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怎么找？”媽媽問道。

    姥爹道：“哎，孩子，你看看我現(xiàn)在這樣子，還能活多久？我聽說你婆婆也臥病在床。那這樣吧，你回去后跟你婆婆說一說，要是她先去世，就叫她走到那邊的時候記得把孩子帶過來了再去，要是我先去世，這事情就由我來做?！?br/>
    媽媽連忙勸慰道：“爺爺你說什么話呢？你命大福大，不會這么快就去世的?！?br/>
    那時候姥爹雖然病倒了，但媽媽確實不認(rèn)為姥爹會很快就去世。在此之前，姥爹給他自己算過命，知道這一年會遇到一場大病，但是很可能逢兇化吉。只要順利渡過這個坎兒，他就能還活五六年。姥爹在健健康康的時候曾跟媽媽說過這個事兒，他說：“那場病就像一個門坎，要是跨過去了后面就一路暢通，要是一下絆倒了就再也起不來?！彼f得好像他是弱郎一樣。

    姥爹搖頭道：“我們都老成這樣了，活也多活不了多久，要是能把孩子叫過來，那只有賺不會賠。對了，你先別跟你婆婆說這個事兒，免得我們馬家的人好像盼著她去世一樣。你回家之后注意觀察你婆婆的病情，要是看她確實不行了，你馬上來找我，我告訴你口訣和竅門，然后你把口訣和竅門說給你婆婆聽，說不定她可以把孩子的魂魄帶回來?！?br/>
    媽媽擔(dān)心道：“我婆婆又不會玄黃之術(shù)，知道口訣和竅門也不一定能做好這件事吧。”

    姥爹道：“我會去她身邊，告訴她怎么做?！?br/>
    媽媽點頭。

    可是過了十多天之后，我奶奶還是沒有回光返照的跡象。而弟弟已經(jīng)瘦成了人干。媽媽心里著急，可是毫無辦法。

    姥爹又叫外公喊了媽媽回來，然后說：“我看時間不夠了，你婆婆看樣子還會拖許久，不如我先去世吧。再說了，我親自去的話，比你婆婆去要好很多。你婆婆畢竟不懂這些東西，還是我自己去比較放心?！?br/>
    媽媽拉住姥爹的手，哭著說道：“我怎么能讓你這么做呢？你本來就說即使預(yù)知天命，也不要隨便改變它，免得受到反噬。你這樣提前去世，就是改變了天命，就會受到反噬。更何況，你以前說了，你要邁過這個坎兒，然后好跟小米的魂魄一起過去嗎？你現(xiàn)在提前過去，豈不是又會錯過小米？”

    在算到自己會遇到生命中的坎兒之后，姥爹曾跟媽媽還有外公說過，他要跟小米的魂魄一起進(jìn)入黃泉，然后一起投胎轉(zhuǎn)世。外公問他大概是什么日子。姥爹說，他邁過那個坎兒之后再過五六年。

    因此，媽媽不愿姥爹因為救他的曾外孫而毀掉他跟小米來世匯合的機(jī)會。那時候，姥爹已經(jīng)參透了阿賴耶識的秘密，知道如何將生前的記憶種植在阿賴耶識里，如何能來世順利使得阿賴耶識發(fā)芽。他和小米只要來世出生的位置不遠(yuǎn)，就很容易互相找到對方。

    姥爹見媽媽哭得傷心，拍了拍她的手，故作輕松地說道：“孩子，你不記得我曾經(jīng)教過你一首湘西的歌嗎？連就連，我們相約定百年，哪個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我提前去世，不會立即轉(zhuǎn)世投胎，我會在那黃泉路忘川河旁邊等小米的，等她來到我身邊了再走。”

    弟弟是媽媽的心頭肉，媽媽自然舍不得。姥爹是媽媽至親的人，媽媽自然放不下。

    媽媽跪在姥爹床邊，哭成了一個淚人兒。

    當(dāng)天下午媽媽就回去了，第二天外公就托人帶口信來，說姥爹已經(jīng)不行了。

    第二天傍晚，姥爹就去世了。

    姥爹去世之后沒過幾天，弟弟就停止了拉稀。又過了幾天，弟弟的臉色漸漸紅潤起來，臉也漸漸胖了起來。不到一個月，弟弟就長得胖乎乎的了。

    媽媽后來多次跟我說，姥爹不但保護(hù)你，還保護(hù)你弟弟，要不是你姥爹，你弟弟也活不到現(xiàn)在。

    每次媽媽說完，我就問媽媽，那姥爹要一個人在黃泉路上等小米嗎？那多孤單寂寞？

    媽媽道，我也怕他一個人孤單，所以不答應(yīng)他提前去那邊。

    我又問，姥爹要怎么跟小米匯合呢？

    媽媽便將姥爹放過小米的魄之后的往事跟我娓娓道來。

    放過小米的魄之后，小米的魄并沒有好轉(zhuǎn)變善。這是姥爹預(yù)料之中的事。小米的魄經(jīng)常去騷擾附近的居民，要不是把雞籠里的雞弄得咯咯叫，就是把牛棚里的牛趕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再不就是弄得屋頂?shù)耐哌圻垌懀屓艘詾槲蓓斢泻枚嗬鲜笤谂??？傊寗e人睡不著覺。等人家起床來看，她又不鬧了。

