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知青們的熱門話題越來越集中，消息、傳說、故事都是圍繞一個——返城。
這幾天，知青們中間孕育的一種氣氛越來越濃厚——返城。
就在這熱門話題和濃厚氣氛中，知青中間傳開了一個特大新聞——黃曉敏的爸爸從北京來到了這偏遠北大荒的小興安農(nóng)場。這之前，大家都知道，黃曉敏的爸爸是一個部的副部長，**中戴了高帽，進了“牛棚”，后到“五七”干校參加鍛煉時，黃曉敏報名下了鄉(xiāng)。隨著黨的落實干部政策工作逐漸推開，他暫在一個區(qū)知青辦工作。小不點兒、馬廣地好奇地問李晉，這個副部長到底是多大的官兒，李晉想了想說，相當(dāng)于一個副省長，要是到哪里去視察，醫(yī)護、保衛(wèi)俱全，轎車一大串……他倆一聽，嗬，這么大的官兒到小興安農(nóng)場來還是第一次，且說他又是做知青工作的，來小興安農(nóng)場干什么呢？各種猜測紛紜而來：有的說，大概是李晉挑頭寫的請愿書的事，要給個答復(fù)；有的說是來看看黃曉敏……知青們?nèi)桙S曉敏，黃曉敏說壓根兒不知爸爸要來的事兒，但不否認爸爸最近分配到一個知青辦去工作。于是，黃曉敏爸爸的到來，被三隊知青們蒙上極其神秘的色彩。
李晉給馬廣地下了道命令：盡快探聽準(zhǔn)確，黃曉敏的爸爸——這個做知青工作的大官兒到底來小興安農(nóng)場做什么？公干還是私干？
黃曉敏的爸爸叫黃志福，從北京出發(fā)前，所在知青辦就給農(nóng)場打來了長途電話，又發(fā)了電報，什么公干沒有說。肖書記一聽，見是來自知青辦，非常重視，親自接站、陪餐，又組織班子成員準(zhǔn)備匯報知青工作。飯后沒談上幾句，黃志福在肖書記辦公室里掏出了一套“家變”的完整材料，要求肖書記簽字，給黃曉敏辦理返城手續(xù)。肖書記一聽，熱情很快冷卻下來，結(jié)束陪同，安排政治處的吳主任陪同，并提出要從黃曉敏所在的基層逐級向場申報，不管黃志福如何說手續(xù)完善，一言以拒之，忙自己的工作去了。說實話，肖書記很生氣，要不是為這個，哪怕是來探望子女，這么大級別的干部，自己一定陪同到底。家變？什么家變？前幾天，他陪了上海和省城幾個比他官小一點的干部，也是來給子女辦返城的。他發(fā)現(xiàn)了一個幾乎是共同的小規(guī)律：凡是城里有頭有腦的人物親自來給子女辦返城后反饋回來的消息，幾乎都是弄虛作假。之后，肖書記下定決心：只要是城里來的官兒為子女辦返城，就讓他們按程序辦去，一律不陪。至于鬧假，有什么辦法呢？只好相信一個個手續(xù)上的大紅印章。
夜色蒙蒙。
黃志福心里沒底兒了。他在官場常聽人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在小興安農(nóng)場這片土地上，這個肖書記可謂閻王，與人們常說的恰恰相反，見面好見，可謂熱情，一提給黃曉敏辦返城，拂袖而去，再不見面，成了“難纏”。一桿子支到了生產(chǎn)隊，生產(chǎn)隊的“小鬼”怎么樣呢？
由吳主任陪乘的北京牌吉普車把黃志福送到了張隊長家門口。這是吳主任事先電話聯(lián)系溝通的，先是找鄭風(fēng)華，鄭風(fēng)華一聽肖書記接待的情況和態(tài)度，推給了張隊長。他倒是滿熱心地應(yīng)承了下來，聽說黃曉敏的爸爸是那么大的官，以招待所無準(zhǔn)備、炊事員已下班為由，安排在他家里用便餐。歷經(jīng)*****磨難的黃志福，畢竟混跡官場多年，心里又沒了底：他到這里來，理應(yīng)派個辦公人員從基層到場部按程序辦就是，即使到基層來也應(yīng)他肖書記陪，連個副書記或副場長都沒來，只來了個政治處主任不說，吉普車扔下他就屁股冒著煙回場部了；來到這個小小生產(chǎn)隊，應(yīng)該在招待所食堂安排，把隊里班子成員都找來，書記不出頭，出面的是個隊長。難道辦這返城要……
“你就是——”張隊長聽見吉普車?yán)软懀泵τ隽苏献娱T口。
吳主任忙上前一步介紹：“張隊長，這是黃曉敏的爸爸，在北京是做知青工作的領(lǐng)導(dǎo)?！?br/>
“這之前，吳主任已讓場部辦公室來電話了?！睆堦犻L滿臉堆笑，“初次見面我也不知道該怎么稱呼？”
黃志福邊被讓進屋里邊客套：“用不著客氣，你就叫我老黃?！彼M屋一看這擺設(shè)，一看小炕桌上擺滿了當(dāng)?shù)剞r(nóng)家的特產(chǎn)菜，就覺得這個張隊長好對付，只要他在手續(xù)上了簽了字蓋了章，到場部管他熱情不熱情就好說多了。他邊被讓著往炕里坐邊像念經(jīng)似的說：“田夫荷鋤至，相見語依依?！?br/>
張隊長根本聽不懂是什么意思，坐好后裝沒聽清，問吳主任：“吳主任，咱們這位領(lǐng)導(dǎo)說的什么？我耳朵有點背，沒怎么聽清楚。”
“田夫荷鋤至，相見語依依?！眳侵魅沃貜?fù)一下說，“這位領(lǐng)導(dǎo)吟誦的是一首古詩，意思是，見到你很高興，贊揚你樸實勤勞，一說話就像老朋友，很親切。到了你這里，這么熱情，高興??！”接著轉(zhuǎn)臉問黃志福，“老黃，我說的對不？”
