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天曹輝說要跟著她一起家訪，談?wù)Z冰身后多了個小跟屁蟲。
她這時才知道小男孩竟然是個祥林嫂，整天在耳邊翻來覆去那么幾句。
“談老師，你要多吃青菜?！?br/>
“老師，你黑眼圈好重，是不是熬夜了？”
“老師，你是不是冷？”
……
談?wù)Z冰倒也不惱，他樸實的關(guān)心是最珍貴的禮物，一切都很值得。
這個周末，談?wù)Z冰準備去謝雨桐家里，她已經(jīng)缺課了一個星期。
她打過女孩父母電話，她媽媽也沒說出來具體原因，只是口頭應(yīng)承會早點回去上學。
她才準備出門，就發(fā)現(xiàn)曹輝已經(jīng)站在那顆大槐樹下等人了。
“老師早?！?br/>
“你盡頭怎么來了？不是讓你在家休息？”
“你不是要去雨桐家嗎？她家那條路可難走了，沒有我，你找不到路?！?br/>
“……”
小孩說完裂開嘴笑得兩頰的紅云鼓起來。
談?wù)Z冰無奈地敲他頭，讓他在前面帶路。
曹輝駕輕就熟，到底是村里土生土長的，各種小路都知道。他領(lǐng)著談?wù)Z冰往另外一條她從沒走過的山路走去。
“她家里是村子最偏僻的，在這個山頭，都快要爬到頂了?！?br/>
談?wù)Z冰跟在后面，步子邁不太大，因為這山路基本是屬于人工開墾的。
所謂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應(yīng)該就是這個意思。
窄小的路兩旁都是各種不知名的亂枝雜草，有些地方的雜草特別茂盛，幾乎蓋住了路，好在曹輝走在前面，一路上像個人形除草機，把兩旁的雜草往兩邊撥開。
前幾天下過雨，路面泥濘不堪，她走得深一腳淺一腳，有時候還遇到特別光滑的大石頭，她差點就摔著。
“老師，你慢慢走，這里石頭很滑，上面有苔蘚。”曹輝在前面不斷提醒。
“雨桐家住這么遠，路這么難走，她早上上學很費時間吧?！?br/>
“還好，我們都走習慣了，她比我走的還快?！?br/>
兩人走了快一個小時才爬到山頂，談?wù)Z冰站在那里回望他們走過的路，崎嶇又陡峭。
謝雨桐的家到了，山頂兩戶人家都在一個地方，靠山而建，遠遠看過去就是萬綠從中一點白。
她敲敲門，出來一個臉色蠟黃的中年婦女，眉眼和雨桐有些像。
“阿姨，雨桐在不在？”曹輝認出這是雨桐媽媽。
那婦女眼神似乎有點不太好使，呆呆地看著他們，過了好一會才說：“雨桐有事，不在家。”
“她去干什么了？”談?wù)Z冰笑著問。
沒等到回答，對方眼神不動，只是盯著她看。
“你好，雨桐媽媽，我是學校老師，姓談?！彼s緊介紹了一下。
“老師？”
“對，我之前給你打過電話，主要是看她好幾天沒來上學了。”
“哦，她最近都不能去上學。”
雨桐媽媽說完也不看她，自顧自進了屋，把他們晾在外面。
談?wù)Z冰傻眼了，這媽媽在電話里尚且還客氣一些，面對面她都不想交流了。
“老師，她媽媽那個有點問題?！辈茌x指了指腦袋，低聲說。
她明白過來，難怪剛剛眼神不對勁。
談?wù)Z冰站在門口，茫然四顧，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你們干什么的？”很粗獷的鄉(xiāng)音。
他們回頭看到一個挑著擔子的男人滿臉狐疑地看著他們。
男人一說話，滿臉的褶皺都像在跳舞，他年紀應(yīng)該不低于五十歲。
“你好，我是學校老師，是來找雨桐?！?br/>
聽說她是老師，男人神情稍微緩和了點。
“找她什么事？”
“我是來問問她怎么這么久沒去上學。”
男人神情一頓，口氣變得不耐煩：“她媽媽？”
話是對著里屋喊得。
雨桐媽媽聞聲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跑出來，臉上表情甚至有點害怕。
“你說說，都怎么和老師說的？我不是告訴你雨桐不上學了嗎？”
一出口都是斥責的語氣，雨桐媽媽雙手攪著衣角，規(guī)規(guī)矩矩地說是。
談?wù)Z冰急了：“怎么能不上學呢？”
“她現(xiàn)在大了，要打工賺錢，供養(yǎng)家里?！蹦凶幽樕仙袂椴荒?。
“可是她才十歲！”
“十歲已經(jīng)是大姑娘了，她還有弟弟要養(yǎng)活。小姑娘，你回去吧?！?br/>
明顯是趕人的架勢了。
“雨桐爸爸是嗎？我們能不能好好聊一下，如果是因為錢的問題，我們可以想想其他辦法?！闭?wù)Z冰想盡力挽回。
“不用聊，她去讀書，難道你們替我養(yǎng)娃娃？”他嘴里開始叼著一支煙。
“……”
談?wù)Z冰見他油鹽不進，看向雨桐媽媽。
