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市區(qū)的夜，繁華如歌。

    十公里外，卻有一副慘象等著他們?nèi)フ取?br/>
    “嗶！嗶嗶！”

    “媽的，這皮卡車也不說帶個警鈴！”

    郝成斌聽說有火警，燒得還挺大，看著前面有些緩慢的車流，還有那個按部就班肯定得等下下趟才能過去的紅綠燈，就有些煩躁起來。

    終于，在前面還有三個車時，綠燈轉(zhuǎn)紅，99秒，郝成斌重重踩了一腳剎車，掛了個空檔，看著前面。

    “我戰(zhàn)斗服他們帶了嗎？”

    方淮摸了摸腦袋，笑道：“不知道，他們到場會處置的，班長，你以后可是大幾十個人的排長了，得多往指揮位置靠，嫂子也懷上了，就別冒險了。”

    “扯淡，我就是個兵?！焙鲁杀髷[擺手，轉(zhuǎn)頭看了看后面的喻銘，道：

    “你帶個孩子來干什么？”

    喻銘張了張口，很想爭辯一下“孩子”兩個字，但看到郝成斌肩上一粗一細兩個拐，也曉得是個老兵，沒敢說話。

    許三多大結(jié)局也沒混上這樣的兩個拐，老班長史今才是兩條拐。

    方淮笑了笑，反問道：“對了，今年帶兵你還去不去了？”

    “中隊忙，算了。”

    方淮卻道：“去吧，當(dāng)個團部文書，打入新兵團內(nèi)部策應(yīng)一下，搞幾個好苗子回來?！?br/>
    郝成斌搖頭：“團部文書算個屁的內(nèi)部，每天跟著檢查個衛(wèi)生，壓根看不出什么，要選兵，得帶班，你要是想選兵，應(yīng)該讓老黃去，他能當(dāng)指導(dǎo)員。”

    方淮笑了一聲。

    “老黃要提了，副營了，他去也是干參謀，你還記得去年那個躲著打電話的參謀吧？就老黃那脾氣，和那幾個叼參謀共事，不是其他人全體難受，就是老黃難受。你帶兵…那就算了，我另外安排兩個人去，我是想著你去團部，能經(jīng)常休假，帶嫂子產(chǎn)檢啥的，老黑知道你情況，肯定得照顧伱。”

    “算了算了?！焙鲁杀笾匦吕狭藫鯒U，道：“好多年過年都在新兵團過的，今年我還想陪你嫂子在中隊好好吃頓年夜飯?！?br/>
    方淮樂了：“你在想屁吃。”

    郝成斌瞪眼，剛欲罵人，但又想到了什么，笑了一聲，搖搖頭，松開剎車。

    確實，在中隊還想好好吃頓年夜飯，想啥呢？

    就二中隊的增援性質(zhì)和派發(fā)的這些好裝備，過年指揮中心不得瘋狂派單？

    車輛向前駛?cè)ィ瑐z人有一出沒一出的聊著。

    后面的喻銘靜靜聽著他們聊天，殊不知，話題里的“老黑”“叼參謀”，都會是以后的三個月讓他敬為神明的大人物。

    ……

    “老三！把你家桶桶提過來！”

    “來咯，來咯?！?br/>
    “干線加兩盤！分水器陣地往前，快！”

    這是一場大火。

    郝方二人趕到的時候，高處的一串聯(lián)排瓦房，已經(jīng)順風(fēng)燒了四家了。

    而且，房子門口的道路狹窄，地勢還高于大路，這種地方，在貴州叫做“田坎”。

    消防車應(yīng)該到了不久，進不去，正從大路路口鋪兩百多米的干線上去。

    還好，目前的二中隊兵強馬壯，只來了三個車，現(xiàn)場卻足足三十來號人，鋪個兩百米干線，出兩支槍，人手上很寬松，倒是器材顯得不足。

    好像來多了，二中隊的跟車序列得調(diào)整一下。

    這樣的火災(zāi)，目前的二中隊完全可以輪休，或者同時出兩起，沒必要一個警，他曉得曹毅想盡快讓新來的熟悉車輛配置情況，但一車硬上十來個人，光想想都知道來的路上得擠成啥樣，被人家拍下來，人家還以為咱向三兒哥靠攏呢。