“條件不好，就是這么個心意吧，”張隊長拿起老伴燙在大茶杯里的小酒壺，剛要給黃志福倒酒又停下來，像發(fā)現(xiàn)什么重大問題似的，“吳主任，是不是應(yīng)該把黃曉敏叫來？”轉(zhuǎn)臉問黃志福：“黃曉敏知道你來吧？”接著又沖對面臥室喊：“玉英呀，你去叫——”
黃志福急忙阻止：“張隊長，你先聽我說，我這次到咱小興安農(nóng)場想調(diào)查一下知青工作情況，回場部后要開幾個座談會，然后下去看看。這次到你這里來是順便，別看在家里，咱還是公事公辦，千萬不要叫孩子來。我這次來匆匆忙忙，他也不知道，等明天或咱們談完事再說不遲?！?br/>
張隊長愣愣地瞧著黃志福，又瞧瞧吳主任。吳主任見黃志福話語懇切，忙說：“張隊長，就照老黃說的辦吧！”
“爹，招呼我做什么？”梁玉英在門口問。
張隊長回答：“不用了，忙你的去吧。”
梁玉英轉(zhuǎn)身回自己臥室哄瑩瑩去了。她從和婆婆準(zhǔn)備這頓晚飯的過程中，知道是黃曉敏的爸爸來這里，想起社會上風(fēng)傳有些高級干部恢復(fù)職務(wù)以后，千方百計給下鄉(xiāng)的子女弄返城，這個來者，十有八九也是這事兒，心里有些留意，想借機會進去聽一聽，插幾句，又被辭了回來。她自從和薛文芹到場部醫(yī)院給馬麗娜強行流產(chǎn)以后，雖說出了口氣，解了幾分恨，心情仍十分沉重。她觀察到張小康暫還沒說出這件事情，而且找理由讓馬麗娜回了北京，自己也就不提，故作鎮(zhèn)靜，暗暗地、靜靜地思考自己日后的生活出路……
“吳主任，聽說老黃當(dāng)過部長，你能陪著老黃這樣的干部到我家來做客，難得呀！”張隊長給他倆斟上酒說，“不知現(xiàn)在怎么稱呼，我就叫黃部長吧，品嘗品嘗我們這小燒酒，糧食的，不上頭?！?br/>
頓時，濃郁的淳香味撲鼻而來，在小小的屋里飄散著，飄散著。
張隊長瞧著這位當(dāng)過部長的大官兒，身材魁梧紅光滿面，光彩十足，穿著筆挺的中山裝，見面時有點拘束，一杯酒下肚后就顯自然了。
“喲，這才是真正的酒，好淳美的味道呀！”黃志福咂著嘴贊嘆道，“在城里難喝到這種好酒，張隊長，你太客氣了，給你添麻煩……”
這位部長在一片寒暄客套中，卻在暗暗盤算自己的小九九：這次在場部見到肖書記沒提給兒子辦返城時滿熱情，話一露口，立刻降溫，這位隊長也別輕視，別好酒好菜供上一頓，一提給兒子辦返城再來個軟釘子，不用別的，就說留下材料我們再調(diào)查調(diào)查，那可就大失所望，到場部也不好辦了……
吳主任主動拿起酒杯，寒暄著正斟酒時，張隊長老伴笑盈盈又端上來一些小碟菜：肉松、魚松、風(fēng)干腸、臘肉……全是大城市的高檔食品。這年頭，別說在這農(nóng)場的小生產(chǎn)隊，就是在大城市里也不是一般人家餐桌上擺的。他瞧著瞧著眼珠子停止了轉(zhuǎn)動，緊盯著那肉筋筋的風(fēng)干腸端詳起來：這么眼熟的深紅色腸衣，這么熟悉的腸肉，特別是那肥肉條兒形成的*字形花紋，多么像自己家常用的風(fēng)干腸呀。這是四川省一位風(fēng)干腸世家的行家新來北京肉聯(lián)廠研制的獨家新產(chǎn)品，色新而味美，說是外銷，實質(zhì)是給一些領(lǐng)導(dǎo)的特供食品，因自己當(dāng)部長時管過這個行業(yè)，打了個電話，也按特供戶價格和數(shù)量按時送到家。他斷定：這個生產(chǎn)隊的北京知青的家長沒有比自己官大的，享受不到這種特供食品，怎么會跑到這里來了呢？細一琢磨，廠家給送一次這腸沒吃幾次，老伴就說沒有了，肯定是曉敏回家探家時老婆給兒子帶的……他用筷子夾一片送到嘴里細細一嚼，沒錯！更加證實了自己的判斷是對的?？梢酝茢啵切~松、肉松之類也是知青們給這位小土皇上送的。曉敏回家時也提起過，要是不給他們的領(lǐng)導(dǎo)送點禮，辦事情難著哩，可能就是說的這位隊長。
“怎么樣？”張隊長見黃志福細細咀嚼風(fēng)干腸，不解其意，連他老婆也忘記這腸是哪個知青送的了。那么多知青，幾乎人人都送，怎會記得！
“好味道呀，”黃志福計上心來，想先要挾這位隊長，開始逗起話來，“在北京也是上品。張隊長，怎么，我們農(nóng)場能生產(chǎn)這種產(chǎn)品？”
“啊，啊……”張隊長竟不知怎么回答是好，他告訴老伴把這頓飯安排好點兒，怎么也沒想到這笨老婆子會把知青送禮的東西端給知青家長，而且是大官兒吃，趕忙給自己打圓場，“是幾個和老伴有交往的知青給的，她們常來我家包個餃子，吃個搟面條兒，用縫紉機縫縫補補，從城里探親回來就給老伴送點城里的新鮮貨讓我們嘗嘗……”
“噢——你老伴交的知青朋友不少啊，送的挺全的呀，”黃志福開始話里有話了，叫我們享受了，不好意思呀，不好意思……
