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撥突如其來的人馬,是虞嫚貞的。
李弈卸下備戰(zhàn)督軍一職之后,隨即被委任為糧道監(jiān)督官之一,負責大戰(zhàn)的后勤轉運。北軍之中,盧信義鄭守芳和秦顯謝辭之間暗潮洶涌,他一直旁觀關注著。
他曾經說過,他一直欲籌謀的往北軍安插心腹聚攏兵權的事宜,很可能最終會借謝辭的手實現。假如謝辭沒有被盧信義擊敗的話。
想到這個,李弈就十分遺憾:“真是可惜了?!?br/>
一身玄黑甲胄身形頎長,腳踏颯紫長靴的李弈坐在篝火邊的一塊大石上,袖子半卷不卷,有些疲倦,姿態(tài)卻依舊俊美英武。
當初沒能及時救下謝家人,現在越想越惋惜,只是當初沒能襄助于微末,他已經失去了最佳時機,現在謝辭是不大可能投于他的麾下了。
聽到這里,虞嫚貞心中一動,她立即說:“要不是那顧氏,也不至于如此?!?br/>
"他現在對咱們還頗有幾分敵意,想來必有幾分那顧氏的功勞。"
篝火旁圍坐了七八個人,虞嫚貞坐在李弈的左下手身側,她說:“如今正是個好機會,…….我們要不要,趁機把這顧氏解決掉?"
板車尾上放著大大小小的訊報,李弈站在旁觀的制高點,他很快從種種蛛絲馬跡察覺,這荀遜很可能想從荀逍這里動手。
前線激戰(zhàn)正酣,后方也徹夜不眠,稍有點空,他們說的正是這件事。但李弈聞言劍眉一皺:"絕對不可!"
李弈對顧莞,并沒什么惡感,反而相當欣賞她。當然,主觀欣賞并不是他皺眉的原因,李弈道:"顧氏或許有些影響,但如今她在與不在,區(qū)別已不大。反之,一旦對顧氏動了手,將來必是一大隱
患。"
沒這么必要不說,還會為將來他和謝辭之間埋下一個大雷,得不償失。
李弈雖然并沒有將所有希望都放在謝辭身上,但不得不說,他對謝辭抱有很大的期望。
李弈微笑:“倘若他能成功找出盧信義并解決掉他,便是我們合作之時?!?br/>
虞嫚貞:"……也對,確實是這樣。"
她一下子涌起強烈失望,虞嫚貞其實一直都在找機會提顧莞,她一直都希望推動
李弈去動手,因為她深知這個男人該下狠手時的果決和一擊即中。
今夜她終于找到了一個機會,卻被李弈斷言拒絕。
她撐起微笑,佯作這并不是一件多重要的事情,點點頭應了,云淡風輕,這件事就這么揭過去
了。
但李弈起身離去忙碌之后,她臉色卻變了,顧渲,顧渲,她私下踱步許久,最后一咬牙:“虞明,去把辛丑給我叫過來!"
顧渲死而復生,謝家的一系列改變,讓她無比確定,顧渲也回來了。
這幾年時間,除了設法讓自己成為蕭山王妃提前站隊并給李弈出謀劃策之外,虞嫚貞還利用前世先知,很是施恩了一些有能人物。
有成功有不成功的,結下了不少好人緣和恩義,還給自己網絡了好些忠心的厲害角色。辛丑就是其中一個。
辛丑身手非常厲害,甚至可以與后期的謝辭和李弈一較高下。前世辛丑因為朝廷和北軍的腐朽家破人亡,他刺殺當時北軍中的高級將領兼朝廷高官被謝辭所擒,后來謝辭查清真相之后,把這人斬了,放了辛丑。辛丑給謝辭叩了三個響頭,投水自盡了。
虞嫚貞在北軍之中,也因此有一些自己的人脈。
辛丑很快來了,虞嫚貞吩咐:“你帶人去,找這個顧渲,她很可能就在荀逍左近!”
"不惜一切代價,殺了她!"
