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好冷。
季晨離只覺自己身處一片暗無天日的冰窖里,她想睜開眼,可是眼皮就像被膠水粘在一起似的怎么也睜不開,她拼命往前跑,總會回到原處,沒有路,也出不去,一個人都沒有,沒人能救她,所以她最后只好抱著膝蓋縮成一團瑟瑟發(fā)抖。
這里八成就是地獄了,季晨離朦朦朧朧地想,突然被一個溫暖柔軟的東西包裹住,她通體生寒,好不容易有了點帶溫度的東西,也不管是什么,趕緊一股腦貼了上去,恰到好處的溫度,季晨離抱緊了那東西,覺得自己全身的毛孔都打開了,連腳趾都舒服得蜷縮起來。
明烺抱著季晨離躺在病床上,季晨離的頭埋進她的懷抱深處,雙手抓著她的衣襟,還在不停地往她的懷里鉆。
初冬夜晚,北風(fēng)裹挾著寒冷穿堂過巷,發(fā)出嗚嗚的咆哮,明烺一只手圈著季晨離的腰,另一只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撫摸她的頭發(fā),眼睛看著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季晨離的身體很燙,高燒到了接近四十度,完全沒有往下退的趨勢,醫(yī)生說是急性肺炎,她的左手還扎著輸液針,明烺怕她亂動弄歪了針頭,只好按住她的左手不讓她動彈。
持續(xù)的高熱讓季晨離的皮膚泛起不正常的紅色,她的頭埋在明烺懷中,彎出一段修長的脖頸,白里透紅,像是熟透了的蘋果,她的呼吸噴在明烺的前襟上,離明烺的喉嚨很近,那一小塊沾染了水汽,貼著明烺的皮膚,明烺的目光從窗外移到了季晨離暴露在黑暗中的一小截雪白透粉的脖子上,咽了口唾沫,只覺得病房里的暖氣開得太足,她有點口干舌燥。
明烺看了看不遠處的病房門,此時已經(jīng)到了后半夜,巡房的醫(yī)生已經(jīng)去休息了,再說這是高級病房,沒有明烺的允許誰也別想踏足半步,于是明烺低下頭,想嘗嘗那一小截不停地散發(fā)著誘惑氣息的脖子到底是什么滋味。
可她的嘴唇剛貼在季晨離的脖子上,只聽季晨離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說夢話。
“離婚……明烺你……放過我吧……”
明烺的動作頓住,她保持著嘴唇貼著季晨離脖子的姿勢,過了幾秒鐘,又抬起頭來,下顎抵著季晨離的發(fā)頂,深深地嘆了口氣。
病房里悄無聲息,仔細去聽,能聽到輸液瓶里的液體往下滴的聲音。
季晨離在黑暗中尋到了一個溫暖的熱源,身體漸漸地不再寒冷,周圍也越來越明亮了起來,等她注意到的時候,自己已經(jīng)身處一個不知道什么電影的拍攝現(xiàn)場。
那似乎是一部諜戰(zhàn)電影,此時正在拍槍戰(zhàn)場景,現(xiàn)場突然想起了爆破聲,震耳欲聾,季晨離站在邊上被嚇了一跳,可旁邊的一個露天棚子里,一個年輕的女人左手鍵盤右手鼠標(biāo),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電腦,她頭上戴著耳機,爆破響起的時候,兩只手絲毫不抖,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那個人的長相如此熟悉,季晨離卻想不起在哪里見過她。
然后露天棚子里來了另一個女人,半長頭發(fā),面上的表情很淡,妝也很淡,不過五官很立體,秒殺了季晨離印象中的一干明星花旦,那人上身穿著簡單的白T恤,下身穿了條九分褲和尖頭的平底鞋,露出從腳踝到腳背那一段白皙骨干的皮膚,腳踝上凸起的一塊骨頭格外精致。
季晨離認識這個女人,她是比現(xiàn)在更年輕的明烺,那時她還沒完全握住明家的大權(quán),臉也沒完全長開,就算故作淡然也掩蓋不住的稚氣,穿著打扮也更輕松隨性一些,不過眉宇間已經(jīng)隱隱有了后來的凌厲肅殺。
明烺走到露天棚子里,在戴耳機的女人身后靜靜站了一會兒,立馬有識眼色的工作人員給她端來了一把椅子,她坐下,雙腿交疊,眼睛緊盯電腦屏幕,間或順帶著看一眼戴耳機的女人。
她們好像根本沒發(fā)覺站在一邊默默注視一切的季晨離,不過季晨離卻想起來了什么。
她想起來了,這個戴耳機的女人就是她自己。
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這年季晨離大學(xué)還沒畢業(yè),在這個劇組里實習(xí),她的大學(xué)學(xué)的是影視設(shè)計,拿著導(dǎo)師的推薦信到這個劇組實習(xí),職位是后期剪輯,大概工作就是每天跟劇組的拍攝進度,對近段的拍攝原片進行粗剪,然后送交專業(yè)剪輯師剪輯制作成片,這份工作雖然辛苦,但是帶季晨離的剪輯師是個專業(yè)的前輩,季晨離跟著他能學(xué)到不少東西,所以辛苦是辛苦,每天又都過得很充實。
終于能靠自己的雙手掙錢,又受公司賞識,季晨離對未來充滿信心,覺得她大概能帶著陶源從此走向幸福生活,誰知后來卻遇見了明烺,萬劫不復(fù)。
季晨離想走過去,走到年輕的自己面前,一巴掌拍醒她,警告她離身后的這個人遠遠的,但是季晨離的雙腿被灌了水泥漿似的,一點都動彈不得,于是她只好眼睜睜看著,看著年輕的自己終于剪完了素材,舒了口氣摘下耳機,轉(zhuǎn)過頭去,眼神正好和身后坐著的明烺對個正著。
年輕的季晨離詫異了一下,她第一次見到這個長得好看的女人,不認識她是誰,只當(dāng)是劇組里的某個明星,于是沖她客氣地笑笑,“不好意思,這里是劇組的機密重地,非工作人員不能入內(nèi)的,您是迷路了吧?片場在旁邊的那個棚子里?!?br/>
“你是剪輯師?”明烺問。
“呃……暫時還是學(xué)徒。”年輕的季晨離靦腆地撓了撓后腦勺,然后又堅定地笑道:“不過我相信我以后一定能成為業(yè)內(nèi)首屈一指的后期師!”