“你這人行，和小知青們有來有往，”黃志福又縱又擒，“我現(xiàn)在是做知青工作的，不僅是組織知青下鄉(xiāng)、返城知青安排，也包括調(diào)查了解北京到各地下鄉(xiāng)知青的情況……”他停停，放下筷子，語氣加重起來，“據(jù)我掌握，現(xiàn)在一些農(nóng)場、兵團、生產(chǎn)隊的領(lǐng)導(dǎo)干部已經(jīng)很不成樣子，可以說有的已達到令人忍無可忍、不制裁不行的程度了。特別是有些農(nóng)場，知青和家長們給我們寫的信不少，寫給中央領(lǐng)導(dǎo)同志轉(zhuǎn)給我們的也不少，讓我們認真調(diào)查。據(jù)說，知青請個探親假、上大學(xué)、入黨等等吧，不送禮就不行。據(jù)調(diào)查，有的農(nóng)場基層干部，家里穿的用的吃的幾乎都城市化了……”
吳主任知道是這幾盤菜惹出的事，也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明白這個大官的意圖，但也不好說，據(jù)掌握他也真在北京一個知青辦工作，這些年知青工作這么難做，他倘若調(diào)查出點事兒來，大事不遮，小事捅大，也夠農(nóng)場支撐一陣子的。他故作去廁所，到外屋廚房囑咐張隊長老伴，千萬別再上這類東西了。
張隊長已有些心虛，臉色變得不自然起來，眼里閃著呆滯的目光，直回避黃志福。
這些，黃志?？丛谘劾?，喜在心上，他對吳主任還有點戒備，借機繼續(xù)發(fā)動攻心戰(zhàn)術(shù)：“前幾年，中央狠狠打擊了奸污迫害女知識青年的犯罪行為，你們場不是有個王肅嘛，在全國都有影響，反應(yīng)很壞很壞，極大地破壞了知識青年在農(nóng)村的穩(wěn)定工作，這一狠狠打擊，這方面好多了。目前又出現(xiàn)了一股勒卡知識青年的歪風(fēng)邪氣，收取勒索知青禮品和錢財?shù)臄?shù)量倒不大，但影響極壞，性質(zhì)嚴(yán)重，國家知青辦的領(lǐng)導(dǎo)同志說要抓幾個這方面的典型……”他簡直像一個很能看透別人心理的政客，把張隊長嚇住了不說，又開始步步為營，斜眼瞧一瞧張隊長說，“我臨從北京出發(fā)的那一天，國家知青辦一位領(lǐng)導(dǎo)給我們打電話，好像說是有小興安農(nóng)場知青集體寫的這么一封上告信，讓我們調(diào)查呢……”
“黃部長，不對吧，”張隊長手有點兒顫了，問，“是簽名信，要求返城的吧？”
黃志福毫不思索，堅定地回答：“不，不對，我記得很清楚，是反映隊干部勒卡知青的上告信！”
這時，吳主任走了進來，聽明白了對話的內(nèi)容，邊往炕上坐邊笑笑說：“我也稱呼你黃部長吧，我們這里的知青工作，可請你多關(guān)照啊。”
“是啊，”張隊長借話插話，“請黃部長多關(guān)照，咱們小興安農(nóng)場可沒有那種不良風(fēng)氣，知識青年給干部送點小來小去的東西純屬禮尚往來。你比如說我們的肖書記在這里當(dāng)隊長時，上海知青奚春娣身體不好，肖書記和老伴多少次請到家里吃飯，她不好意思去了，肖書記就把做好的荷包蛋送到宿舍，那奚春娣回上海給肖書記的孫女兒帶兩包糖，還能不收嗎？”他說著，覺得有理有據(jù)，偷偷擦掉了沁在額頭上的一小片細碎的汗珠兒。
黃志福不失時機地要挾：“據(jù)我掌握，那個上海女知青奚春娣身體不好，可是為了給一個叫王大愣的干部的老伴輸血造成的呀！”他說著搖搖頭夾口菜送到嘴里嚼嚼咽下去嘆口氣說：“唉，咱們小興安農(nóng)場怎么凈出這樁子事呢，真是山高皇帝遠，目無法紀(jì)胡亂干，隨便找?guī)讉€干部就能整出點事兒來呀?！?br/>
張隊長的心又收緊了。
吳主任也顯出不自然。
“不過，我聽曉敏說，張隊長還是不錯的，樸樸實實，和知青打成一片，威信很高，所以才敢到你家來用餐?！秉S志福軟硬兼施，又擒又縱收到了好效果?！安桓耶?dāng)，不敢當(dāng)，”張隊長像從冰窟窿里又一下子掉進開水鍋，心律都有點兒失常了，拿起筷子比劃著菜說，“謝謝黃部長的夸獎，來——吃菜，吃菜。”
吳主任心情也松弛了，心想：這家伙是真有手段，也真會用手里這點兒權(quán)，乘氣氛好轉(zhuǎn)，舉起杯說：“黃部長，來，咱們光顧嘮喀了，干了這一杯！”
“好好好，”黃志福舉起杯一飲而盡，破例拿過小酒壺，和張隊長、吳主任撕撕巴巴，還是給他倆各斟了一杯酒，滿臉綻出笑，舉起杯說，“蒙你們二位熱情接待，我很感動，我邀請你們?nèi)ケ本┑轿壹易隹停規(guī)銈內(nèi)サ堑翘彀查T，還可以進中南?？纯疵飨墓示印@可不是客套話，說到做到，你們也不要客氣，一定去。來，我借花獻佛，三層意思：一是感謝熱情接待，二是感謝對曉敏多年來的關(guān)心幫助，三是邀請你們?nèi)ゾ?。干杯！”他說完一舉杯□進了張大的嘴里。
張隊長受寵若驚，一飲而盡，笑得窘，笑得尷尬，漸漸又笑得自然了。
“你有這份心意就夠我們基層干部感激的了?！眳侵魅我惨伙嫸M。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趁張隊長又斟酒的機會說，“黃部長，話說來容易，我們基層干部哪有機會去北京呀！”
“哈哈哈……”黃志福第一次開懷大笑，笑得那么得意，“這還不簡單，我是做知青工作的，你們是知青農(nóng)場，我回去讓工作人員來封函，就說要開基層干部座談會，不，真的要開……”黃志福覺得說話走了嘴，那不在他倆面前暴露自己弄虛作假嘛，無懈可擊地說：“就是點名讓你們二位去，也沒什么不可以。再比如，有知青寫的上告信，我們覺得不大可能，點名讓你們?nèi)ハ葏R報匯報情況……這都可以嘛。又是公出，又還了我的許愿！”他語氣豪爽，神態(tài)坦然。