不似剛剛她來時，雨桐媽媽現(xiàn)在臉上的表情不是呆滯，而是扭曲的痛苦，眼里還泛著淚花。
“雨桐媽媽?！彼哌^去遞給她紙巾。
“謝謝。”雨桐媽媽擦了擦，“她爸，你就再讓她多少幾年吧？”
她似乎是鼓足了勇氣才怯生生地說出這句話，說完就緊張地看著自己男人。
“讀，讀什么讀，一個女孩子多讀幾年能干什么？還不是嫁人生娃……”男人的罵聲劈頭蓋臉地打過來，不絕于耳。
雨桐媽媽像是真的被拳頭砸中了，身體在往屋子里躲，往談?wù)Z冰身后躲。
她男人的叫罵還在繼續(xù)，用的當?shù)赝猎挘皇峭耆軌蚵牰?br/>
談?wù)Z冰找到雨桐媽媽那張布滿淚痕的臉，把她摟在懷里，企圖阻止她的哭泣。
“你哭什么哭，給我滾回屋里去?！?br/>
男人過來一把將雨桐媽媽拉開，拖著她往后面的屋子走。
談?wù)Z冰意識過來，他要干什么的時候，已經(jīng)遲了。
雨桐媽媽已經(jīng)發(fā)出嗚嗚嗚的哭聲，還有某種物件敲打的聲音。
“讓你在別人面前哭，讓你哭……”
抽打聲不絕于耳，哭聲和悶哼聲讓談?wù)Z冰脆弱的神經(jīng)徹底斷了。
她沖過去，直接奪下男人手中的木棍。
雨桐媽媽的屁股上已經(jīng)是紅腫一片，下手真狠。
“你這么做犯法知道嗎？”她厲聲質(zhì)問男人。
男人迷惑地看著她：”犯什么法？我打自家婆娘，有什么錯？”
“任何人都不可以無緣無故打人，你別再打了，再打我去派出所叫人?！?br/>
她死死拽住木棍，扶著抽泣的雨桐媽媽。
“媽……”一聲響亮的哭聲傳來。
雨桐回來了，她奔到媽媽身邊，心疼地捧著媽媽的臉。
“他又打你哪里了？有沒有很痛？”
雨桐媽媽聽到女兒暖心的安慰，淚更加止不住了。
“雨桐，我們扶著媽媽躺下?！闭?wù)Z冰讓她幫一把手。
”老師，要不要去找個醫(yī)生來？”曹輝在旁邊問。
雨桐抽抽鼻子：“不用，我家有藥，我給媽媽上藥?！?br/>
談?wù)Z冰眼眶也濕了：“你拿過來，我來涂藥。”
站在外面的男人依然是暴跳如雷，嘴巴里罵罵咧咧：“生個賠錢貨，還有讀書，有什么用？”
……
安置好雨桐媽媽，談?wù)Z冰走出來的時候，暴躁的男人已經(jīng)不見了。
“雨桐，你過來?！?br/>
她拉著雨桐走出來，在外面椅子上坐下。
雨桐眼里的淚還沒干，抬手又抹了幾把臉，烏黑的大眼睛神采全無，說出來的話也是斷斷續(xù)續(xù)：
“老師，我，我……可能真得上不了學了！”
“爸爸不會同意的。”
“我要去做工，還要照顧弟弟……”
談?wù)Z冰心疼地看著女孩，十歲的孩子個頭比別人要矮一些，她以前記憶深刻的就是女孩的這雙有靈氣的大眼睛，黑白分明，時時刻刻都充滿著好奇。
如今眼里都盛滿沉默。
“我們不著急，上學的事情老師會和你爸爸再商量?！?br/>
雨桐一聽到爸爸兩個字，眼淚又下來了：“沒用的，他死都不會同意的，而且他會打人的……”
“你爸爸經(jīng)常打媽媽嗎？”她試探著問。
“嗯，不僅打媽媽，還打我。”
談?wù)Z冰心里一片冰涼，如果曹輝的生活苦不堪言，那謝雨桐的人生則是掉進了毫無光亮的黑洞，連一聲求救的呼喊都難以出口。
“你，還有弟弟？”
談?wù)Z冰覺得奇怪，他們口中說的弟弟沒有見到。
女孩的大眼怔怔地看著她，過了好一會才領(lǐng)著她到了側(cè)邊一個小屋里，一個五斗柜上面豁然放著一張嬰兒照片，前面擺了三盤供果，中間一根蠟燭。
談?wù)Z冰不可置信地看向雨桐。
“這是？”
“我弟弟，出生不到半歲就沒了?！?br/>
雨桐的聲音帶著女孩特有的軟糯和嬌軟，以至于談?wù)Z冰都覺得和現(xiàn)實的殘酷完全不搭調(diào)。
一切都錯位了，不應(yīng)該是這樣。
這么小的孩子應(yīng)該在學校。
這么可愛的女孩不應(yīng)該遍體鱗傷。
這么天真的眼睛不應(yīng)該蒙塵。
現(xiàn)實確是腳下的泥濘不堪，給了她當頭棒喝。
“你媽媽，她平時……”她咬牙還是像問清楚。
雨桐點點頭：“媽媽以前就不太好，自從弟弟沒了之后，經(jīng)常不清醒?！?br/>
談?wù)Z冰摸摸女孩的頭，疼惜地說：“你記住，媽媽生病了，需要看醫(yī)生?！?br/>
“我回去找醫(yī)生來，好嗎？”
雨桐董事地點頭。
“你先陪媽媽，害怕嗎？”她走之前問。
雨桐搖搖頭：“我會把門鎖上，爸爸應(yīng)該……”
“保護好自己，我會快點帶醫(yī)生來?！?br/>
談?wù)Z冰邁著沉重的腳步從雨桐家里出來，一路沉默地回到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