    方淮下車，到消防車前看了一下地形，發(fā)現(xiàn)火星飄灑明顯。

    貴州農(nóng)村，離不開一個山字，出了城，看不到平原，農(nóng)民多種梯田，這種田坎上的房子，算是貴州的一個特色。

    山多，樹也多。

    十二月了，又到了天干物燥，山火頻發(fā)的時候了。

    想到這兒，方淮對著車前的幾個列兵大聲安排道：

    “你們幾個，別在這兒杵著！宋林！把森林火那套儲水袋提到陣地旁邊，架上！讓上面的抽空往袋里打水，肖海山拿泵，韓勇拿兩盤40水帶和水槍，出支小槍，到房子上面那個坎游走一下，壓一壓火苗，別讓火星子到處撲騰！”

    “好！”

    幾個列兵喜笑顏開地動了起來。

    這個把月，中隊人越來越多，但離計劃滿編還差著一大截，所以聯(lián)動出警政策還沒有下來，于是這一屆列兵好不容易從開始的警戒員干到戰(zhàn)斗員，如今又回到解放前了。

    王鵬一看周邊的人全走了，有點懵：

    “方隊！那我呢？”

    方淮回頭，指了指皮卡車邊的喻銘，道：

    “交給你個任務(wù)！一會你帶他去火場周邊，幫忙搬搬東西，帶他看看，保證他的安全！”

    王鵬往遠處喻銘打量了一眼，有些不知所以：

    “他是…”

    “今年的消防新兵！還沒入伍！你不是想當(dāng)班長嗎？讓你提前感受感受帶新兵的滋味兒！把人帶好了，火災(zāi)結(jié)束，我可得問他學(xué)到什么了！”

    王鵬愣了一下，隨后，臉上第一次出現(xiàn)如此興奮的笑容。

    “好嘞！”

    說罷，一蹦一跳的朝皮卡車去了。

    方淮這才往田坎上走，到了曹毅旁邊。

    一個普通類型的火警，除了燒得旺點，也沒啥特別的，就是路不太好，離大路口又遠，車載的80干線水帶也就這么多，只能出一條干線兩支槍，保持壓力打打消耗戰(zhàn)。

    只是，方淮看到一對老夫妻坐在不遠處唉聲嘆氣，一幫人也在他們身邊責(zé)怪著怎么這么不小心，覺得得搞清楚起火原因，免得事后定責(zé)出問題。

    走到那幫農(nóng)民面前問了問，很快弄清楚了。

    火因是其中一家人剛剛燒起來的旺火爐子，和從城里淘換來的布沙發(fā)。

    那沙發(fā)是夏天拉來的，一直放在爐子邊上，有個角離沙發(fā)挺近，但因為夏天爐子一直沒用過，老兩口發(fā)了爐子也忘了這事，就去串門了，被人喊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火光沖天。

    再想起來這事，也只能捶胸頓足，哭天抹淚。

    方淮看兩口子都很淳樸的樣子，關(guān)于起火原因，也說得一五一十，沒有抵賴，著急抹淚的模樣，讓他嘆了口氣，往坡下消防車走去。

    邊走，邊拿起對講機道：

    “我的戰(zhàn)斗服有人給我?guī)Я藛?？?br/>
    “方隊！給你放一號車了！”

    “好，我現(xiàn)在拿三條65上來再出一支槍，一會車上壓力給大點。”

    “方隊，現(xiàn)在遠程供水，壓力已經(jīng)夠大了，再大，主水帶容易脫口哦。”

    “脫口就再連吧，老兩口挺可憐的，早點滅了，少賠點，你們手腳都注意點，各屋里的財產(chǎn)，能保就保?！?br/>
    “好的?！?br/>
    “收到！”

    山上，也傳來了戰(zhàn)友們的聲音。

    “1號槍壓力小點，靠近了打！”