“那太好啦?！睆堦犻L舉起杯，高興地說，“我們希望能有這么個機會，來，吳主任，咱們?yōu)楦兄x黃部長的邀請干一杯！”
吳主任舉起杯時，張隊長和黃志福的杯已碰到了一起，同時像粘連著向吳主任舉來的杯碰去，隨著“咣當(dāng)”一聲，三杯酒同時滾進了三人的肚里。
黃志福暗暗好笑，想起曉敏回家時講農(nóng)場的事情，說王大愣是壞透腔的老屯，張隊長是個愚蠢的老屯，王大愣沒見到過，不知壞成什么樣子，這個張隊長果然愚蠢得出奇，屯的冒土氣。一句空話約他去北京，樂得兩頰笑平了皺紋；一句話說可能有告他的，嚇的手直發(fā)顫?？磥?，讓他在黃曉敏“家變”返城的手續(xù)上簽字并蓋隊里的公章不會有大問題，心里自喜。
他喝口酒，吃口菜，慢慢悠悠像嘮家常似的繼續(xù)進行步步為營的攻心戰(zhàn)術(shù)：“就目前來看呢，全國知青工作的形勢并不穩(wěn)定，你們可能聽說過，有的進行上訪，有的寫信要求返城，不安心農(nóng)村、農(nóng)場、兵團，已經(jīng)成了一種傾向性苗頭，中央領(lǐng)導(dǎo)同志很重視，正在密切注視這場知青上山下鄉(xiāng)運動的動向，肯定要認真研究對待的……”他像酒桌上談話，又像在做政治報告，“現(xiàn)在有些安置知青的地方出現(xiàn)兩種不好苗頭，一是見知青請愿鬧事罷工，便放松條件，城里來的假‘家變’返城函件不調(diào)查，本地知青自己搞的假‘病退’材料不把關(guān)，聽之任之大開返城的口子；另一種是以極左的面目出現(xiàn)，不管城里發(fā)來的函，還是這里搞的函，真夠條件的也不辦理，統(tǒng)統(tǒng)一棍子打死。我建議你們一定要實事求是對待這些問題……”
“黃部長，請你放心?！睆堦犻L見黃志福的話音剛完，立即表示，“我們一定執(zhí)行國家政策，把好知青返城關(guān)。以后有不周的地方，還請你多關(guān)照?！?br/>
“好說，好說！”黃志?；卮鸷芨纱?，“只要我說了算的，我能說上話的，你們盡管去人、打電話、寫信，我都會盡力而為！”
吳主任一聽也高興起來：“看來，黃曉敏下鄉(xiāng)能到我們這里來，是咱們相識的緣分呀，來——吃菜！”
“好好好，”黃志福用筷子比劃著菜盤子說，“別光勸我吃呀，你們也吃！”
吳主任、張隊長見與黃志福談得如此投機，大口大口地夾菜吃起來。
黃志福見時機已成熟，顯得在意又不在意，用很輕松的口氣說：“我這次是出差到東北別的地方調(diào)查一點知青工作情況，順便到咱們小興安農(nóng)場有點個人事情，說起來，也可以說是算工作，要麻煩麻煩你們——”話到嘴邊，仍覺不甚把握，又耍了個小權(quán)術(shù)：“我先到了肖書記那里，很熱情，他有要緊的事情沒能陪我，委托吳主任來了……”
張隊長有點等不及了：“黃部長，有事你盡管說，別說還找了肖書記，沒有肖書記的話，咱們這么投機，我也一定辦好！”
“好吧，”黃志福放下筷子，鄭重其事地把來意說了出來，“你們可能知道，曉敏是我的獨生子，我當(dāng)時要是不打成走資派進牛棚，他就下不來啦。這也行，來就來吧，來這里也沒什么不好，上班掙工資，和城里沒啥兩樣。不幸的是曉敏的媽媽前些日子去世了，我身邊得有個人哪，組織上出了手續(xù)，同意讓曉敏按‘家變’辦返城回北京?！?br/>
“哎——呀——”張隊長大吃一驚，“黃曉敏他媽去世，怎么也沒讓孩子回去一趟？”
“是這樣——”黃志福擺出一副揪心的樣子解釋說，“老伴心臟不好，沒承想走的這么快，人已經(jīng)死了，打來電報，據(jù)說又要坐汽車到縣城，還要到省城換車，要折騰好幾天，再說農(nóng)場又正是秋收大忙季節(jié)，就沒有告訴曉敏，他現(xiàn)在也不知道，怕他知道了一下子受不了，等回家再慢慢和他透露。”
“唉，”張隊長用手敲得小飯桌直響，埋怨后又后悔的樣子，“我就是不知道，要知道他媽媽死了，怎么也得讓孩子回去看看呀，這不是一般的事！”他又嘆息一聲，“唉，你們這些高級領(lǐng)導(dǎo)呀，就是以革命利益為重，這里秋收再忙也不差黃曉敏這么一個！”
吳主任插話：“我說你怎么不讓曉敏到這兒來吃飯呢，有話不好說呀?！?br/>
“黃部長，”張隊長急切地問，“給黃曉敏辦家變返城的手續(xù)全不？”
黃志?；卮穑骸澳钱?dāng)然全了，街道辦事處的、下鄉(xiāng)辦的、老伴的單位的、我的單位的，還有醫(yī)院的死亡診斷書?！彼又坎晦D(zhuǎn)睛地盯著張隊長說，“就差你們農(nóng)場這邊生產(chǎn)隊領(lǐng)導(dǎo)調(diào)查調(diào)查了?！?br/>
“按道理和程序是應(yīng)該這邊再調(diào)查一下?！眳侵魅握f。
張隊長接過話：“你這么大領(lǐng)導(dǎo)說的還能假，調(diào)查個啥，明天就辦隊里的手續(xù)?！?br/>
“明天？”黃志福有點為難的樣子說，“可也行?！彼麚?dān)心夜長夢多，這個吳主任挺精靈，再搞什么鬼，給那肖書記打個電話什么的，宜早不宜遲，越快越好，便自言自語地說，“明天一早我就想返回場部，請肖書記安排座談會，完了要抓緊返北京。”
