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慘淡地笑了：“我畢竟是你的媽媽，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你真正想要的是活著，對不對？“

    我跟著笑起來：“是，我想活著，可是早在你肚子里的時候我就已經(jīng)失去了生命，我的尸體在福爾馬林溶液里也已經(jīng)浸泡了十年，還奢望什么活著？不過我既然不能活，大家也不要想好好活著，所有的人都得為我陪葬！“

    娘搖頭嘆息，說道：“我有辦法給你生命，結束這場殺戮吧，你會得到你想要的?！?br/>
    “你有辦法給我生命？你想騙我！“

    “我沒有騙你，因為你……你還有另一個身體，一個完整無缺、健康的身體。“

    “你……是說……“

    我震住了，為什么我沒有想到？不錯！我是可以活著的，因為還有另外一個小凡。我們以吞噬和被吞噬的狀態(tài)存在，誰有足夠的力量誰就是宿主，而另外一個就是名為“養(yǎng)鬼“的傀儡。

    我娘可以控制我的時候，我是傀儡?？墒乾F(xiàn)在不一樣了，我是兇靈，是駕馭者，另外一個小凡才是傀儡。

    “原來是這樣，他就是我，我就是他，這是一場捉迷藏的游戲，贏的那個人就可以取代輸?shù)娜?！?br/>
    我狂笑不止，我終于找到了可以擁有生命的方法了！

    娘悲哀地望著我：“現(xiàn)在我?guī)闳バ》驳姆块g。娘對不起你，這也是我為唯一可以為你做的，就讓我在一邊看著你復活，好不好？“

    娘把我?guī)У搅诵》驳拇策叄谑焖?，安靜而純真。他輕輕揚著唇角，絲毫沒有感覺到悲慘的命運即將降臨在自己的身上。

    我笑了，這就是弱者的宿命。

    “去吧?！澳锶崧晫ξ艺f，“好好地享受你渴望已久的生命吧，希望你能夠因此而獲得幸福?！?br/>
    “生命“正擺在我的眼前，那是我剛來到這個世界便被無情剝奪的東西，是我最想得到卻一直以來只能遠遠望著的東西，是我不惜一切也要抓在手里的東西。

    我毫不猶豫地融入了小凡的身體。他太弱小了，我不費吹灰之力便把他可憐的魂魄擠出了體外。

    可是突然間，我發(fā)現(xiàn)不對勁，娘的臉在我的眼前搖晃，我怎么都無法集中精神，剛剛獲得的身體虛弱得像要死掉。這到底是什么感覺？難道這是娘的陷阱？她想要陷害我？

    我張不開眼睛，無法說話，只是隱隱感覺到媽媽走到了我的身邊，把我抱在懷里喃喃低語：“你放心，媽媽沒有騙你，你很快就可以獲得生命。只是兇靈的力量太可怕，不能讓它存在于這個世界上。剛剛我喂小凡吃下了安眠藥，所以你進入她的身體才會暫時失去力量。接下來我要把你的力量和記憶封印在小凡的體內，讓它們沉睡。你會保存小凡腦海中十年的記憶，忘了曾生為養(yǎng)鬼的一切事情。你會真正地成為下凡，延續(xù)他的生命，成為一個平凡的南海。相信媽媽，這對你來說是最好的，媽媽已經(jīng)托三叔立即把你送出黑水鎮(zhèn)。小凡，離開浴場，永遠不要再回來?！?br/>
    整個晚上，我娘一直在我耳邊重復地說著：“小凡雪，離開浴場，永遠不要再回來。“

    我在娘的懷里沉沉地睡去。

    “小凡，小凡，你是不是醒了？你要是醒了就跟我說話啊。“

    我的眼簾輕輕眨動著，緩緩地睜開眼睛。蘇月焦急的臉在眼前晃來晃去，逐漸清晰。

    “這是哪里？“我環(huán)顧四周，雪白的墻壁，輸液架擺在床邊，一邊站著憂心忡忡的孟老和劉嫂。

    “醫(yī)院病房，天！你從天臺掉下去的時候，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蘇月哽咽著，眼淚滴在了我的臉上。