    這種火災(zāi)，消防員不同的處置，結(jié)束以后的情況是完全不同的。

    同一個火點，是繞一繞，面對火源精準(zhǔn)出水，或直接破拆，從墻外大量出水覆蓋火源，損失情況完全不同。

    方淮這句“手腳注意點”，或許要為這場火災(zāi)增加一點處置時間，但可能會為這對老夫妻節(jié)省一些賠償費。

    方淮換上戰(zhàn)斗服上坡時，一些多余出來的人手已經(jīng)派上了作用，正從一個被水澆出裊裊青煙的側(cè)房往外搬電器。

    王鵬沒讓喻銘進去，只是讓他把搬出來的東西理順，看好。

    但這小伙顯得很興奮，顯然是第一次參與進這樣服務(wù)人民的工作中，目光炯炯地看著不斷澆滅火勢的消防員背影，和來時完全不是一個模樣。

    消防工作，亦有魔力，只要不麻木，看過了災(zāi)難現(xiàn)場，想想自己存在的意義，就容易有一種投身于偉大的信念感。

    方淮的第三支槍一接好，便從火勢較小一些的邊套房開始踩著側(cè)門半內(nèi)攻，水花小心地避開一些掛在梁上的干苞谷，朝冒著濃煙的方向灑去，直至激起一些青煙，找到火源，才多覆蓋一會。

    這種四面透風(fēng)的農(nóng)村瓦房，他在軍校搞出來那套煙氣理論不太適用，施展不了太多技術(shù)。

    但好處也有，農(nóng)村有院，周圍開闊，房子低矮，火源也很清晰，現(xiàn)場情況只要看一眼，是堵截，突破還是分割，戰(zhàn)術(shù)很容易選擇，有曹毅這種老手在，幾乎不會出錯，這也是他路上不急的原因。

    細細想來，二中隊強得很全面，每個干部拉出來，都是能單挑一場大火的好手。

    只是…車輛配置…

    方淮轉(zhuǎn)頭，對后面抱水帶的張洋道：

    “跟供水車說一聲！這么大的過火面積，一車水肯定不夠！大路往外一公里的南門口有個消防栓，讓他注意水位，供完趕緊去加水！”

    張洋點點頭：“放心！我跟的13噸，來的時候，我和孫班長都看好了！”

    方淮聽到這話，笑了笑：“行，你去，讓專職隊沒事的過來一個抱水帶！”

    “好！”

    ……

    大火熄滅，房屋降溫，從八點過干到了十一點。

    火光漸漸消失，周圍的光源由電筒和遠處2號車的照明燈組代替。

    嘈雜的水聲，也被人聲代替。

    “1號和3號槍可以先收了！2號槍去中間的房子外掃掃，專職隊打兩條手電跟著進去！”

    “方隊！你剛才用的手電呢？”

    “給劉劍鋒了！”

    “誰身上帶煙了？我特么褲兜里的煙都濕完了！”

    起火房前的方淮扒開戰(zhàn)斗服，從里面迷彩服兜掏出一包有點被汗浸潤的軟中華，晃了晃。

    “這兒?！?br/>
    孔祥忠小跑過來，接過，抽出一根。

    “喲！方隊，你還帶煙了？你不是不抽嗎？”

    方淮手沒收回去，又晃了晃。

    “拿去發(fā)了吧，征兵跑關(guān)系用的，用不著了。”

    “嘖嘖?！笨紫橹颐嗣?，道：“還得是你牛B！你抱槍倆小時，這軟殼子居然沒進水？”

    方淮咧了咧嘴：“這叫技術(shù)！學(xué)著吧！”

    孔祥忠嘿嘿一笑，朝著周圍喊道：“方大隊長發(fā)煙了?。≤浿腥A，快過來拿！”

    “來了來了！”

    戰(zhàn)友們頓時興沖沖上來了。

    周圍的鄉(xiāng)民也不缺乏懂事的，消防員們辛辛苦苦滅火，幫忙搶救財產(chǎn)，大家看在眼里，立馬對著起火那房子的老漢道：

    “劉二中，你不去給人家買兩包煙？”

    老漢回過神來了，立即道：“誒，誒！同志，你等到！我去給你們買兩包煙！”

    方淮上前拉住了他：“不買了，趕緊去聯(lián)系聯(lián)系，看看今晚哪家能住，你家都燒完了，能拿的也拿出來了，先去找地方歇著，明天再來收拾，記住，今晚不能進去??！”