“既然來了，就多住兩天?！睆堦犻L誠心誠意地說，“我是想明天請你看看咱們的脫谷、送糧，很有氣魄。”
黃志福忙說：“不行呀，張隊長，身不由己，工作確實忙，以后會有機會的?！?br/>
“喂——玉英呀，”張隊長大聲喊對面臥室的梁玉英，“你去政工股尚股長家跑一趟，讓她把公章帶來，就說我說的，越快越好?！?br/>
“現(xiàn)在就去?！绷河裼⒓傺b在外屋忙這忙那，屋里的談話聽得明明白白，應(yīng)聲走了，也是想探討探討這辦返城的事情。
“黃部長，有個問題我弄不明白，想請教請教?！睆堦犻L見黃志福很高興，打開了話匣子，說話也自在了，“你說，毛主席老人家好生生地把知青都打發(fā)下來了，現(xiàn)在還不到十年，又是征兵，又是上學(xué)，又是招工，那家庭變化、有病不能在這里了沒辦法，可以返城，我們也沒想法，這么一弄上山下鄉(xiāng)這事兒不就黃攤了嗎？農(nóng)場一批批地撤勞力就夠嗆了，我們隊有些知青還簽名請愿，要求都返城，你說說，這事到底怎么樣啊？”
黃志福坦然自若地侃起來：“剛才我不是說了嘛，這個問題是個嚴(yán)肅的政治問題，事關(guān)國家安定團結(jié)，一定要認真執(zhí)行國家政策，不能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作為你們做知青工作的基層干部不但有個較高的思想水平，還要具有藝術(shù)性的工作方法，要正確認識，從知青中招生、征兵、招工是國家的需要，‘家變’、‘病返’方面的返城是體現(xiàn)黨的政策，不能含糊，至于不這不那、無端要求返城，恐怕不可能，國家也不會允許。對那些執(zhí)意鬧事請愿罷工要求返城的，一定要做耐心細致的思想政治工作……”
這番儼然政治報告般的答復(fù)，使張隊長非常滿意，舉起杯來說：“黃部長，這具體一說，一條條的我明白了，知道以后怎么弄了。來，干一杯！”
三個酒杯又碰到一起，“咣當(dāng)”一聲。
……
馬廣地接受了李晉分配的偵探任務(wù)，急得團團轉(zhuǎn)，想先到場部去探聽虛實，弄不到車，從畜牧排弄到一匹馬，一算計，來回時間太長，無奈給張曉紅打個電話，又套近乎，又編瞎話，連蒙帶唬，只從張曉紅口里套出來一點點意思：肖書記對這北京來的大官兒給兒子辦返城不感興趣，熱情接待了一會兒后，又送上了一碗不冷不熱的溫開水。他安慰自己：行，這也算收獲，到場部去也就是找這小子。
按照李晉提供的偵察路線，打完電話又來到張隊長家門口。夜色中，他溜溜達達像要到誰家串門的樣子在張隊長家房前房后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每到前門后窗時都放慢腳步往窗戶里細瞧，每次都是見三個人影又唱又嘮很親切，實在判斷不出里邊搞什么名堂，急得團團轉(zhuǎn)，心想：李老兄交給什么任務(wù)都不打怵，這回接受時就覺得有點難，看來，要在李晉面前砸牌子啦。他從門前轉(zhuǎn)到房后，正犯愁，發(fā)現(xiàn)梁玉英的影子在她臥室里抱著孩子來回晃，大概外邊做菜串進屋里油煙，前后窗戶都敞著挺大一道縫兒。他心生一計，急忙掏出一沓子揣在兜里的揩腚紙，跑到路旁電線桿子的路燈下，從兜里掏出筆一蹲，歪歪扭扭地寫了一個紙條兒：
玉英大姐：
請你千萬留神把黃曉敏爸爸到你家去的目的、談話的內(nèi)容搞清楚，盡快告訴我，有大大的用場。千萬千萬啊！
我對你夠意思，希望你也要對我求辦的事夠意思！
此致
敬禮
馬廣地草
他寫完疊好，悄悄溜進張隊長的障子院內(nèi)，貓腰閃到梁玉英臥室窗下，又仔細一瞄，確實只有梁玉英與小瑩瑩，就從敞著的窗縫里“嗖”地扔進了紙條搓成的紙團兒，剛想觀察下梁玉英撿紙條兒沒有，從外屋廚房“嘩”地潑出一盆洗菜水，嚇了他一跳，急忙臥倒，待潑水的人影返轉(zhuǎn)回身時，急忙溜出了張家大院。
原來，梁玉英對黃曉敏爸爸來家做客并不感興趣，猜個八九不離十，無非就是來這里給黃曉敏辦返城。后來主動到外屋廚房幫婆婆忙乎這忙乎那，是接受了馬廣地的任務(wù)，耳朵直朝臥房那邊豎，直往那邊側(cè)。
馬廣地在離張隊長家門口老遠的地方溜達來溜達去，心里暗暗得意，得意自己什么時候都有辦法，等著梁玉英出來報告情報，忽聽門“吱”一聲響，果然出來的是梁玉英，奇怪的是出門后不發(fā)信號找自己，卻直奔后棟房走去。他急忙尾隨上，梁玉英邊走邊給他簡短地說了黃曉敏媽媽故去，是按“家變”來辦返城的情況，現(xiàn)在自己是去干什么了。再細追問，已經(jīng)到了尚股長家門口。他一再囑咐梁玉英，他在門口不遠處等著，找完尚股長以后，再探聽探聽，詳細說說聽到的情況。
“這點狗屁消息有什么價值呢！”馬廣地又轉(zhuǎn)回張隊長家門口，自言自語地嘟囔著，忽見辦公室打更的老馬頭匆匆忙忙走過來，像是要去張隊長家，便主動迎上前幾步搭話茬，“喲，一家子呀，黑燈瞎火的干什么呀？你老慢點走，別跌了喲，我扶扶你老吧？”
“不用，不用，”老馬頭笑笑，“噢，是廣地呀，都說你屁溜溜，這幾年變多了，會說話會辦事兒，咱老馬家沒廢貨呀！”