季晨離在一旁看著,聽到這話搖了搖頭,自嘲地笑了,她想告訴這個年輕人,你不會成為業(yè)內(nèi)首屈一指的后期師,你將來會成為一個被人唾棄的影后,都是拜你面前的這個女人所賜。
明烺抿嘴笑了一下,她看著電腦上粗剪出來的一段一段的短視頻,點頭道:“你一定會的?!?br/>
就是這個笑容,略微彎起的嘴角旁邊有兩道半月形的梨渦,小小的,好看極了,年輕的季晨離看呆了,傻愣愣地問明烺,“你是明星么?”
“嗯?”
“你笑起來真好看?!?br/>
季晨離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急忙擺著手解釋,“我我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是說……”
她愣頭愣腦地瞎解釋一通,臉都漲紅了,明烺看到她覺得有趣,又笑了一下,這次笑意更深,連眼角都彎了起來,季晨離臉更紅了,垂著頭認命道:“我的意思是,你真好看……”
明烺漸漸收起笑容,淡淡道:“你真有趣?!?br/>
這是季晨離和明烺的初遇,過了太長太長時間,長到季晨離已經(jīng)活了兩輩子,她以為她忘了,誰知真發(fā)生在眼前時,每一句臺詞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她都記得,跟放電影似的出現(xiàn)在她的眼前。
那時的季晨離太年輕,她以為一個人對你笑就代表她對你好,至少是不討厭你,她以為明烺能注意自己,說明自己身上有那么一點點能吸引明烺的東西,她以為只要自己對明烺好,明烺總有一天會被打動的,現(xiàn)在再回放一遍季晨離才知道,什么都是假的。
那一天明烺之所以會特地去認識她,不過是因為她正在剪的片子里有韓欣遠的鏡頭罷了。
電腦、桌椅、連同稚嫩的明烺和季晨離都漸漸化作煙塵隨風(fēng)消散,周圍什么都沒有,季晨離又回到了冰冷的暗無天日里。
“假的?!奔境侩x躺在又涼又硬的地板上,手臂擋著眼睛苦笑,“什么都是假的。”
她努力閉起眼睛,可是還是有液體順著手臂和眼睛的縫隙淌下來。
病房外的天空已經(jīng)泛起灰蒙蒙的亮光,呼嘯了一夜的北風(fēng)漸漸停了,季晨離身上的高熱也逐漸退了下去,明烺就那么抱著季晨離躺了一夜,一夜都沒有闔眼。
她聽了一夜季晨離的夢話,一會兒是“好冷”,一會兒又是“明烺,你放過我吧”,到了后半夜,又聽她說:“你真有趣?!?br/>
后來,季晨離開始躲在明烺懷里哭,邊哭邊說:“都是假的。”
確切的來說并不能算哭,哭是一種發(fā)泄,淚水跟著嘶吼,把所有的難過和絕望統(tǒng)統(tǒng)帶走,季晨離那樣的,只能叫流淚。
那樣壓抑的、顫抖的、小心翼翼的,咬著后槽牙,生怕泄露出一點點聲音來,連夢話都是喃喃的低語。
“晨離,”明烺咬著季晨離的耳朵問她,“什么才是真的?”
季晨離在夢中搖頭,一個字都不說。
明烺嘆息著,吮掉了她眼角掛著的最后一滴淚水。
這場夢做得太久,季晨離亂七八糟地想了一晚上,等她終于能從夢里醒來,睜開眼睛,自己在一個空蕩蕩的房間里,都是刺鼻的消毒水味,她左右看看,房間里一個人都沒有。
季晨離扶著快炸開的腦袋從床上坐起來,努力回想發(fā)生了什么,她的記憶只到自己體力不支摔進湖里為止,后來發(fā)生了什么已經(jīng)完全記不得了,只知道自己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一會兒冷一會兒熱,做的什么夢也記不清了。
但是季晨離在自己的枕邊發(fā)現(xiàn)了一根頭發(fā),不長,烏黑,軟軟地落在枕頭上,上面帶著些香味,一看就屬于另一個女人,季晨離跟這個女人糾纏了十年,這個洗發(fā)水的香味她了如指掌。
季晨離喉嚨干澀,胸腔刺痛,捂著嘴不自覺地咳了起來。
“讓你別跟那個姓明的走,這下把自己弄成這樣,你高興了吧?”門口傳來一個女人的氣罵,季晨離捂著嘴抬頭一看,咳嗽都忘了。
“陶源姐?你怎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