“假如她不在,那,就把荀逍殺了吧?!?br/>
虞嫚貞垂眸,她總感覺有什么變了,這讓她害怕,荀逍應當就是鬼手吧?鬼手竟然是荀逍!他這么早就和謝辭在一起了嗎?但總感覺不對?,F在有他在,謝辭還會投歸李弈麾下嗎?如果不,那前世的一切還會一樣嗎?
虞嫚貞一下子急切起來。
她告訴自己,這是她為謝辭做的一件事,這個荀逍目標這么大,早晚一天會害他暴露了。
虞嫚貞私下已經找顧莞很久了,辛丑當然知道顧莞是誰,他單膝跪地:“是!”掉頭迅速沒入黑暗之中。
虞嫚貞抬頭,目視背影消失,她捏了捏雙拳,殺機畢現又百爪撓心。
呼呼的風聲一下子就大了起來,顧莞一路狂奔到東峽谷的懸崖邊。
臥槽!
只見一大群人混戰(zhàn)在一起,鮮血
淋漓飛濺處處,荀逍的馬失控受驚,已經亂奔到了懸崖邊緣,一個騎著黑馬身披百夫長甲胄的高瘦男子,正背對著顧莞這方向逼至他近前。
一眼乍看,這個男人異常厲害,身遭三丈全部真空,他手提一對鴛鴦短刀,背影如鷹如叟,一動疾如閃電,電光如煉直割荀逍的咽喉。
荀逍竭力保持清醒,他一擲將羅遷擲了出去,他的手還在劇烈顫栗著,勉力擋了幾下,已被逼到懸崖邊緣,戰(zhàn)馬只要再往后踏一步,就連人帶馬摔下去。
那黑馬男人一踩馬鐙,鴛鴦刀打掉荀逍長劍,電光般往前一送!
“主子——”
羅遷一時之間,爬不起來,他嘶聲凄厲。
顧莞沖過來看的第一眼,就是荀逍命在旦夕的這一幕!臥槽,這個什么人啊?!
但顧莞手比腦子還快,電光石火間,她抬起左手,一按機括!“嗖——”一支精鐵袖箭激射飛了出去!
——這是秦顯給謝辭防身,謝辭大哥的遺物。這種袖箭對工匠技術要求極其之高,饒是當年的謝家秦家,想要弄到這么一副小巧玲瓏完全不影響行動的都不容易。
昔年謝信衷得到之后,沒舍得自己用,而是給了初初上戰(zhàn)場的長子。藍田通敵案之后,秦顯趕到現場,最后只拾回了這副袖箭。
謝辭拿到袖箭之后,翻來覆去看了一夜,第二天珍而重之戴著在顧莞手上,他說:“我用不上,還是你戴著。"
他更希望,這袖箭能保護好顧莞的安全。
顧莞這還是第一次用,袖箭只有一發(fā),電光石火,“搜”一聲直奔對方后背心臟位置。辛丑耳朵一動,閃電般往后一退。
顧莞騎著馬沖了過去,直接和對方連人帶馬撞在了一起,她抽出的雙腿猛一踩馬鐙,撞上去一剎全力伸手往左邊一拉,一把扣住荀逍的手,“嗨!”往反方向一推跳起!
兩人重重摔在地上,摔得顧莞齜牙咧嘴,媽呀疼死她了啊啊,半邊身都不會動了。
三匹馬重重地撞在了一起,辛丑首當其沖,三匹馬連同馬上的一個人,頃刻被撞沖出了懸崖,戰(zhàn)馬嘶聲長叫,全部都掉了下去。
然后下一瞬,辛丑居然如鳥一般,一踩懸崖的歪松,夜鳥般就撲了回來了。顧莞趕緊回頭,一看,臥槽!
四目相對,辛丑目光一定,他研
究過顧莞畫像多時,一下子就將這雙眼睛認出來了,登時眼前一亮。
然后顧莞眼睜睜的,看著這人直奔她而來了。"我艸,我艸!"
