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與周瑜夫婦客套了幾句,我和夕顏便起身告辭。走出周邸的大門,一個白發(fā)蒼蒼的熟悉雄壯背影恰巧在這時緩步走來。
是華佗。
“草民華佗,見過南宮將軍?!比A佗也看見了我,緩步走過來行禮。
“這里又不是軍中,華大夫無需多禮?!?br/>
因為是非正式場合下的偶然遇見,華佗也沒有行參拜大禮,只是向我拱了拱手。不過這些細(xì)節(jié)我也不在意,于是我伸手將他扶起,不經(jīng)意間感受到了華佗隱藏那布衣袍下那與年齡完全不符的充滿活力的肌肉。
在回吳縣的途中,我就在與華佗的閑聊中了解到,長年以來他都在練一種他自稱為“五禽戲”的一種功夫。據(jù)他說這套他自己自創(chuàng)功法有助于強(qiáng)身健體、延年益壽,正是因為練了這套功夫,已經(jīng)年近花甲的他依然十分健壯與安康,于是他也推薦我練練。
當(dāng)時我是笑著婉拒了,人有旦夕禍福,不見得身體健康人就能長命百歲,尤其是像我們這種常年在戰(zhàn)場上拼命的人,說不準(zhǔn)命運什么時候就會瞄準(zhǔn)我們飛來一記橫禍。與其將時間花在那種虛有其表的花拳繡腿上,倒不如多讀讀兵書戰(zhàn)策,或是多磨練磨練在能真正在戰(zhàn)場上存貨下來的戰(zhàn)技。
“華大夫果然是好手段,”我將剛剛對公瑾的話又重復(fù)了一次?!罢麄€江東的大夫都束手無策的疑難雜癥,華大夫區(qū)區(qū)數(shù)日就已差不多徹底解決了,果然是‘神醫(yī)’!”
以華佗的醫(yī)術(shù),這句話都不知道聽了多少次了,但這一次他的臉色除了沒有“這所謂的怪病也不過如此”的淡然外,還有一種凝重的神色。
他看著我,張了張嘴,隨即又無聲閉上。
“怎么了?”我狐疑。這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盡力醫(yī)治周將軍是陀的分內(nèi)之事,將軍謬贊,陀受之有愧?!比A佗又向我拱拱手,告辭道:“周將軍的病情雖已好了大半,但仍需細(xì)細(xì)調(diào)養(yǎng),否則就會功虧一簣。人命關(guān)天,請容陀先行告辭。”
華佗急匆匆走進(jìn)周邸,徒留我和夕顏兀自在風(fēng)中凌亂。
“奇怪?”夕顏歪著頭。“是夕顏的錯覺嗎?為什么我覺得華神醫(yī)在躲我們?”
是哦,原來不是我一個人這么覺得。
“說起華神醫(yī)來,夕顏忽然想起了一個人?!毕︻伒拇笱劬μ崃镆晦D(zhuǎn),狡黠的眼光自下而上突然轉(zhuǎn)到了我身上?!皟商烨胺蚓齽偦貋?,還在孫府參加軍議的時候,有一位女子尋到了咱家府上,她說她叫黃月英,是華神醫(yī)的弟子,夫君可認(rèn)得?”
一瞬間,我的頭皮不由自主整個發(fā)麻,像是有一條閃電結(jié)成的鞭子,冷不丁的一下猛抽在了我的背上。夕顏的語氣倒是很輕描淡寫,但是鬼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天可憐見,大熱天的,我的冷汗卻刷刷地猛流下來。
“夕顏你聽我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趕緊解釋。
別以為我真不知道你心里在胡思亂想些什么,但我真的沒有在外面見一個就愛一個?。∵@個黃月英是跟我有很深的過去是沒錯啦,但見鬼了在她自己冒出來以前我也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好不好!
“我知道事情是怎么樣,并沒有在想什么啊……”夕顏睜著一雙大眼睛無辜地看著我,仿佛我才是冤枉她的那個白癡一樣。“練師已經(jīng)跟我們解釋得很清楚啦。”
“???”
“啊,是夕顏忘記說了,”像是才剛剛想起來,夕顏可愛地伸出兩根食指?!澳翘焓蔷殠煄еS小姐來咱家認(rèn)路,她就已經(jīng)解釋清楚了,這位黃小姐是夫君舊識,現(xiàn)在則是為夫君治療失憶之癥的大夫?!?br/>
就……只有這樣?我狐疑看著夕顏,練師什么時候這么為我說話了?
“不過啊,練師妹妹也太把我和桃芝姐姐當(dāng)成白癡了吧?沒說兩句話就被我和姐姐把話套出來了呢!”夕顏的眼睛,慢慢瞇成了一個危險的弧度?!皼]想到夫君的老相好,有這么多呢!”
靠,我就知道!誰說喬夕顏是一個溫柔可愛,賢良淑德的好女子來著?她分明就是一直披著兔子外表的狐貍嘛!還賣萌……咦,賣萌又是什么意思?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個時候,身為男人只需要堅決而霸氣地大喊一聲――
“冤枉啊小喬大人!”
