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宰相難當(dāng)16

    五月二十五日，皇上通過中書省下了一道制書，侍中、同中書門下三品魏知古，被降職為六部當(dāng)中最沒有影響力的工部尚書，政事堂中又出了一個空缺。

    當(dāng)然，對政事極為敏感的長安人通過這件事情也認(rèn)清了形勢，姚崇的地位堅不可摧。但姚崇心里并沒有感到一絲的快慰之意，畢竟，一個多年的朋友就這么背叛了他，這讓他很難過。就在這個時候，有那些個沒眼的官員到姚崇面前獻(xiàn)媚，意圖有所收獲，卻被姚崇將這些人一個個貶出了京城。

    可喜的是，大唐朝終于顯露出了中興強(qiáng)盛的征兆，吏治日漸清平，百姓的情緒也由于年輕皇上的果敢與姚崇鏟除奸惡的強(qiáng)硬手段，而受到了鼓舞，尾大難制的各大都督府的驕兵悍將們，也終于向手段靈活的中央政府低頭了。

    大唐開元二年六月初二，皇上將他的四個兄弟任命為大州刺史，即時出京到任。但每季可有二人入京與皇上相會，以解皇上思念兄弟之苦。這樣一來，皇家這件復(fù)雜得讓人頭痛的事情，終于有了一個完滿的解決。

    不幸的是，到了七月，大唐遇到了一場災(zāi)難，前不久決定重建營州的事情出了問題。薛訥率六萬大軍出檀州攻擊契丹，被契丹伏兵在灤水山峽中將唐軍截成數(shù)段，死者十之。

    對于這場損兵折將的大敗，姚崇心中有說不出的難過。當(dāng)初他進(jìn)京的時候，曾以一種近乎要挾的方式，請求皇上答應(yīng)三十年內(nèi)不邀邊功。然而，他自己卻有違初衷，沒能盡全力諫阻皇上重置營州的打算。

    姚崇心中常常在想齊浣的話，自己確實只是一個救時之相，救大唐一時之急而已。

    轉(zhuǎn)眼間，兩年過去了，到了開元四年的十一月。

    “我老了，活不了幾天了。”盧懷慎與長安的其他人一樣，忌諱講死這個字，但他這一次著實病得不輕。

    “先生不必?fù)?dān)心，很快就會好起來的?！北R從愿是盧懷慎最賞識的學(xué)生之一，他剛剛從外州趕來，探望病重的老師。

    剛剛從貶所被招回京城的宋璟也來了，但一直跪坐在破爛不堪的板門邊，始終未發(fā)一言。宋璟與盧懷慎是老相識了，也是他的后輩，雖然宋璟的職位曾一度比盧懷慎高許多，但他也受過這位老前輩的獎掖與提拔。同樣，如今朝中有幾個忠直之臣，沒有受到過這位窮宰相的關(guān)照？但宋璟的哀傷并沒有表現(xiàn)在臉上。

    “宋璟，你過來?！北R懷慎講話已經(jīng)有氣無力了，“李杰和李朝隱沒在京里，日后你們把我的話告訴他。”

    宋璟、盧從愿、李杰、李朝隱，這四人是盧懷慎最賞識的后輩。

    “你們聽我說，大唐如今總算是安定下來了，但有些事情我仍不放心?！北R懷慎此時面色青黃，抬頭紋已經(jīng)散亂不堪了，“皇上是個好皇上，但他太年輕，即使再過二十年，他恐怕也仍然是個年輕人的心性，這一點(diǎn)不好改變。你們要做的事情，就是要非常非常小心地挑選在皇上身邊的人，不能讓奸邪之徒把他引入歧途。我和姚相公去了以后，一切全靠你們了?！?br/>
    說著，盧懷慎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拉住宋璟的衣袖：“不要太‘耿直’，這位皇上受不了骨鯁之臣。凡事從大處著眼，只要于家國有利，不要在乎自己能不能進(jìn)，必要時，耍點(diǎn)手段不要緊?！?br/>
    “您教訓(xùn)得是?！眱赡昵埃苇Z只因在殿前監(jiān)督杖責(zé)辦事不力的官員不夠嚴(yán)格，便被皇上貶出了京城，而真實的原因卻是皇上受不了他那種魏征式的諍諫。

