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席很難形容自己的感覺。
莊非撫琴那一刻專注的樣子,他難以移開目光,好像一瞬間聽見了萬物開花的聲音,那微妙的感覺讓他呼吸都放輕了。
因為他看的認(rèn)真,鄭重的有些小心翼翼了,生怕影響到莊非,所以他清楚的看到了莊非的神色,那是莊非從來沒有表現(xiàn)過的神色,一種……絕對的溫柔和眷念。
這樣的莊非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
莊非始終都是溫和的,甚少有這樣溫柔繾綣的樣子,盡管他曾不客氣的拒絕過自己,可卻也是溫和有禮……這一刻,撫琴而歌的莊非,卻讓他感覺到驚心動魄的美麗。
可惜,一曲結(jié)束,原來的莊非也回來了,不知為何,祁席有一閃而過的心煩,在莊非看向他的時候煩惱消失無蹤,在外人看來也像是突然回神一樣。祁席笑起來,雙眼之中全是贊賞。
“莊緋果真千金難求,此一曲,絕妙。”祁席笑意盈盈的看向莊非,“不知可有名字?”
莊非雙手放在琴弦之上停了余音,站起身走到祁席身邊坐下,“即興小曲助興而已,不需名字。”
祁席點了點頭,笑著拍了拍莊非的手,見莊非低眉淺笑的樣子,只覺得胸中火熱,此刻除了莊非他的眼中再無旁無,那樣的神色……溺人醉溫柔鄉(xiāng),若得一刻被那樣注視,一定會滿足的不知如何是好吧。
一旁的朱株早已煞白了臉色,雙眼失神的盯著莊非,滿面的不可置信和灰敗,“嘲笑誰恃美楊威”這一句詞出口,他就知道他徹底輸了,莊非的嘲諷讓他認(rèn)識到自己只是跳梁小丑,想起自己的作為,朱株心中慌亂不已,冷汗?jié)窳撕蟊?,恨不得立刻離開此處。
祁席越看莊非越覺得好看,內(nèi)心某種情緒蠢蠢欲動,又想起莊非的身份,思及莊非唱詞,輕輕握住莊非的手,祁席小心翼翼的開口,“莊緋……不如我替你贖身,你跟我回封地?!?br/>
話說出口,祁席自己都是一怔。
更不論下面準(zhǔn)備退下的伶人與下仆,皆是覺得心頭大震,羨慕有之,嫉妒有之,嘲笑有之,震驚占了所有情緒的大頭——替花魁贖身,那可是天價!
朱株雙膝一軟,差點跌落在地,祁席身份尊貴,自然不會言而無信,他不僅要為莊緋贖身,還準(zhǔn)備帶莊非去往封地!完了,一切都沒有指望了!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莊非的肚子咕嚕的叫了一聲,祁席摸摸鼻子大笑出聲,讓下仆速去豐盛樓取餐,便拉著莊非去側(cè)邊食房等待。
花魁閣的管理姑姑差遣伶人退下,自己卻匆匆去跟紅麗匯報這最新的消息——難道是莊緋從中做了什么?否則祁席為何突然提起為莊緋贖身之事?
伶人退去,朱株才強撐精神,失魂落魄的走了出去,心中不好的預(yù)感十分強烈——他上次已經(jīng)因為泄露樓中消息而被警告了,失去了定王祁席這個尊貴的靠山,他真的還能保命嗎?
***
祁席眼神溫柔,刮了刮莊非的鼻子,感覺竟然意外的好,拉著莊非去了偏室。
肚子還會叫,真可愛。
“最近胃口好嗎?看著你似乎清瘦了些?”拉著莊非坐下,體貼道,“你得忍忍,東西從豐盛樓送來,還要一點時間?!?br/>
豐盛樓是京城最好的酒樓,在花魁閣吃飯,必須有這個規(guī)格,祁席不缺錢,也不是第一次來,自然不必一開始就擺好,而是早給豐盛樓打招呼,招呼一聲,便能將剛做好的飯菜快速送來。
莊非看祁席態(tài)度變得如此……溫柔?雖然很是疑惑,但不失花魁風(fēng)華,輕笑搖頭,“大人送的這套行頭太貴重,竟讓莊緋乏力至此,可見午餐還是要好好吃的?!?br/>
祁席急道,“那便脫下來?!闭f著便去取莊非的流蘇冠,莊非一躲,祁席一愣,看見莊非淡笑的臉,落空的手收回摸了摸鼻子,“不,我是說,以后我來你可以不必如此盛裝……莊緋,你不飾珠玉,便已經(jīng)最美?!?br/>
莊非想起莊輕鴻,那才是真正的仙人之姿,唇角自然彎起,“莊緋不是最美,有人比莊緋更美。”
“哦?”祁席不可置否的應(yīng)了一聲,也不就這個話題,反手握住莊非的手,輕笑道,“剛才你沒有回應(yīng)我呢?”