因為天氣十分炎熱,生物的新陳代謝都比其它季節(jié)要來的快,這種時候房間里保持通風(fēng)透氣就顯得十分重要。不僅可以讓房間里的氣溫會沒有那么高,一些會讓人生病的病菌也容易被流通的空氣帶走,或被炎熱的高溫殺死。
正是因為這四面大開的窗戶,這間書房里的熏香才不會顯得那么濃。
熏香是為了掩蓋熱醋的酸味,看來我曾向夕顏提出的用熱醋來替屋宅消毒的建議,她是有聽進(jìn)去。
而我,卻一身燥熱。
伐許之策,我已經(jīng)有了初步的計劃,但我卻沒有馬上向?qū)O翊稟報并召開正式軍議。弟兄們才剛回來沒幾天,要他們馬上出征會顯得我有點不近人情,軍心容易浮動,是以即便軍情緊急隨時有變,但我仍然決定多放他們幾天假。而另外一個原因則是……我是被夕顏硬生生拖回來的。
“既然夫君的記憶有恢復(fù)的希望,不管你的過去是怎樣,都不要輕易放棄。我不管,反正我已經(jīng)約了月英小姐今天來替你診治了?!毕︻伒谋砬猷嵵??!安灰艺f你一點也不想找回自己的過去哦?!?br/>
唉。
我是想找回過去,也任命了黃月英當(dāng)我的隨軍醫(yī)師,負(fù)責(zé)替我治療失憶之癥,但這并不代表我已經(jīng)做好了準(zhǔn)備,隨時面對她?。?br/>
不過,現(xiàn)在看來,不光是我沒有做好面對黃月英的準(zhǔn)備,怕是連黃月英自己,也覺得很尷尬。
“月英小姐,請問,你找到穴道了嗎?”
華佗給我定的治療方案是靠針灸,身為弟子的黃月英自然是沿用她老師的策略,但我閉眼到現(xiàn)在至少也有半柱香的時間了,握在她手里的銀針卻依舊在我頭頂不斷盤旋,遲遲不肯落下。
在針灸中,這樣的躊躇,可是會要我的命的。
“抱歉,”我聽見站在我身前的黃月英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似的?!暗谡介_始之前,月英有個疑問,還望將軍解答?!?br/>
哦?原來一直橫亙在我倆之間的,并不是悵然若失的尷尬,或是她對自身醫(yī)術(shù)的不足,而是對我有所懷疑么?
“小姐請問吧。亮,定知無不言。”我睜開眼睛。
黃月英并沒有馬上提問,她怔怔地看了我一眼,仿佛想在我身上尋找別人的影子。然后她又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才緩緩開口問道:“敢問將軍,周瑜將軍身上的塞外奇毒,可是將軍使人所下?”
呵,原來如此,難怪你現(xiàn)在的臉上會是一副像是在看著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的表情。
難怪華佗剛剛在看到我的時候,曾欲言又止。
“是,公瑾身上的毒,是我派人下的沒錯?!蔽逸p聲承認(rèn),幸好為了能讓黃月英能安靜替我診治,這方圓半里內(nèi)一個人也沒有?!暗覐奈聪脒^要害他性命?!?br/>
試圖謀逆可是不可姑息的大罪,決不可以讓太多人知道,就連在夕顏和桃芝我都只字未提。黃月英與我本就沒什么交情而言,就算出于各種因素的考慮我不便傷她性命,我也可以說出一萬種理由搪塞過去。
但我,并對她沒有說謊,連想都沒想過。
甚至,連一點點遲疑都沒有,我就開口承認(rèn)了。
我知道自己會這樣做的理由,當(dāng)然知道。
是嗎,陳亮?你,無論如何,不愿意欺騙黃月英,是嗎?
出乎我所料,聽到我親口承認(rèn)的黃月英并沒有露出驚慌害怕,或者是憤怒失望的神色,她只是搖了搖頭,輕輕笑了出來。
那美麗的笑容像是燦爛而又溫暖的初晨陽光,令我炫目不已。
“傻瓜啊你?這種事,是能隨便承認(rèn)的么?”
“你……不失望?”我對她的不驚訝才感到驚訝:“你愛的人,如今竟變成了一個如此奸險狠毒、心狠手辣的小人,他不再是你曾經(jīng)所熟悉的樣子了。”
“的確,以前亮從未告訴過我他也有這一面,也許正如你所說,九年之后再見他已變了,變得連我也不了解了,但有一點,他并沒有變――”黃月英有點好笑?!八粫_我?!?br/>
喂喂喂,怎么又哭了?這不是不想讓你擔(dān)心才瞞著你的嘛!
可是我就是不喜歡你騙我嘛!要是你也對我不好,跟我撒謊,以后我還能相信誰嘛?
好好好我錯了!以后我都不會騙你了,就算是善意的謊言我也不說了,你就別哭了好不好。
你說的哦……
我說的。
原來……是這樣嗎?
“華神醫(yī)也知道嗎?”既然能回想起的記憶只到這里便停止,我也無意繼續(xù)深究。
“老師才不是那種心腸狠毒、思想齷蹉的小人呢?!秉S月英看著我撇了撇嘴。“他只是看出了周瑜將軍的病因奇怪,似是人為導(dǎo)致,覺得奇怪對我提過幾句而已,其它的都是我自己猜的?!?br/>
哦,所以我就是心腸狠毒、思想齷蹉的小人咯?
關(guān)我什么事啊,這毒分明是賈詡下的啊。
“所以你剛剛并沒有真憑實據(jù),只是在拿話誆我咯?”我狐疑?!半m說可以從周瑜倒下誰獲利最大來反推測幕后主使是誰,但一般人都會先聯(lián)想到正與袁紹大戰(zhàn)正酣,不想后院起火的曹操吧?你有那么聰明?”
“看不起我是吧?”黃月英惡狠狠地亮出手中的銀針:“我看我還是得先幫你扎幾針,這樣你就會想起,我爹和我,是兩個怎樣的聰明人了。你放心,我會很小心,避免把你扎成腦殘的?!?br/>
“不要??!救命??!唔唔唔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