    “姚相公怎么樣了？”盧懷慎艱難地問。

    “已經(jīng)送信去了，說是這就到?！北R從愿道。

    就在上個月，人們剛剛安葬了太上皇，舉國尚在服喪之中。而姚

    崇此時也因病重，正住在罔寧寺中靜養(yǎng)。說是靜養(yǎng)，朝中的任何一件大事，皇上仍然派人去征詢他的意見。

    姚崇的車馬與煊赫的儀從進(jìn)不了盧懷慎居住的陋巷，他只能由家人攙扶著走進(jìn)這條泥濘破敗的小巷。

    “盧兄，你何必如此自苦哇！”眼前的情景讓姚崇不禁老淚縱橫。

    長安十一月的天氣，早已是天寒地凍了。而盧懷慎這位重病在身的當(dāng)朝宰相，身下卻沒有一張價值幾十文錢的犬皮，只鋪了一塊爛棉絮。他身上蓋的是一床粗繒縫制的棉被，早已破敗了，露出幾大塊灰黑色的棉花。

    “你的病怎么樣？”盧懷慎讓與他相依為伴的老蒼頭兒扶他坐了起來，“我知道你病重，但我怕是要先走一步了，有幾句話想對你說。”

    這時，盧懷慎出人意料地向宋璟等人擺了擺手道：“你們到外邊等一小會兒?！?br/>
    破草房中只剩下盧懷慎與姚崇兩個人了。一陣寒風(fēng)襲來，天上飄起了大雪，到處是洞的破草房，根本擋不住這場突如其來的風(fēng)雪。

    盧懷慎吃力地從身后拉過一張破爛的蒲草坐席，對姚崇道：“拿著，權(quán)且擋一擋。在長安，最難捱的就是冬天?！?br/>
    姚崇拿著這張席子，口中不知說什么是好。

    “還是說正事吧！盧懷慎從懷中摸索了半天，取出一封奏章來，“這是我最后一道奏章了，煩勞元之代奏。”

    “我一定辦到?！币Τ鐚⒆嗾伦屑?xì)收入袖中。此時，他方從震驚中醒轉(zhuǎn)過來。

    “我這一生雖沒做過什么大事，但與你在政事堂事一場，也算不枉此生。只是，后邊的事情就偏勞元之你了?！?br/>
    “盧兄盡管放心?！?br/>
    “我在奏章中舉薦了宋璟他們四個人，這我以前也和你談過。如果可能，請你與我聯(lián)名上奏?！?br/>
    “這正合我意，我愿附驥尾。”

    “朝政上的事情我沒有什么好擔(dān)心的，但是，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北R懷慎的目光探尋地停在姚崇的臉上。

    姚崇在靜候下文，沒有插言。

    “姚兄，你三任宰相，后悔過么？”

    姚崇沉吟了半晌，堅定地答道：“不，沒有什么可后悔的。”

    “但是，身為宰相，一個小小的失誤，就可能毀了千萬人的生計，而最可怕的是，有的時候，自己犯了錯誤竟無法察覺?！北R懷慎的聲音里充滿了感傷，枯澀的雙眼閃出兩滴淚花，“往者往矣，但愿有什么報應(yīng)都應(yīng)在我身上吧！可不要找我子孫的麻煩?！?br/>
    “我沒有盧兄的好運(yùn)氣，我的兒孫們都不成器。”姚崇此時只有苦笑的心情了。

    兩人說話間，老蒼頭兒托著一只食盤進(jìn)來，盤子上放著兩只還在冒著熱氣的瓦缽，里邊是蒸爛的黑豆。這是盧懷慎的晚飯。

    “請嘗一嘗。”

    姚崇用手捏起幾粒放入口中，在他的府邸里，這種東西是他那十幾匹好馬的食料。

    “放上一點(diǎn)鹽就有味道了，如果再有一勺豬油澆在上面，那就是無上的美味?！?br/>
    終于，盧懷慎沒能吃完這最后一缽豆子，瓦缽一歪，他便逝去了。

    這段史事到這里，大約也可以算是一個段落了。雖然唐明皇晚節(jié)不保，但在他登基之初，確是一個開明的君主，他與姚崇、盧懷慎、宋璟等人，為后人所謂的“開元、天寶盛世”打下了堅實的基礎(chǔ)。

    盧懷慎去世不久，多病的姚崇也罷相回家了，朝政交給了宋璟、李朝隱等人。

    再后來，皇上慢慢地贏得了他應(yīng)有的權(quán)威，也有機(jī)會展示他天性中喜愛美好事物的一面了。但是，從體制上講，封建王朝中的皇上不應(yīng)當(dāng)有人的特征，因為他不論愛好什么東西都是危險的。愛好美好事物，當(dāng)然離不開寶器、錦繡、美色與游樂，將國家導(dǎo)向侈糜與虛弱是必然的結(jié)果。

    再到后來的事情，每一個愛好歷史的人都清楚，就是可怕的“安史之亂”。但那是另一段史事了，那時的唐明皇也不是這個時候的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