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袤的大地迎來拂曉前最黑暗的時刻,濕冷的南風撼動樹梢,一路越過繁華城市,凋敝野村,以及那些日夜廝殺,永無止盡的荒郊戰(zhàn)場,攜著濃烈的思緒和血腥撲向末日荒野。
一望無際的荒原上矗立著陡峭的絕壁和斷裂的丘陵,滿眼盡是紅得發(fā)黑的沙石,當狂風呼嘯的時候,就好像被鮮血一寸一寸地涂上,有一些還沒干涸,就隨風稠重地淌著。
越往前行,就會看到越多破碎的甲胄,斷裂的白骨,半腐爛的尸身,以及墓碑狀佇立大地的銹跡斑駁的武器。
悲涼和死亡的味道就像最烈的酒,既能把人嗆著,也能點燃人的心火。
呼嘯的風聲送來低沉的悶雷聲,一半是來自天頂,一半來自丘陵之后的大地。眨眼間,丘陵頂端升起一面大旗,大旗上的盾牌十字劍紋章蒼勁地抖動,發(fā)出冷厲的甩打聲。旗幟迅速越過弧形的頂峰,在它身后牽出更多的旗幟,以及一長串覓食的蟻群般幢幢的黑影。
騎士和步兵的混編隊總共三千人,分別來自煉獄城主的私人護衛(wèi),國王使團的護送隊以及煉獄騎士團第三縱隊。
這些人或許最終目的各有不同,但是現(xiàn)下的心態(tài)都是一致的,那就是救援城主,用實際的行動獲求他的赦免——護送隊在不久前送來了國王的特使,也送來了危險的刺客,讓盤踞煉獄城的蛇發(fā)者勃然大怒。即便他們自認無辜,也無處分說,逃跑看似一個好選擇,但是這就坐實了自己的罪證,一旦被列為叛逆,無論跑到何處都會遭到貴族和王族的封鎖和剿殺。若真是黑手,或許早就準備好了退路,可問題在于他們不是,因此沒有人會為他們擦屁股,沒有人給他們收尸善后,甚至還會禍及親人。
他們也知道此戰(zhàn)若是不豁盡全力去取得勝利,那么身為主力和監(jiān)軍的另外兩批人馬會毫不猶豫地將他們剪除,理由早就已經(jīng)準備好了,而且光明正大。
因為編制時已經(jīng)圍繞機動性、實力和軍心做出了力所能及的考量,所以成軍后的效果十分顯著,迄今為止,所有人都眾志成城,隱隱浮動著鋼槍般的銳氣。
披戴藍紋重甲的女騎士基麗在丘陵頂部拉住韁繩。
“怎么了?基麗大人。”扈從撥馬走近她的身邊問道。
那是一個眉宇剛剛化開的少女,大約十六七歲,五官殘留著這個年紀特有的淡淡青澀。雖然全身上下散發(fā)出銳利的殺伐之氣,但是姣好的礀容和矜持謹慎的動作中,仍舊充塞著貴族式循規(guī)蹈矩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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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麗沒有回答,她只是抬起頭望著天空。那里一片昏暗的紫紅色,烏云的漩渦徐徐轉動,宛如惡神張開的巨口,遨游其中的雷蛇若隱若現(xiàn),不時閃過一鱗半爪。
云層上突兀的暗影的體積比剛出城時收斂了近乎一半,大約只剩下煉獄城大小,但色澤卻愈加深重了。
煉獄城的恐慌應該控制住了吧,因為已經(jīng)可以判斷,無論這玩意是什么東西,它的落點離城堡實際上有很長的一段距離。
頭盔面甲的縫隙中噴出白氣,呼吸聲如同鼓風機般凝重。
“要落下來了。”女騎士的聲音拘束在頭盔中,顯得嗡氣。
扈從少女順著基麗的視線望了一眼,但很快就收了回來,她不明白自己侍奉的這位大人心中在想什么,她難道不是為了蛇發(fā)者的魯莽行動心焦如焚嗎?既然如此,就不應該理會這些瑣事。她想起自己的未婚夫,若是他出了什么事情,自己勢必會把一切拋之腦后,不顧一切地跑到他的身邊去吧。
她很理智地覺得自己是會這么做的,即便就算去了也幫不上什么忙,但是這種沖動不正象征著少女的情懷嗎?