“是啊，我是問，你老要干什么去呀？”
“我接了個電話，說是北京來的長途，找黃曉敏，我去找來黃曉敏接上了話，又要找黃曉敏的爸爸，說是在張隊長家喝酒……”
馬廣地眼瞧老馬頭就要到張隊長家門口了，放低聲音說：“一家子呀，你老千萬慢點，黑燈瞎火的，真不容易，打個更，什么事兒都得管。”
馬廣地靈機一動，他媽的，這么緊鑼密鼓的，興許這里有點玩意兒，撒丫子朝辦公室跑去，徑直貓到了收發(fā)室的窗戶底下，屏住氣，側(cè)起了兩個耳朵。
收發(fā)室的電話就放在窗臺上，在里邊說話，外面稍一留神，聽得很清楚，他一聽，就知道是黃曉敏正在講話：
“……媽，我挺好的，能吃能睡，您放心吧。你說什么？我爸爸來我還沒見著呢……媽，你等著，我爸爸來了，跟你講話?！?br/>
黃志福：“聽不清呀，你大點聲，離話筒近點兒說，你問事辦的怎么樣了呀，你這個人，真是火燒屁股一樣，我剛到你就追來電話，估計問題不大，今晚上隊里就可以辦完手續(xù)，明天一早就去場部，??？你說什么？別擔(dān)心了，沒告訴你嘛，沒問題。辦好了我給你去電話，這地方是憋死牛的地方，啊，好了……”
“爸爸——”
黃曉敏剛一開口，黃志福聽門口有腳步聲，忙制止：“快回宿舍，少說話，別惹事兒，快，快走！”
……
馬廣地躲在窗下聽得清清楚楚，心里又高興又氣憤。高興的是梁玉英那兒和偷聽電話這一樁一碰撞，弄出了門道，這邊還通長途說話，黃曉敏爸爸這么大個官兒，又是管知青工作的，睜著大眼撒大謊，愣說黃曉敏他媽死了。哼，家變，家變，變他媽個腿兒吧！這是當(dāng)官的帶頭變戲法哩。好情報，好情報，告訴李晉老兄，聽聽他有什么高見吧！
馬廣地聽到放電話聲，急忙躲到門前的小榆樹墻后，隨著走出的腳步聲，透過榆樹墻縫隙見兩個身影相伴朝前走著，氣得想罵句什么找不到合適的詞兒，“呸——”的吐了一口唾沫飛出去，咬咬牙輕蔑地說：“走資派還在走！他媽的！”
他緊隨著兩個身影上了大道。黃曉敏剛朝大宿舍走去，張隊長就迎過來了，要不是黃志福不讓他陪同去接電話，他拍馬溜須的勁頭比對當(dāng)年王大愣、王肅還要殷勤，嘻嘻嘻、哈哈哈地迎著黃志福進了屋。他盯著盯著，想透過窗戶看看他們還有什么戲，接著閃出個人影來。
嗬，是梁玉英，真夠意思！
“怎么回事？”馬廣地輕輕咳嗽一聲把梁玉英引了過來。
梁玉英把馬廣地拽到菜園子前的麥秸垛后邊悄悄地說：“弄準(zhǔn)了，是來給黃曉敏辦返城的，剛才讓我把尚股長喊來，在家里就簽字蓋戳?！?br/>
“真他媽的痛快，黃曉敏可不白管這個爹叫爹，真是個他媽的爹！我那個爹好，在砣上當(dāng)勞資科長，非逼我下煤井鍛煉鍛煉，我不干，鍛煉到這兒來了?！瘪R廣地發(fā)泄幾句問，“還有什么理由？”
“沒有，我聽著就是一條，黃曉敏的媽媽前不久死了……”
“驢屁精！這個伙計是盼著黃曉敏他媽死，再找小老婆吧！”
“別胡說，我剛才在外屋聽到的。”
“你聽到什么？”馬廣地忍不住放大了聲，“我就沒聽到呀？剛才我在收發(fā)室外窗戶底下，還聽見黃曉敏媽呀媽呀地和北京通長途，他那個爹也沒少說！”
“真的？”梁玉英驚奇地問，“你小點聲兒，沒聽錯吧？”
馬廣地一跺腳：“我耳朵好好的又不聾，怎么還能聽錯，我撒半句謊，敢賭咒，真他媽死爹的！”
“別瞎詛咒，多不吉利?！绷河裼⑽跊鰵?，“竟有這種事！”
馬廣地一聳肩：“嘿，你說他媽的怪不怪，瓜子里硬是嗑出個臭蟲來，啥人（仁）都有啊，想讓兒子返城想瘋了，撒謊不眨眼，把老婆子送到陰曹地府的閻王爺那兒去做抵押……”
“得得得，別胡嘞嘞了，”梁玉英心煩意亂起來，“馬廣地呀，我要走了，大黑夜的讓人家看著像個啥，要是讓我家那個混種看著，還說不清呢?！彼f完扭身就走。
“哎——”馬廣地能得到這些情況很高興，到李晉那里可以賣大關(guān)子，賣大功，心里熱乎乎的，拽住梁玉英賴皮賴臉賴聲地，“咱倆誰和誰呀，別人愛咋說咋說，有人說閑話，我那口子也不會相信，要是張小康那王八犢子碰上了，我就摟著你猛親一氣兒，氣氣他，只要咱心里沒有病，就不怕臉挨腚……別走，再嘮一會兒?！?br/>
“去去去，別給我貧嘴，”梁玉英掙開馬廣地的手說，“你聽，孩子在屋里哭呢?！?br/>
馬廣地瞧著梁玉英的背影，渾身充滿了熱乎乎的感謝之情，咂咂嘴自言自語道：“這小娘們多仁義，夠交！張小康這王八犢子真他媽的不是東西，遇上好人不熊白不熊！要是沒有韓秋梅呀，我就娶她，什么生姑娘生兒子的，這年頭，婦女翻身了，養(yǎng)姑娘比養(yǎng)兒子合算……”他嘟嘟著，忽聽道上傳來腳步聲，急忙捂住嘴，瞧瞧左右沒發(fā)現(xiàn)有人來，放了心，自做鬼臉地說：“這要是讓媳婦聽著了，今晚上還當(dāng)偵察員呢，麻溜回去跪洗衣板吧！”
他像打了一場勝仗似的，樂陶陶地哼著小調(diào)大步朝知青大宿舍走去。
他把嘴貼在李晉耳朵上嘟嘟了差不多半個小時，李晉一拍大腿問：“真的？”
“我要撒半句謊，明天死爹，后天死媽，大后天死老婆！”馬廣地瞪圓了眼珠子。
“住口，”李晉呲兒馬廣地，“咱們不咒那種喪氣的事兒?！?br/>
馬廣地振振有詞：“咱是說實話才賭大咒，越賭老爹老媽老婆越硬實，那是經(jīng)得起挨賭咒的考驗——長命百歲呀！”
