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父親的故事

    話說張仁牢獄期滿，重獲新生，心中無限感慨，十五載未見的至親是否自己還認得，自己還有勇氣相認擁抱。牢獄抵過，真能如愿？他徘徊許久，惆悵滿腸，他能得到至親的原諒，能獲得重新生活的機會？這些，他都沒敢想。

    在看守所門前，與至親近在咫尺，卻無顏相認，淚流滿襟，哀怨無比后，他心中折磨及煎熬愈烈，于是他決定背上行囊，遠走他鄉(xiāng)，孤老終身，卻何奈思念難斷血緣難舍，腳步不聽叫喚，輾轉幾度，猛然抬起，卻已到家鄉(xiāng)地域了。

    一路來，他顧不得腳步及方向，只專注于老淚橫流、心頭的悲傷灌溉?；厥淄羲鳛椋诤薏灰?，一時情緒難以自控，漸而鼻涕眼淚游走于深壑形狀的臉龐之間。悲傷得難以自拔，形容憔悴至極。愈近家時，眼前燈光愈清晰通透時，心卻沒了悲傷的影子，他自覺借夜色掩護，會少人發(fā)現(xiàn)，免去許多相見時傷感，巧妙避開羞于見人的膽怯，若時在家窗或門前偷瞧之際，能見著妻兒身影、舉動、笑容，便能無悔遠走了。

    在母子倆爭執(zhí)之際，正值清脆的摔碗聲打破村上的寂靜時，張仁總算到了闊別十五年的家門口了。他明知聲響從屋里傳入耳邊，心中也擔心母子發(fā)生事端，卻不敢進，也沒打算進，

    只是他畏畏縮縮，頻頻探頭望去，卻未能如愿，連母子的蹤影都沒撈著。

    看來他此行目的即將落空。

    隨之，母子對話矛盾升級，句句刺耳戳心窩，不過一陣子，張仁在門前已不知流了多少淚水，被生不如死的感受折磨得多深、多久，怕是這輩子都無法釋懷了。

    他不忍母子為了自己的錯事，而爭執(zhí)不休，雖心中有股講出事情始末的沖動，但還是無法戰(zhàn)勝屈辱的心境體驗所帶來的巨大膽怯，他只能無奈告知自己，還是離開為好吧。

    但毫無道理的父愛，又叫他毫無理由地停下了腳步。他雖是待罪之身，但他一生都信奉人間自有真情在，只是他一失足貪欲起，而遭致牢獄之災。他不忍見著兒子成了鐵石心腸，冷漠無情。他知道這是多么大的罪行，是作為父親所影響的。他很清楚，若非張顯挺身而出，自己早都命喪黃泉了。

    張金義不知道父親坐牢的真相，這個隱瞞了十五年的故事，怕是不得不公告于眾了。不然，張仁認為自己的兒子會永遠活在草木皆兵的局面里，這是很痛苦，很恐怖的事呀！但此時，張仁又莫名生出想法：這樣自己的形象不更沒了，兒子鐵定恨自己一輩子。這也是很可怕的事情，他覺得寧愿讓兒子怪罪自己仁慈，也不能讓兒子知道自己錯得多離譜。這個被改造了十五年的男人，還是難以啟齒的顧及了自己最后卻又毫無意義的臉面，而決定遠走天涯，不再留戀。

    旋即，心意已定，他轉身徑直往村口方向而去，雖知意外的事情發(fā)生了。也就出現(xiàn)了父子兩人撞了個正著的情況，也出現(xiàn)了兒子擒住父親的戲碼。

    “你是？你就是張仁?！标愋〖咽暯械溃p手不由地虛掩著嘴巴，作出猝不及防，難以置信的樣子。她對一家人相聚在令人哭笑不得的場面而悲痛悵然淚下。

    “張仁，張仁，你怎么就那么狠心，狠心呀！拋去母子十五年呀！十五年呀！”陳小佳情緒難以自控，但還是因為想起看守所前張仁冷漠的表情而不解憤怒。

    “你就是一個冷血的動物，為什么，為什么，明明是你，你都沒反應，你是不是坐牢坐壞腦子了，我們可是你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你竟然能如此狠心，拋去我們，頭也不回就走?！标愋〖岩话驯翘橐话褱I地說道。

    這時，張金義也弄得是毫無主意了。這個認定的居心叵測之人，竟然是自己的父親。這個父親真是不稱職，不稱職，連自己的兒子都未能教育成能認出自己來。這多么地可悲可氣可恨。

    “媽，他不值得我們?yōu)樗?，他罪有應得。一個牢犯不敢與家人相認是對的，因為他們不配稱為家人?！睆埥鹆x對牢牢按著的張仁很不解氣，但因母親的大反應，卻不得不承認這個老男人就是自己的父親，他也氣憤為什么父親不敢與他們相認，同時他恨自己連自己的父親都不能辨認。只是他沒過多地留戀這些令其氣憤的理由，他追根溯源起來，認為今日造成的一切都是因父親的仁慈而造成的，這是他最不能理解最不能接受的。

    “你閉嘴，你這個不孝子，他是你爸，你親生的阿爸。你不能這樣說你的父親。”陳小佳雖對張仁坐牢一事很氣憤，但她在得知坐牢前的一件事之后，對這個男人他無法言語了。只是畢竟這個男人作出了事情，坐牢是他最好的救贖方式。而且這些年來，她一直告訴兒子，父親是因張顯而坐牢，而心存愧疚。然而兒子的表現(xiàn)叫她心如刀割。

    “不是嗎？幫人，不顧一切地幫，為了一個死不悔改的人，而搭上自己的青春和政治前途，就是一個傻子，一個不負責任的做法。媽，要不是他一心一意幫著大伯，這個家會這樣嗎？會嗎？他就是一個牢犯，不是我爸。”張金義內心如火燒，很痛苦，很煎熬，很難受，于是他什么都不顧，便毫無保留地表達了自己的觀念。

    “啪，啪?！?br/>
    陳小佳忍不可忍給了張金義兩巴掌。

    “打呀！打死我?！睆埥鹆x更是執(zhí)拗起來，雖淚花不斷涌出。

    “是我的錯，是我的錯。要不是我當初輸了錢，借高利貸，也不至于如此下場。”張顯終于難以忍受多年來的折磨了。

    “那次，我被高利貸追得無路可逃，要不是你大伯救了我，死得就是我，就是我。其實，在你九歲之時，你大伯都已棄惡從善了，不再偷了。這讓我堅信，任何一人都是有良知的，只要你有耐心有毅力去影響他，改變他，不管任何十惡不赦的人，都會變得善良。這些年來，我常常夢見你大伯臨死對我所說的話。他說，我要繼續(xù)做一個仁慈的人，善良的人，我的身上有力量，我不能死，要活著，去改變更多人。沒有他這句話，我早都在牢里自盡了?！?br/>
    “我是罪人，我為我的錯事而坐牢。但這并沒有改變的初衷我的信仰，人間自有真情在?！睆埲式K于說了難以啟齒的話，心里舒坦無比。不過這卻叫張金義無所適從，于是才有了他整個人生信仰的東西轟然倒塌的情形出現(xiàn)。

    這就是張金義老是說著“自己錯了，錯了”的事情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