    說罷，又有些不放心地對著周圍喊道：“村干部！監(jiān)督一下！晚上房子不能進人了！”

    遠遠傳來一聲：“知道，放心吧同志！”

    老漢看著自己和別家的房子，又有些哽咽了。

    “同志！好人啊！謝謝了！”

    方淮看著地上那堆僅剩的鍋碗瓢盆，連件完整的衣服都沒有，內(nèi)心嘆氣，手進內(nèi)兜掏了掏，找出一疊錢捏在手中，趁著夜色，悄悄塞進老漢的衣服外兜里。

    “收工！”

    ……

    回程的車，沒有警燈，也無聲響，在路燈工程的照映下，顯得有些疲憊。

    三個車開著的對講機同時響起方淮的聲音。

    “曹指導(dǎo)，你和1號車回去中隊門口加水，這兒路邊有個消防栓，3號車就在這加?！?br/>
    “行。”

    此時，對講機傳來郝成斌的聲音：“方淮，這小子不想走，想跟我們回中隊?！?br/>
    方淮笑了：“行吧，算他幸運，遇上我，進消防之前在咱們中隊住一晚，以后進新兵團，夠他吹的了?！?br/>
    得到方淮的指令，郝成斌開的皮卡車，停在了3號車屁股后面。

    車上的人，下來拉水帶，加水。

    方淮也下車，透了透風(fēng)。

    供水車加水得一會兒，趙金成，張洋，方淮，就這么坐在路坎上，看著周圍。

    周遭是條夜市路，遠處的燈火通明，四處都是陌生的面孔，劃拳聲熱鬧，傳到這里，回聲有些蕩漾了，倒添了幾分孤獨。

    后車的郝成斌，張?zhí)焱伉欌x也下來了，走到路坎邊一并靠下，享受著這熱鬧中的安靜。

    喻銘跟過來，不敢坐，站在旁邊，好奇地打量每個人。

    趙金成雙手撐地上，腦袋后仰，轉(zhuǎn)動兩下，發(fā)出一聲呻吟。

    “呃…肩脖子酸得不得了，回去得貼點藥了?！?br/>
    郝成斌笑著拍了拍他：“等回去了，我給你介紹個老中醫(yī)。”

    趙金成來了興趣：“管用不？”

    方淮聽著，也笑了：“你放心吧，咱班長，省中醫(yī)協(xié)會資深中介?！?br/>
    郝成斌眼睛一瞪，剛要揚手，看到旁邊的喻銘，想著給方淮留點面子，又放下了。

    忽然，方淮戰(zhàn)斗服胸口的對講機又響了。

    “方淮方淮！”

    方淮拿起：“收到，請講。”

    “剛才給指揮中心匯報，他們說金陽那邊有人報警，說一個山莊養(yǎng)的好多蛇跑出來了，蛇有毒，周邊路段經(jīng)常有人經(jīng)過，地址我發(fā)你！”

    所有人集體發(fā)愣。

    方淮凝眉，再次按下對講機：

    “110過去了嗎？”

    “在路上了，他們也不專業(yè)，我們先趕過去！”

    “收到！”

    方淮喊了一聲，立馬起身。

    “走走走，來活兒了。”

    張洋騰地站了起來：“你們收水帶！我去找找鉗子！”

    大家也不管水滿沒滿了，開始卸水帶。

    喻銘連忙跟到方淮身邊，道：“方…隊長，消防不是滅火嗎？這也管？”

    方淮回頭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指著不遠處的車水馬龍，道：

    “看到了嗎？這個城市的夜晚，多祥和？我們消防，還有個名字，叫守夜人?！?br/>
    周圍的戰(zhàn)友們聽到這話，都停下了手里的動作，直起身子笑了起來。

    守夜人。

    這名字，領(lǐng)導(dǎo)講話時，他們聽過幾次，但在此時此地聽起來，格外應(yīng)景。

    郝成斌更是心有所感，想起那句令他記憶深刻的話，忽地笑著朗聲道：“萬家燈火輝映，軍人，當(dāng)為執(zhí)劍守護之衛(wèi)士！”

    大家互看了一眼，異口同聲道：

    “今夜如此，夜夜皆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