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和李四亂翻一氣，不拘什么點心瓜果一頓亂嚼了勉強填肚子，然后坐在門檻上相對發(fā)愁：“說真的，我都后悔找到什么爹了，以前的日子多好，自由自在?！?p
李四也頗懷念以前乘風(fēng)破浪的日子，這時就聽見微弱的一聲“兄長?！?p
李春抬頭看見是燕旭，小小少年雖然眼睛里充滿害怕，但強做出一副鎮(zhèn)定樣子，對他行禮道：“兄長，聽說你沒吃晚飯，我給你送來些。”/p
背后倆個小廝抬著食盒，李春跳起來，摟過燕旭的脖子揉揉他的腦袋，把他的束發(fā)紫金冠都弄歪了：“小子你人不錯呀?！?p
燕旭笑得跟哭一樣，顯然很不習(xí)慣這種粗暴的親熱方式，也弄不清兄長是真心夸獎自己、還是諷刺。食盒里是一只八寶鴨，一碗黃酒燜肘子，一碗炸酥肉，一碗荊芥茄子，并一大碗蝦皮肉丸火腿筍尖湯。都是硬菜，李春和李四雖然吃了點心，但聞著香氣就甩開腮幫子大嚼大咽起來。/p
燕旭不愧之前是做世子培養(yǎng)，做事考慮得很周全，還配了一壺酒。他坐在一邊，拿著李春丟給他一個春帶彩的玉麒麟珮，“我舅舅給的，你拿去玩吧。”/p
燕旭自幼富貴，所用之物都是上乘，自然分辨得出這塊玉佩玉質(zhì)上佳，價值不菲。他有些懷疑是這個貧苦生活過的哥哥不識貨、才給自己的，于是瞅個空檔，見李春放了筷子歇氣，小心翼翼問一句：“兄長，你可知這玉佩貴重？”/p
李春扭頭看他，奇怪道：“當(dāng)然知道啊。就是因為舅舅說這玩意值得幾個錢、我才給你的。難不成給你破銅爛鐵？那怎么拿得出手！”/p
燕旭大慚，又有一絲絲驚異從心里升起。這位兄長并不像傳說中那么粗野不講道理啊，大概他日后也不會對自己和弟弟下狠手吧。/p
燕旭咽咽口水，鼓足勇氣：“兄長，我給你送飯菜來時路過爹爹房前，爹爹因為你而嘆息不已。兄長，爹爹是關(guān)心你的，你且把脾氣放一放吧?！?p
李春看著這一本正經(jīng)小大人一樣的弟弟，覺得樣子好玩極了，本來想逗他幾句，可聽到最后一句“把脾氣放一放”不禁心腸一軟。這話和小枝說得口氣幾乎一模一樣啊，小枝也是叮囑自己把脾氣收一收。于是他就很是正經(jīng)的點頭，對著燕旭“慈祥”一笑：“我不會跟老頭子一般見識的，大人有大量嘛。”/p
燕旭抹抹額頭的汗，兄長，大人有大量這話不是這么用的。/p
閑坐一會燕旭起身告辭：“兄長，其實我也會騎馬。如果兄長有興趣，我也可以教兄長的，我的馬也可以借給兄長?！?p
李春不知道貴族子弟自幼學(xué)君子六藝，只驚奇于這豆芽菜一般小身板的小弟還會騎馬：“你可以啊。行啊，改天我找你?！?p
燕旭出了李春院子，情不自禁扶住月洞門，他腳有些發(fā)軟。他之前做了幾乎是被打殺的悲壯準(zhǔn)備，他看不下去父親為了兄長日益煩悶憂愁，為父親分憂是他從小培養(yǎng)出來的理念。所以他鼓足勇氣來跟這個強盜出身的兄長溝通溝通，結(jié)果出人意料，很好說話嘛。/p
李春卻沒燕旭想得這么多，他吃飽喝足就心滿意足，他今天得了不少好東西，在燈下收拾一天的戰(zhàn)利品。這時燕云慢慢從門外走進來，只見燈光下一片金燦燦，李春滿臉喜色的在翻弄。/p