顧莞幾乎是立馬,就想起了李弈和虞嫚貞。不過李弈應該不會這么蠢,只有這個女人才有可能利用一些先知來網羅到這么厲害的高手。
顧莞一時之間,連爬帶滾,險象環(huán)生,他媽的她半邊身體還痛痛得有些動不了,再加上她和這些內家高手真正面對面打起來,真的很吃虧啊。
"荀逍!大哥,你快醒醒!救命啊啊——
顧莞原地一個驢打滾,羅遷趕緊爬過來救她,顧莞趕緊往荀逍方向望了一眼,他雙目緊閉渾身戰(zhàn)栗,面露極度痛苦之色。
顧莞大喊,荀逍吃力睜開眼睛,模糊中他看見一個高瘦如麻桿的男人砍傷羅遷,倏地殺向顧莞。一蓬鮮血噴在顧莞的臉上,她竭力往后一退。
荀逍醒了一瞬,剎那之間,他一撐地面倏地翻身躍起,袖子一卷長劍在手,“?!币宦曁糸_直奔顧莞面門的短刀,刷刷刷連續(xù)三劍,逼退辛丑。
——果然對付這量級的高手,還得荀逍上。
但荀逍的狀態(tài)并不好,他劇烈喘息著,拿著劍的右手還在發(fā)抖。果然,辛丑站定,盯了荀逍一眼,閃電般激射而上。
幾個回合,很快將荀逍和顧莞逼著不斷后退。兩人且戰(zhàn)且退,顧莞急死了,她拼命脧視附近的環(huán)境,終于望見陡峭的懸崖開始出現一段高坡,就在荀逍支撐不住的最后一剎,她一咬牙,拉著荀逍,往后一倒!
三人一前一后,掉到懸崖底下去了。
…
夜色黑乎乎的,根本什么都看不清。
羅遷大驚失色,有幾個人也急沖過來,他們急得團團轉,急忙結腰帶,找路下去。最終在下半夜,他們終于找到下去的方法。可懸崖底下空空如也。
只在天亮后在高坡上找到幾片噴濺的血跡,不管是顧莞還是荀逍,抑或那個辛丑,都不見蹤影。
峽谷底下一條淙淙流過的小溪,清晨霞霧茫茫,隆隆的戰(zhàn)鼓和奔騰的馬蹄聲仿佛踩在羅遷的心口上。
北戎攻破歸緩北口,大魏北軍正在戰(zhàn)略性撤退。
羅遷駭然,他狂奔跑過整個峽谷地,把所有能找到的地方都
找了一遍,可就是一點都找不見。他急得哭了。
顧莞和荀逍失蹤了!
生不見人,死不見尸。
大魏,肅州軍中。
剛剛撤退和北戎大軍呈對峙之勢的大魏北軍,荀遜正赤果上身在裹傷,他戰(zhàn)得比任何都勇猛,殺敵無數,肅州兵永遠沖鋒在最前面。
弄得盧信義連想邊緣化他都得硬著來極不容易。
王晟快步沖了進來,附耳低聲說了兩句,荀遜目中精光大放。
好,好,非常好!
荀遜很快揮退軍醫(yī),站起在原地快走兩步,他大笑兩聲:“馬上把這個消息傳給盧信義。”
荀遜站定,目露瘋狂快意:還有,確定盧信義得到消息后,即刻傳信回去。
是!
…
而這個時候,顧莞和荀逍失蹤的消息已經傳回來了。
謝辭剛剛下的戰(zhàn)場,鏖戰(zhàn)三日兩夜,鮮血的洗禮,他的成長是異常迅速的,昔日那最后一絲少年彷徨已經盡數不見了,在人命與血肉之下,人的心會迅速變得冷硬,許多事情都已經不是事。
但顧莞絕對不可能是其中之一。
他跨在黑馬之上,一身明光重鎧血跡斑斑,長刀滴滴答答往下淌這鮮血。戰(zhàn)馬重重喘著粗氣。
謝辭幾乎是從馬上滾下來的,他霎時失去了冷靜,目眥盡裂,一翻沖下來,抓住來人的領子,你說什么,你說什么?!
三天兩夜沒怎么喝過水,他聲音嘶啞,謝辭聲嘶力竭,抓住秦關的衣領,你再說一遍,誰掉下懸崖不見了?!