少女的家族以戰(zhàn)功為勛,在祖父一輩封得爵位,按照慣例,只要沒有叛逆之類的重罪,這種由軍功晉升而得的爵位和封賞會持續(xù)到最后一個族人戰(zhàn)死為止,而爭戰(zhàn)沙場也同時是爵位者的義務和責任。若要轉型成憑借政治功績晉升的貴族,若沒有相當?shù)谋尘昂湍芰Γ菢O為困難的。盡管,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政治并不比沙場來得安全。但那畢竟是看不見的刀鋒,無論殺人還是被殺,都能得一個痛快。而在戰(zhàn)場上,對著明刀明槍,每死一個親人,就如同在心頭上剮了一塊肉。
少女的家族是十分平凡的戰(zhàn)功貴族,也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要成為政壇新星,與其說他們對貴族的地位和面子十分執(zhí)著,不如說是執(zhí)著于其代表的軍功。對他們來說,貴族的頭銜是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東西,自己身上穿的稠衣,飲下的美酒,不用忍饑受凍,每一枚花費出去的金幣,這些都是前人的武勇、鮮血乃至于生命的結晶。
他們吃的喝的,都是先人的血肉,所以他們有責任將它一代代地傳下去,不能讓這些美好珍貴的物事在自己手中斷絕。
這是一種榮耀,一種責任,一種祭祀,一種壓縮得幾乎變質的愛意。
維持一切,保持原樣的方式只有一個,那就是舀起自己的刀劍,去廝殺,去拼搶,去殺死每一個試圖絆倒自己的生命。
這一點,對于這個家族的直系血脈來說,無論是男是女,都是一樣的,也是必須的。
在戰(zhàn)場上活得久了,就會擁有一種死寂般的氣息,好似腳下每一步都會踩出血印,每一個呼吸都試圖搶走他人的空氣,目光也似一灘死水,無論靈魂如何燃燒,也不會流露出一絲活力。在戰(zhàn)場上活得久的人多了,這種氣息就會凝聚在他們經(jīng)常逗留的地方,化作一種近乎實質的陰冷,就算在向陽的地方,也絲毫感覺不到熱力。
少女的家,就是這樣的,寬闊、悍勇、冷冽,好似北風終年不息。
這種冷靜,毋寧說麻木,讓她感到惡心,生怕自己將來也會變得如此,所以對繼承家業(yè),爭戰(zhàn)沙場的人生并沒有什么好感。但她是家里的長女,必須聽從家里的安排,到一位強大的騎士身邊當扈從,然后成為真正的騎士,除非在那之前將自己嫁出去。
就算是嫁人,也是家里指定的婚事,對方也是以武勇著稱的貴族,她的未婚夫同樣是一名熱衷于軍事的戰(zhàn)士。她并不厭惡,也不喜歡,只是也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人選,既然家里需要,她可以讓自己喜歡上對方。
不過,她并沒有結婚的想法,男方似乎也抱定了不成就一番事業(yè)就不考慮婚事的想法。
之所以選擇成為基麗的扈從,就是因為她覺得這個女騎士應該是個感性強于理性的女性,這樣的靈魂總能散發(fā)出太陽般的熱力,或許某一天會燒死自己,但是也能讓身旁的人沐浴在溫暖中。
跟隨在她身邊的兩年中,少女幾乎已經(jīng)遺忘了那個冷冰冰的老家。
但是這位大人當前表現(xiàn)出來的舉動,讓少女似乎看到了一絲似曾相識的陰影。
“走吧,畢翠思?!被悓⒛抗馐栈貋恚瑥乃@兒向下俯瞰,部隊已經(jīng)向下蜿蜒了三分之二。
急行軍中,沒有法力的戰(zhàn)士落到了后方,正一個緊接一個越過自己的身邊。他們的速度雖然不快,但是為了彌補與有法者的實力差距,經(jīng)年累月鍛煉出強韌的精神和充沛的體力,此時雖然面露一絲疲累,但雙眼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