    這些小事姥爹是沒有辦法管了，但是姥爹一直防著小米去勾引小孩子的魂魄。附近有誰家得了孩子，姥爹第一個去送符，貼在門窗上，照壁上，說是要抵擋其他穢物前來侵?jǐn)_，實際上主要是為了防止小米。

    雖然如此，還是有幾個孩子走了家，姥爹發(fā)現(xiàn)后急忙趕去將那些孩子救了下來。

    姥爹還常去馮俊嘉家看小米，用他的前世經(jīng)驗來幫助小米的魂生出新的魄，讓她的魂魄漸漸變得完整。有些藥物是對魂魄有作用的。生病的人往往魂魄有消散的趨勢，藥物治療便是阻止魂魄消散。有的藥物不但可以阻止魂魄消散，還能促進(jìn)人體生出新的魂或者魄來。

    姥爹常常采一些奇奇怪怪的草藥，帶到馮俊嘉家里，叫顏玉蘭按他說的方法搗爛或者煎水了給小米喂下。尤其是每年的三月三，姥爹必定大早出門去采一種名叫“地米菜”的野草，大早出去可以采到最好的地米菜，然后帶到馮俊嘉家里，叫馮俊嘉做好了喂給小米吃。這里有一句話叫做“陽春三月三，地米當(dāng)仙丹”。姥爹是把地米菜當(dāng)仙丹給小米吃了。

    小米居然漸漸長大，魂魄漸漸趨于完整。陰陽轉(zhuǎn)換，魂魄也相生相克。小米的魂在姥爹的輔助下生出了新的魄。

    小米學(xué)會的一句話不是叫爸爸或者媽媽，而是對著姥爹一笑，叫了一聲“馬秀才”。馮俊嘉和顏玉蘭非常驚訝，也非常驚喜。因為“馬秀才”這三個字比爸爸媽媽這些稱呼難發(fā)音多了，馮俊嘉和顏玉蘭便認(rèn)為小米非常聰明，怎能不喜？

    小米開口說話后沒幾天，姥爹又陷入了憂郁之中。

    一天，姥爹陪幾位老朋友聊天，聊到天黑，那幾位朋友紛紛告辭。

    姥爹正收拾椅子的時候，聽到廚房里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姥爹放下椅子，走到廚房去看，結(jié)果看到了家仙。

    家仙平時是不怎么出現(xiàn)的，也不會弄出什么動靜，就如她從來沒在過這里一樣。

    姥爹見她故意出來，知道她必定有事要說，便問家仙道：“你是不是等我好久了，等我朋友走了才出來的？”

    家仙點頭道：“是啊?！?br/>
    姥爹問道：“有什么事嗎？”

    家仙道：“當(dāng)然有事。我是來跟你說竹溜子的?！?br/>
    姥爹立即前后左右頭上腳下看了一遍，不見竹溜子的影子，訝異地問道：“你怎么突然要說竹溜子的事情？是竹溜子傷害到你了嗎？”

    竹溜子有時候會在柴木堆里鉆。姥爹便想，地鱉和竹溜子同處一個屋檐之下，家里人還有拌嘴的時候，舌頭和牙齒還有相咬的時候，它們也免不了會有點爭執(zhí)矛盾，這家仙難道是跟竹溜子有嫌隙了？

    家仙卻說道：“它怎么會傷害到我呢？我們井水不犯河水，何況我又不是害你們一家的怪物?！?br/>
    “那是為什么事呢？”姥爹問道。

    家仙道：“為了竹溜子修煉一事?！?br/>
    姥爹沒想到家仙會說這事，驚訝道：“修煉的事？它修煉怎么啦？”

    家仙道：“你沒發(fā)現(xiàn)竹溜子一直沒有長進(jìn)多少嗎？你沒發(fā)現(xiàn)，它最近跟你吸煙的次數(shù)少了許多？”

    姥爹一想，確實如此。但他不明白家仙提這個干什么。

    家仙見姥爹認(rèn)可，繼續(xù)說道：“竹溜子的修煉其實早就到了頭。但是到頭不是因為它不能繼續(xù)修煉了，而是這里已經(jīng)不能給它提供更多需要的了。它從你這里該學(xué)的已經(jīng)學(xué)得差不多了，需要去更加廣闊的天地進(jìn)行修煉。就像老虎關(guān)在籠子里，老鷹躲在鳥窩里一樣，竹溜子呆在這里只會束縛自己，得不到更好的修煉。”

    “你的意思是……要我放竹溜子走？”姥爹問道。

    家仙道：“你放它走它也不會走。它怎么會主動離開你呢？”

    姥爹瞇眼道：“那你的意思是……”

    “你要趕它走。不趕它的話，它是不會走的?！?br/>
    “可是無緣無故趕它走，這對它來說不公平吧？”

    “沒有什么公平不公平，趕它走也是為了它好啊。另外，將來如果你百年過世，在去黃泉路的時候，或許它還能幫到你呢?！?br/>
    姥爹道：“我過世了的話，還要它來幫忙干什么呢？”

    “幫你引路，找到一起去陰間的人?！奔蚁烧f道。

    姥爹心中一驚。他那時候已經(jīng)想過自己死后要怎么做才能不跟小米分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