“你馬廣地有尿！偵察得好！”李晉一拍馬廣地的肩膀頭，“不光有尿，還有賭咒的一套格言了。”接著又拍一下，“馬廣地，你不愧是我李某的徒弟，跟著我干，成長壯大啦，好小子，是塊料！”
“喂，我說李老兄，梁玉英說，過一會兒黃曉敏的爸爸可能要來這大宿舍看一看，”馬廣地又把嘴貼到李晉耳朵上說，“……你看行不行？”
李晉“噗嗤”一笑，又拍拍馬廣地的肩膀頭：“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呀！行，他媽的呆著干啥，白天累得夠嗆，好長時間沒整點大樂子事了，不說不笑不熱鬧，按你說的行動，活躍活躍空氣，讓大伙兒也樂呵樂呵?！?br/>
馬廣地得到了允許，故作鎮(zhèn)靜地走到黃曉敏鋪前：“喂，我說黃老兄，你爸爸來了，怎么不去看看呀？”
黃曉敏感到奇怪：“聽誰說的？”他知道馬廣地這小子小道消息靈通，爸爸從場部直接到了張隊長家，他怎么會知道呢？
“哎喲，哪有不透風(fēng)的墻呀。”馬廣地開始和他逗咳玩，“家屬隊里人傳出來的?！?br/>
“知道?！秉S曉敏很冷靜，“聽說來隊里辦點別的事，見見隊里領(lǐng)導(dǎo)，過會兒能來看我?！彼f著很有自豪感，好像是為有這么個爸爸而自豪。他心里也知道，不該說的話和這幫小子是不能說的，雖然和他們要求返城的大方向是一致的。往早里說，他得知爸爸要來是一周前接到爸爸的一封信，具體啟程日期沒說準(zhǔn)，也知道爸爸是為給自己辦返城而來，什么理由，怎么辦，爸爸都沒說，只是說讓他凈等著就得了，可內(nèi)心總是七股八叉地亂翻騰：按現(xiàn)在返城的政策條款衡量，自己是哪一條也不夠，所以才積極參加了李晉倡導(dǎo)的簽名請愿，再說，辦成了，愛人方麗穎怎么辦？張隊長剛走馬上任那年，說是國家招生要開始考試了，爸爸來信讓自己復(fù)習(xí)，惹的全體知青諷刺自己是“大學(xué)迷”，鬧來鬧去，考試只是做參考，還是沒離開推薦和選拔那一套。那時，袁大炮正紅得發(fā)紫，和田野一起出了餿主意，讓方麗穎上省農(nóng)墾系統(tǒng)的師范學(xué)校，剛畢業(yè)不久又分配回來當(dāng)了教師……自己的返城問題在現(xiàn)行政策和知青不穩(wěn)定的思潮中，是個敏感的問題。他心里清楚，別看和這幫小子一起鬧返城，爸爸搞得不嚴(yán)謹(jǐn)，他們也會下蛆的……
“哎喲——”馬廣地神乎其神裝明公的神態(tài)，“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在咱哥們兒面前打哈哈？”
黃曉敏裝出很誠懇的樣子：“老弟，咱們是一條戰(zhàn)壕里的戰(zhàn)友，糊弄你有什么用?。坑植欢鄴暧植簧賿辏耶?dāng)真不知道。”
“那我就告訴你吧，”馬廣地一揚臉，放大嗓門，“你爸爸來給你辦返城來了，理由是‘家變’?！?br/>
這幾句話引起了全宿舍知青的高度注意，嘮喀的、下棋的、做小活計的都停止了，靜靜地聽著，有的還湊攏了過來。
“家變？”
“對，”馬廣地放大聲音：“你媽死啦！”
“放屁！”這喪氣的消息使黃曉敏忘掉了一切，出口不遜，“你媽才死了呢！”
“我媽沒死，你媽確實死了！”
“滾你媽個蛋的！”黃曉敏撕破了臉皮，大聲嚷道，“剛才我還和我媽通電話呢！”
馬廣地咬住不放：“肯定是死了，明明白白?！?br/>
“你小子是不是要找事？”黃曉敏知道自己爸爸在這里，好像有了依靠，他斷定是馬廣地聽說爸爸來給自己辦返城，可能是嫉妒，可能是眼氣，用咒罵自己來開心，毫不讓步，邊往前湊和邊要動手，“別的事我都讓著你，今天你小子說這喪氣話，我就不能饒你……”
圍來的知青越來越多，李晉已靠在馬廣地身后，只要黃曉敏敢動手，他就會不客氣地擺開架勢。
“想打架？”馬廣地不示弱。
“對！你算說對了，不是我想打架，是你先找事！”
……
“噢——”
“哄嘍——”
十幾名屬于袁大炮那個排的知青，起哄喊起來，馬廣地和黃曉敏扭在了一起。
“住手！誰在打仗？”
這時，張隊長領(lǐng)著黃志福和吳主任走進了宿舍，他在門口就聽到了起哄聲，邊進屋里邊大聲喝令。
“好好好，不懂人語的玩意兒，”馬廣地挖苦黃曉敏一句迎了上去簡直要撕破嗓子，“張隊長，你說句公道話，黃曉敏的媽媽是不是不幸故去了？”
張隊長已經(jīng)看出馬廣地或是哪個知青在和黃曉敏廝打，氣急敗壞地訓(xùn)斥道：“所以你們才不對呀，黃曉敏的媽媽不幸去世了，你們該同情才對，你們和黃曉敏鬧什么意見？有什么過不去的？”
黃志福有點莫名其妙，心想：連曉敏都沒讓他知道這辦返城的理由，這么秘密的事情，無非是肖書記、吳主任還有這個張隊長，再就是剛才蓋章的那個女干事，這么短短的時間，怎么鬧騰到這知青大宿舍里來了呢？難為情和尷尬使他很不自然，一時有些發(fā)蒙，木然地站著。
黃曉敏問：“爸，他們怎么說我媽死了呢？”
“哼，”黃志福想干咳似的哼了一聲咬咬牙說，“是死了?！?br/>
馬廣地開始賣乖了，向黃曉敏湊湊：“哎呀，黃老兄，咱哥們兒講義氣，夠意思！別看你罵了我，我不生氣，罵錯了就算罵你自己，再說過去咱哥們處得還算不錯，不能因這一句兩句的就掰面子，你馬老弟可不是那號人，你也不要往心里去?！?br/>