    我笑了笑。

    “你還笑！你知不知道我多生你的氣，你到底是想自殺還是殺死我??？“蘇月淚眼汪汪地對我大呼小叫，看來受的刺激實在不輕，可憐的孩子。

    “你要是出了事，你讓我一個柔弱的女人怎么活下去！小凡，你為什么總是這樣?！碧K月的眼眶被淚水打濕，眼圈紅透了。

    我啞口無言，因為這個時候說了再多也無用。

    我伸出手，溫柔地撫摸他的臉頰：“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我只是一時想不開，以后再也不會那樣做了。“

    蘇月面對我突如其來的柔情，愣了愣：“你怎么了？好像有點怪怪的?！?br/>
    我又笑了笑，沒說話。

    一個護士走過來更換補液，看到我醒了便沖我眨眨眼睛：“小姐你可真是命大啊，從九層樓那么高掉下去，竟然被一個病人偷偷使用的晾衣桿接住了，現(xiàn)在這條奇聞都在我們醫(yī)院傳遍了，你已經(jīng)成名人了?！?br/>
    “是嗎？“我淡淡地應了一聲。

    “菩薩保佑，大難不死，必有后福。不管怎么樣，以后可不許再做這種傻事了啊！“劉嫂驚魂未定地安慰我。

    “謝謝你劉嫂，我以后不會再這么沖動了。“

    護士走了出去。

    蘇月嘆了一口氣癱坐在我的身邊，眼神中滿是疲憊。我緊緊抓著她的手，讓她安心。

    “小凡，你剛剛在天臺真的是自己跳下去的嗎？“孟老突然問道。

    我望向他。他目光冷靜地注視著我，讓人無法捉摸。

    剛剛松了口氣的蘇月馬上又緊張起來：“孟老你什么意思？小凡不是自己跳的，難道是有人……“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盯住我問：“對了，說起來在天臺的時候的確有點怪怪的，你當時是不是有什么話想對我說，而且有一瞬間我的意識好像消失了，那時候發(fā)生了什么事？“

    “是你多心了?！拔移届o地回答他，“什么都沒有發(fā)生?！?br/>
    “真的？“蘇月懷疑地問。

    “當然是真的，我沒有必要向你隱瞞什么，對不對？“我誠懇地回應著他的目光，她終于拍拍胸脯相信了我。

    蘇月憐惜地讓我多休息，我聽話地重新躺下后，孟老和劉嫂陪了一會兒就告辭走了。

    孟老從頭到尾都很怪異地凝視著我的臉，欲言又止。我裝作沒有察覺。

    這個晚上蘇月一夜未敢入眠，生怕我再出什么事。

    第二天一早葉警官帶來了三叔車禍去世的消息。我趴在蘇月肩膀上哭得死去活來，孟老和劉嫂又趕過來安慰我，蘇月因此更不敢離開我半步，怕我做傻事。孟老和劉嫂便義不容辭地幫忙承擔起爺爺和三叔的后事安排。

    我在醫(yī)院躺了幾天，在蘇月無微不至的照顧下漸漸穩(wěn)定了情緒，三天后回到了浴場。

    整個劉家浴場除了我和蘇月再也沒有別的人。短短的兩個月，曾經(jīng)住在這里的人一個一個離開了我們。舊樓空蕩蕩的，說句話都會傳來回聲。蘇月怕我觸景生情，提出暫時搬到別的地方住。我告訴他我沒事，還是堅持住了下來。

    沒有人知道浴場在我眼中的變化，那些曾經(jīng)四周游走的亡靈和徹夜嘶吼的養(yǎng)鬼，當我走進浴場冷冷地望著他們的時候，他們如同受了驚嚇的小獸，如今更是全部躲進浴場不敢出來。

    浴場的二樓平靜了下來，我安心地住在里面，享受著蘇月的體貼和寵愛。

    一頓溫馨的午飯之后，蘇月跑進廚房洗碗。我走到窗邊，感覺有人輕輕地走了進來。

    “養(yǎng)鬼小凡，不對，禮貌上我應該叫你哥哥。哥哥，我還以為你永遠不敢在我的面前出現(xiàn)了呢?！拔翌^也不回地品著龍井茶，望著窗外的風景說。

    身后半晌沒有動靜。

    我等了一會兒，淡淡地笑：“既然來找我，為什么不說話？還是……你仍在做夢可以從我這里拿回身體？“

    我轉身望向他，他還是那樣海藻般雜亂的頭發(fā)，向外滲出粘膩惡臭液體的皮膚，手臂僵硬地垂在身體兩側，腳下一片潮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