么多年,我這心里實在愧疚,如今以茶代酒,我敬綿娘一杯。"張黎說道。
"不辛苦的,我沒有覺得辛苦。"
綿娘連忙舉杯,與張黎喝了一杯茶。她眼淚都要下來了,這么多年了,她確實很累,但是如今有他這么一句辛苦,她也覺得值了。
"虛情假意!"錦兒小聲說道。
綿娘看錦兒一眼,暗示她不要再這么說了。
"我吃飽了,我出去了,你們慢慢吃吧!"錦兒冷冷的說道。
她覺得很假惺惺的,但是看她娘那么高興的模樣,她也不好多說,但是她可以選擇自己出來,免得她再情不自禁的打斷他們。
綿娘這一日就像是活在夢里,她的夫君對她那么溫柔,似乎她做什么,張黎都是溫柔的看著她,她真的覺得這是一場夢了。
只是這夢要永遠的做下去才好,她愿意沉醉里面永遠也不愿意醒。
可是第二天中午一吃完飯,張黎便要離開了。
"夫君去哪里?"綿娘眼巴巴的看著張黎。
她夫君身上沒有銀子,那他這個時間又能去哪里呢?以前她也不會問,也不敢問,可是昨日他對她太好了,太過溫柔,讓她忍不住也由著自己一回。
"不去哪兒,就出去走走,老是悶在家里也不好。"張黎笑道。
"我……我想與夫君一起去……"綿娘小聲懇求道。
不知道為什么,她心里老是覺得有些難受,她一點也不像離開張黎的身邊。
"綿娘這是何意?莫非是不相信我?我就是想出去走走,這也不可以了嗎?"張黎問道。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我只是……"綿娘攪著衣擺,有些不知道怎么解釋。
"好了,我就去逛一逛,你在家里待著,你眼睛不好,要多休息才是。"張黎勸道。
"好……"
無奈之下,綿娘只能答應。她已經習慣了聽從張黎的話,如今他不愿意讓她跟著,她也不能做什么。
張黎笑了笑,然后看了綿娘一眼,才轉身向外面走去,錦兒不在家,張黎心里也覺得有些遺憾,他臨走之前也沒有見到她最后一面。
綿娘留在原地看著張黎走出的背影,她眼睛不好,似乎也只能看到一個背影了,她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就有些發(fā)慌。
"夫君!"綿娘喊道。
"怎么了?"張黎回頭問道。
"你早些回來,晚上外面很冷……"綿娘叮囑道。
"知道了。"
張黎答應著然后走出了家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