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青春幻想，終將在現(xiàn)實破滅。

    離開婚宴，同顧小舅顧外婆同坐一輛出租車回家時，顧一方再次陷入沉思，一天的場景在腦海慢慢過了一遍，她實在沒想到，現(xiàn)實中的婚禮，看起來浪漫的只有精心修飾過的照片與視頻。

    期間她還聽到攝影師和伴娘琳琳閑扯，說婚禮能笑到最后的新娘，他還真很少看見，讓琳琳不必一直去逗秦雨蒙開心，不如讓她靜一會，恢復(fù)體力更好。

    最后鬧洞房的項目也取消了，誰都看得出，秦雨蒙的臉色已經(jīng)是濃妝也掩飾不住的憔悴了，也正是她冷然的表情，讓原本打算灌新郎喝酒的人收斂了許多。銀海地區(qū)本就不流行鬧，賓客交了紅包，觀摩婚禮，吃過酒席也就三三兩兩散去了。

    而作為一個行走的包架，顧一方這一天過得也是夠嗆，腳沒了感覺，小腿也在發(fā)脹。

    “蒙蒙今天好像不太開心嘛?！鳖櫷馄耪f出了大家原本都憋著的話。

    “她是累了吧?！鳖檵寢尳忉尩溃耙补治覀兗曳椒讲缓?，穿得怪里怪氣的，很多人來問東問西，老尷尬的呀?！?br/>
    顧小舅道：“阿姐，你有沒有搞錯？人家是說方方漂亮好不好，哪里怪了？”

    顧媽媽不服氣道：“人家這是客氣話，是說反話呀，總不見得問為什么穿這種衣服咯，大街上哪有穿成她這樣的?！?br/>
    “媽，你之前不是說好看么？”顧一方無力地反駁道。

    顧媽媽道：“買都買好了，我還能說什么。反正，今天看你穿起來，真是越看越怪，你看看來的這么多人，哪有穿成你這樣的，早知道穿牛仔褲也比穿這身好?！?br/>
    顧小舅為外甥女打抱不平道：“阿姐，你別搞了。一個、兩個說反話我信的，那么多人說反話怎么可能？我看蒙蒙不高興被方方搶了風(fēng)頭到是真的，方方這身清清爽爽的在這么多化濃妝的人當(dāng)中，反倒是種特色，不化妝都好看的女小囡，誰不喜歡？”

    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才好呢，顧一方真是頭痛了。如果真穿牛仔褲T恤去，應(yīng)該也會被顧姨媽說成是不尊重。稍微裝扮了下，既沒化妝，也沒有穿得出挑，結(jié)果還是惹了表姐和姨媽不高興。

    “衛(wèi)國，你這話可不要當(dāng)著愛珠說。方方今天是好看的，但是呢，還是不要和別人穿得太不一樣，小姑娘不能這么出風(fēng)頭的?！鳖櫷馄抛詈笞隽撕褪吕校鞔蛭迨蟀?。

    出租車?yán)@個了大彎，將顧小舅和顧外婆送到目的后，再將顧一方和顧媽媽送回了家，一路上母女無話。

    直到躺上床顧一方還覺得憋屈，最讓她難受的是，這一類情景，就好像是頑疾固癥，每隔一段時間就要發(fā)作一次。她就一再想避免惹到家里人不痛快，卻無論如何都避免不了，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不痛快。