“大人指什么?”莊非低垂著眼,推開了祁席的手,祁席目光淡了點,還沒來得及說話,就有奴仆送上佳肴,莊非將碗碟置好,銀筷呈給祁席,自己拿著筷子小口的吃起來。
祁席深深的看了莊非一眼,也沉默了下來,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頓飯下來,兩人竟是什么都沒說,為了緩解祁席的尷尬,莊非請祁席一起走走,花魁閣之中的景觀也很不錯,祁席答應(yīng)下來。
至于贖身的事情,莊非沒有放在心上,在花街,多少男人這樣一句話留下希望,然而又有幾人真的走了出去?聽完笑一笑,表示感謝就可以了。贖身還是不做指望的好。
天色漸漸暗下來,花魁沒有離開,花魁閣自然掌了燈。
是的,莊非準(zhǔn)備讓祁席入幕。他成為花魁三月有余,真正入幕的客人只有祁景一位,紅麗雖然沒說什么,但一直這樣的話,紅麗難免多心,就是為了更一步瓦解紅麗的防備心,他也該入幕一位別的客人了。
好讓紅麗知道他已經(jīng)認(rèn)了命,既為花魁,那么接待客人就是宿命。反正都是要做的,不如挑個自己看的順眼的。
***
而定王要為莊非贖身的消息,早已經(jīng)通過奴仆傳到了紅麗耳中,紅麗在仔細(xì)思考之后,做出了一個決定。
“將定王殿下準(zhǔn)備為莊緋贖身的事情傳出去?!奔t麗笑道,“那些伶人也不能白乘了我長風(fēng)樓的東風(fēng)是不是?”
“這……怕不妥吧?”那姑姑立在旁邊,猜測道,“是不是莊緋本人煽動定王?他想贖身?若是定王只是一時沖動,放出話來不是逼迫定王?又得罪定王,又失去花魁,豈不是得不償失?”花魁之位沒滿一年就贖身的先例絕不能開,否則便是后患無窮。至于定王那邊,就算開罪也不算太嚴(yán)重,定王雖是諸侯王,封地畢竟遠(yuǎn),權(quán)勢再大,在京城也不能明目張膽知法犯法不是?
“不,”紅麗搖搖頭,笑道,“你以為花魁是什么?要贖身那是價格不菲,甜言蜜語誰不會說,可真正做到能有幾人?看看往年多少花魁年華老去孤單度日就可見一斑?!?br/>
“你且去吧,按照我的話做?!奔t麗不再解釋,直接讓奴仆退下。
真是庸才,忘憂處有忘憂處的規(guī)矩,小小贖身一事多的是妥帖的辦法。反而這件事,又能將莊非的身價往上推一層。
這件事本就突發(fā),不可能是莊非謀劃,定王來的時候不少,可多數(shù)時間是點了朱株陪伴,朱株抹黑莊非這事她知道,朱株不可能為莊非做事,而祁席與莊非約見不過三次,一次不歡而散,更有一次根本沒有見面,莊非沒有可能挑動定王為他贖身。
若說晉王才是可能。莊非一直只接待晉王,那她才真是要擔(dān)心莊非給晉王開口,但莊非今天已經(jīng)接待了定王。
花魁是什么價位?此口一開,說不定當(dāng)場就要鬧崩。一屆妓-子,花了重金求見求歡,已經(jīng)是天大的面子,還要人散盡千金來贖身?這是在造仇人?——沒有哪位花魁會這么蠢。
紅麗想著笑起來,誰能料想,五兩銀子買進(jìn)的仆人,現(xiàn)在可以日進(jìn)斗金?真的贖身?紅麗完全不擔(dān)心這個問題,她有的是辦法讓人知難而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