不管他說什么，黃曉敏氣得鼓鼓的，就是不吱聲，瞧瞧爸爸，瞧瞧張隊長，似乎明白了什么，爸爸來辦“家變”，什么變化能最容易通過辦手續(xù)呢……爸爸呀爸爸，你再著急給我辦返城，也不能把我媽媽押到閻王爺那九泉殿下做抵押呀……
知青大宿舍頓時寂靜下來。
“來呀——”李晉一個高兒躥到黃曉敏的鋪前，從窗臺上拿起黃曉敏的鑲鏡框的和他媽媽的合影照，用手遮住黃曉敏的像影兒，舉起來大聲說，“荒友們，哥們兒們，黃曉敏為了參加秋收大會戰(zhàn)，他媽去世都沒回去一趟，真叫為革命化悲痛為力量呀，咱們搞一個小小的悼念儀式吧！”他說著瞧瞧黃志福，“同志們，戰(zhàn)友們，黃曉敏一家的悲痛，也是我們?nèi)w荒友的悲痛，來，我喊一二后，請黃曉敏的爸爸帶個頭……”
說來也怪，李晉這一號召，許多知青都信以為真地準(zhǔn)備聽指揮。
“荒友們——”李晉亮開嗓門，學(xué)著廣播里治喪時那種語調(diào)朗誦道，“黃曉敏的媽媽不幸去世，讓我們懷著萬分悲痛的心情，向她老人家致哀，一鞠躬，二鞠躬……”
馬廣地東瞧瞧，西望望，就是不鞠躬，見黃志福無可奈何裝模作樣，張隊長認認真真，不禁好笑。他用鋼筆在大拇指頭上畫了個人臉上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嘴。跟著李晉的第三聲呼喊，大拇指鞠了一個躬，正要再鞠，被十多名抬頭的知青瞧見后，哄然大笑起來，馬廣地趕緊把手藏到身后，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笑什么？”張隊長大發(fā)脾氣，覺得在黃志福、吳主任面前丟了面子，“這么嚴(yán)肅的事情，有什么好笑的！”
李晉怕再亂了不好收場，大聲嚷：“別笑了，有什么好笑的，誰要再笑，他媽死了，我就領(lǐng)一幫哥們?nèi)バ?。?br/>
大家想笑，只好憋著。
“大家靜一靜啦！”張隊長好不容易才得了個占主導(dǎo)地位的說話機會，故意拿出了點派頭，聲音也放到了量，用手示意著黃志福說，“我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黃曉敏的父親，是高級干部，當(dāng)過部長，現(xiàn)在在北京做知青工作，是咱們的知青家長又是上級領(lǐng)導(dǎo)，今天借機會來看看大家……”說著，先示范鼓掌，“讓我們表示衷心的感謝啦！”
應(yīng)聲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
“這位高級領(lǐng)導(dǎo)，又是做知青工作的，你來得正好呀，”李晉從炕上站起來說，“我們知青現(xiàn)在最關(guān)心的是返城還是扎根問題，現(xiàn)在城里有些干部弄虛作假，套著國家制定的現(xiàn)行返城政策，把子女帶頭弄回城去，弄到部隊當(dāng)兵，曲線返城，大搞不正之風(fēng)。有人說，黨內(nèi)不正之風(fēng)就是從知青返城問題上開始嚴(yán)重起來的，在農(nóng)村、農(nóng)場和兵團，就是從當(dāng)?shù)馗刹渴帐苤喽Y品開始嚴(yán)重起來的，不剎住可要影響知青工作呀……”
黃志福稍有點不自然，立刻鎮(zhèn)靜下來，擔(dān)心這個語言尖刻的知青再說出難堪的話來，隱隱約約覺得他們似乎知道自己給黃曉敏辦的“家變”是假的，感到自己受到了一些小青年的戲弄，告誡自己應(yīng)該抓緊說幾句帶領(lǐng)黃曉敏離開這里，搶話回答：“知青同志們，你們辛苦了，我首先代表北京做知青工作的領(lǐng)導(dǎo)向你們問好！”他見沒人鼓掌，接著說，“剛才那位知青提出的問題很現(xiàn)實，已引起中央領(lǐng)導(dǎo)同志的重視，但是，我們要一分為二地看問題，要相信兩個百分之九十五，一是相信城里有下鄉(xiāng)子女的干部的百分之九十五覺悟是高的，二是相信當(dāng)?shù)剞r(nóng)村、農(nóng)場做知青工作的干部的百分之九十五是好的，有問題你們可以向上級或向我反映，我主要是來借機看看大家。知青同志們，再見了！”他說著給黃曉敏使個眼色，把黃曉敏帶走了，而且改變了主意，要立即返回場部住宿，讓黃曉敏跟從。
黃志福走后，小不點兒湊到李晉耳旁問：“剛才馬廣地悄悄和我說，黃曉敏他媽的死是假的，怎么還給她悼念呢！”
“嘿，你小子懂啥，”李晉一撅小胡子說，“這么大干部咱們能說啥，捉弄捉弄他唄，簡直他媽的不像話了?！?br/>
頓時，黃曉敏媽并沒死的消息在宿舍沸沸揚揚傳開了。一伙又一伙的知青圍到了李晉跟前。
“哥們，咱們要向肖書記強烈反映這個問題，如果不解決，咱們請愿返城不成，就跟他們學(xué)！”李晉憤憤地說。
馬廣地一揮手說：“對，有權(quán)的靠權(quán)整，咱沒權(quán)的就瞎胡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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