    是啊，若不是自己的出生，顧媽媽早早離婚應(yīng)該能找個好人家吧。

    好在婚禮過后，就要自學(xué)考了，顧一方在最后的應(yīng)考復(fù)習(xí)中，將這些不愉快拋到了腦后。

    兩門考試結(jié)束后，三木紙業(yè)出了些人事變動，前臺小陳待不到過年前了，急急向馬小姐辭行，表示十一月就得走。

    顧一方想起了扶蘇對她的懇求，于是硬著頭皮跟馬小姐提出，她有個朋友想要找工作，能不能來面試。

    卻沒想到馬小姐早就找好了人，見顧一方失落的樣子，便多問了句“怎么了？”。

    顧一方遲疑了一下，跳過了種種最不堪處，大約說了一下應(yīng)曉虹輟學(xué)喪母，目前家中困難，想要找一份工作。

    “小顧，顧一方。”聽了顧一方的敘述，馬小姐不為所動，脾氣反而有些上來了，敲著桌子訓(xùn)道，“公司不是善堂，我找人是來工作的，不是混工資的。還有，不是我鐵石心腸，我可以告訴你窮人有時更復(fù)雜，當(dāng)然，你不一樣，你也不是窮到那種一窮二白的，所以還單純些?！?br/>
    明知道馬小姐這番話是好意，但顧一方聽著還是覺得刺耳，不知道為何馬小姐在這件事上如此不快，還訓(xùn)了她幾句。

    新來的前臺和小陳很快做了交接，但又很快就走了，甚至不打聲招呼。原因應(yīng)該是受不了馬小姐的脾氣。走得前一天剛被馬小姐大聲說過兩句。

    這下顧一方只能暫時兼任起前臺的職責(zé)，好在年底的工作沒那么忙碌，撐了一周又來了新的前臺。但這個前臺沒做幾天也走了，原因到不是受不了馬小姐的脾氣，是不想在工廠做事。

    直到第三個前臺來了又走，馬小姐這才認(rèn)了命道：“看，嘴太壞遭報應(yīng)了不是？小顧，讓你同學(xué)來面試吧。再不行就要麻煩你撐到開年，那時人好穩(wěn)定點，年底都是這山望著那山高。”

    是了，第三個前臺走的原因是有更好的公司。

    應(yīng)曉虹來面試時，把顧一方嚇了一跳。

    她的臉涂得紅一塊白一塊，襯衫加包臀中長裙，腳下是雙名牌舊球鞋，這可不是什么時髦的穿法。對此顧一方太清楚不過了，這多半是因為衣服都是別人送的，實在是沒法講究搭配。

    應(yīng)曉虹身上穿的襯衫單薄泛黃，在十一月的初冬讓人看著就發(fā)冷。

    馬小姐看到時，似乎吃了一驚，想要說什么，但終究咽了口口水，柔聲問：“你……不冷么？”

    馬小姐的話沒什么特別的，應(yīng)曉虹似乎是受到了打擊，低下頭道：“面試……我想穿得正式點?！?br/>
    馬小姐搖搖頭道：“呃……，不用，我們這里沒什么講究，你也不用化妝。工資的事，我讓王老師跟你談，她是人事?！?br/>
    一個前臺當(dāng)然不需要馬小姐來面試，她不過是好奇自己嘴賤究竟遭了怎樣的報應(yīng)，只是見到應(yīng)曉虹后，她好像是一副不太受得了的樣子，匆匆說了兩句，就讓王老師來面試了。

    人事王老師是退休返聘人員，以前在事業(yè)單位管工會，在自家小區(qū)里還兼任樓道組長，平時很是喜歡跟人打交道，她上場后，這場面試就好像變成了居委會干部關(guān)懷困難戶。

    王老師很快她就把應(yīng)曉虹的悲慘身世了解了個透，除了曾遭繼父侵犯外，能知道的王老師幾乎都知道了，甚至到最后王老師還要了應(yīng)曉虹家地址，抹著眼淚說有時間去看看她家。

    這兩人就坐在辦公室的會客角聊天，她們的對話，顧一方聽得一清二楚，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提到這份工作的介紹人，應(yīng)曉虹卻說不認(rèn)識顧一方，是說她的朋友剛好認(rèn)識顧一方，因此得到了這個消息。

    顧一方心里苦笑一下，這意思很明顯了，應(yīng)曉虹并不想認(rèn)顧一方這個同學(xué)，也不想別人提起她真正難堪的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