nbsp;先是一匣子北方叫鬧嚷嚷的飾品，做成螞蚱啊、蛾子啊、蝴蝶啊等形狀，專用于在元旦時一家男女老小都帶在頭上熱鬧熱鬧。這本是時令性的裝飾，民間多用金箔紙折疊，但這一匣子這些都是極細的花絲繞出來的，各式小動物都有，活潑可愛活靈活現(xiàn)。/p
這都是徐玉幼年時所戴過的，老公爺拿給李春做留念。李春撿起一個小蝴蝶，小枝戴了一定很可愛，他喜滋滋的收了起來，突然發(fā)現(xiàn)一條人影，驚出一背的汗，抬頭一看是自己老爹：“我說你有什么事不能吱個聲嗎？這么悄無聲息的站一邊嚇?biāo)廊??！?p
燕云不答，只出神盯著另外兩件東西。一個是一卷半展開的織金錦緞在閃閃發(fā)亮，一只正面張口咆哮的虎頭栩栩如生。這是李春從庫房里找出的他娘的遺物，當(dāng)初老公爺送來的織金錦，用了一半的料給幼年的他做了件外袍，還剩下一半。/p
還有就是一只很小的金腳圈。老公爺把白琳送來的三件物證都小心收起，見到李春后把那只金腳鐲給了他，“聽說柳氏還沒有給你生下一男半女，你把這個拿去，包了放她枕下，于子嗣是大大有利的?！?p
這只金腳鐲當(dāng)年也是內(nèi)造工藝，是苗娘娘賞下來的，那些鄉(xiāng)野村夫只看通體素面無雕刻，哪里懂里面的奧秘。鐲子端口鑿刻的虎頭是立體的，想一個嬰兒的腳鐲能有多大，端口處更是方寸之地，能精雕細琢連老虎的胡須都纖毫畢現(xiàn)，實在是巧奪天工。然而在特殊的角度對著光照，折射在白墻上的卻不是一只虎頭，而是一只完整的下山虎。/p
這只鐲子真正的用處是用老虎的投影來逗小孩玩的玩具。只可惜這么些年虎頭都幾乎磨平。/p
李春見他目光落在桌上徐家給的東西上，不禁道：“這些都是我的，跟你沒關(guān)系?！?p
長子這種小家窮酸氣燕云已經(jīng)見怪不怪了，他只坐下來，心平氣和的說：“曉春，我們父子好好說說話?！?p
李春被他這略帶傷感的語氣弄得有些摸不著頭腦，他和柳枝一樣，對方來硬的誰怕誰啊，可面對柔情攻勢就有些不知所措了?！罢f唄，你想說什么不用客氣?！彼亲樱÷曕止?。/p
“曉春，你到如今都并沒有把我和你倆個弟弟當(dāng)自己親人，是嗎？所以你有事情不向我們開口，覺得我們不可信，無論什么事情不開口就覺得我一定會反對?！?p
“難道不是嗎？”李春小聲反駁。/p
“其實，你所有的事情我不過是反對了柳氏這一樣而已。平心而論，以燕家身份地位，看不上柳氏很正常。你自己這么堅決，我不后面也遂你意愿了嗎？”/p
老爹這么認真，李春也就認真：“可你心里依然看不起小枝，她如果有什么事情你是巴不得的。你只愿我好，在你心里我和小枝是分開的，可其實我們兩個是一體的?！?p
“我覺得你其實也并不了解我。我雖然在燕子島搞得好像很熱鬧的樣子，但那并不是我的興趣，南洋也好行船也好，火器也罷，我其實都不愛。我當(dāng)年沒有第二條路走而已，我想很快的賺到很多錢來娶到小枝。我只要能和小枝生活在一起，做什么真無所謂。比如是像豆芽菜一樣做一個無所事事的富貴人家的公子，還是去跑船，還是回江南鄉(xiāng)下種田打漁，我都不在乎，只要有小枝在。”/p
燕云沉默半響：“但我怎么覺得你現(xiàn)在對有些東西動了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