秦文萱忍不住哭了出來。
謝辭頭腦嗡嗡的,長滿紅血絲的眼前甚至一瞬浮起血霧,秦瑛心里也很急,她急忙掰開謝辭的手,使勁搖晃他,“謝辭!謝辭!小四,你快醒醒——”
謝辭這才醒過來。
兩耳喻一聲,他盯著二嫂。
這一刻,什么喜歡與愛,究竟屬哪一種,他統(tǒng)統(tǒng)都已經想不起來了。五內俱焚一般,他連手都在戰(zhàn)栗,重重喘息了幾口,掰開二嫂的手??烊フ?快去找啊——
/>謝辭掉頭沖了出去。
這一刻,他唯一想到的,他絕對不能讓顧莞出事的!
剎那浮起當初在肅州赤松小院那時候,他對她說過的,如果她死了,他必自刎來相伴。斜陽漫漫,她雙眸如星,粲然一笑,謝辭雙目卻剎那涌起淚光。
她不會出事的!
如果她出事,皇天后土,必來相伴。他絕對不會讓她一個人孤零零的!
眼淚潸然而下,控制不住,當初的是動容,如今卻動慟神魂一般的戰(zhàn)栗。他的心臟像被抓住了一樣,瘋了一般,就好像當初獲悉父兄逝世身首異處似的?!灰娙?,死不見尸。
站住!!
秦瑛沖上去抓住他,沖到他前面擋著,“你現在出去,就正中他們下懷了!”她一字一句:你想讓她白費心力,前功盡棄嗎?
天色陰沉沉的,硝煙滾滾彌漫了整個天空,馬蹄軍靴紛亂的沓沓聲和血腥呻.吟此起彼伏。
謝辭站在被反復踩踏的凌亂土地上,風吹過他的肩,他半邊顏面染上褐紅,那雙漂亮到極點的眼睛只見凌厲,泛著血絲在硝煙赤紅一片。
他一瞬不瞬和秦瑛對視著,驀他露出痛苦之色,生生站住了腳步。
秦瑛松了一口氣。
她也很擔心啊,但她只能說:小四,她可以的。
“她和荀逍在一起呢,他們可能已經離開峽谷了?!北荒莻€人追逐,或者其他原因,如果遇害對方還扛著兩具尸體走這么遠離開可能性很小。
“我這就去,去把她找回來好不好?小四你要相信元娘,她可以的!”
秦瑛的潛臺詞,謝辭聽明白了,是這個道理,他急切到極點的情緒這才稍稍一降。
謝辭閉上眼睛,片刻才睜開,長夜未盡的殘色里,他喃喃:“我知道她可以,但我,但我還是好擔心。
他應該相信顧莞的,她是那么地厲害,她和他手牽手,帶領著他一路走出黑暗奔至如今,她好聰明好聰明好厲害的。
可那一句“生不見人,死不見尸”,真的一下子就刺激到他了,讓他心臟霎時緊縮成一小團,害
怕恐懼難以言喻,方寸大亂。
他喃喃:“我只是想到了
一些不好的回憶?!鼻冂鴦x時熱淚盈眶,眼睛不受控制一片潮熱模糊。
她這才知道,過去的事對謝辭并非沒有傷害的,只是他和荀逍不一樣是,那些傷害沒有表現出來,而是深深埋藏在他的心底。
秦瑛一剎那也想起謝宰父子,那眉目溫柔、一笑驚艷了時光卻身首異處不知葬在何方的青年,他們父子,她孩子的父親,眼淚毫無征兆往下掉,她一偏頭用力抹了去!
秦瑛輕聲對謝辭說︰“我們早晚會把他們帶回家的。”
謝辭一怔,福至心靈,片刻,他有些哽咽地點點頭。
秦瑛露出一個笑臉。
謝辭反手握住秦瑛的手:“二嫂,你一定要找到她,好好的。”
“嗯!”
秦瑛毫不猶豫︰“二嫂肯定會的。”
秦瑛放開手,一搓臉,連臉都顧不上擦一下,匆匆收拾一二,拉著秦文置迅速的離開了。
謝辭站在原地,一瞬不瞬,直到她的身影沒入黑暗的晨光中,再也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