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硯來到自己的住宅前,驚得目瞪口呆。
大門不知道被什么東西所破壞,變成了一塊扭曲的鐵板,孤零零地橫在地上。放眼望去,客廳里卻很整齊,不像是有小偷強盜進來的樣子,屋子里悄無聲息。
安小童再大意,也不會把門弄成這樣,蘇硯喊了一聲:“鹿容,是你嗎?”
沒有回應。
蘇硯吸了吸鼻子,一股獨特的腥膻味道傳來,這種味道蘇硯曾經(jīng)在跟著一位醫(yī)學院的朋友上解剖課的時候聞到過。當時那位朋友讓蘇硯親手解剖了一只兔子,活兔子,完事之后,蘇硯手上的血腥味讓他惡心了一星期,感覺怎么洗都洗不干凈。
那種親手終結一條生命的感覺蘇硯一輩子都忘不了,所以他慶幸自己學的是哲學而不是醫(yī)學。
這是……血腥味?為什么我家里會有血腥味?
蘇硯的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突然,一聲類似嬰兒啼哭的聲音從臥室里傳了出來。
蘇硯的腦袋一下就炸了。
“小童!”
他瘋了一樣朝臥室沖去,蘇硯不明白,為什么他的家里會有嬰怨,為什么嬰怨會找上小童?
蘇硯不敢想象出現(xiàn)在他面前的是什么,是被吸得猶如干尸般的尸體,還是死不瞑目的絕望眼神?
“小童……你是誰?”
一開始想象的畫面,一個都沒有出現(xiàn)。蘇硯的眼前,還是那個自己熟悉的房間,房間里只有一個身著黑袍的陌生身影。
他背對著蘇硯,半跪在床邊,頭顱左右晃動著,不曉得在做些什么。同時,他的嘴里還不時發(fā)出“嗚嗚”的怪聲,神似嬰兒的啼哭。
地面上,床上,到處都是流淌的鮮血,有些血已經(jīng)干涸,凝成暗紅色的血痂,但卻沒有看到安小童的蹤跡。
蘇硯既慶幸又不安。
慶幸的是,沒有看到安小童的尸體,她就可能還活著;不安的是,這些血,究竟是不是小童的?
面前的黑袍人明顯不是嬰怨,因為嬰怨是沒有形體的。
黑袍人沒有回答蘇硯的話,蘇硯也不敢妄動,周圍連個趁手的武器都沒有,蘇硯只能緊緊地攥著褲子口袋里的手機。
“住在這兒的女孩在哪兒?回答我!”蘇硯怒吼道。
聽到蘇硯的話,黑袍人突然停止了手上的動作,他抬起頭,口齒不清地問道:“蘇……硯……蘇……硯?”
蘇硯沒想到黑袍人竟然認識自己:“你認識我?沒錯,我是蘇硯,你……”
聽蘇硯承認了自己的身份,黑袍人怪笑一聲,那笑聲幾乎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刺耳,恐怖,聽之如有一只大手攫住了自己的心臟,讓人喘不過氣來。
黑袍人回過頭,黑袍連著的兜帽遮住了他的上半臉,但是兜帽遮不住的下半部分,露出了一張和人類完全不同的怪異大嘴。
這張嘴里有兩圈牙齒,牙齒密而尖,正微微翕動著。他的黑袍和臉上都沾滿了鮮血,看上去更加猙獰可怖。而在他的手中,捧著一樣東西,就是這東西,讓蘇硯口不能言。
一只人的胳膊!
強烈的嘔吐感從腹中涌了出來,蘇硯極力想壓制住,但無濟于事。
那是只右手,長度只到手肘,斷口處參差不齊,滿是奇怪的齒痕。
蘇硯看到那只右手的手腕上戴著一個檀木手鏈,是前年安小童和蘇硯一起去外地旅游時,從寺廟里求來的,蘇硯有個一樣的,不過不愿意帶,覺得迷信。安小童卻很喜歡,一直戴著,洗澡也不離身,據(jù)說能保平安,驅邪魔。
不用黑袍人回答,蘇硯已經(jīng)知道了安小童的去向,但這個殘忍的答案他寧愿不知道。
蘇硯想說些什么,想做些什么,想流淚,想憤怒,卻什么行動也沒有。
他只是跪在地上吐,一直在吐,把膽汁都吐了出來,直到嘔出來的都是清水,他才緩緩倒在了血泊之中。
不受控制的,蘇硯全身的肌肉開始痙攣,心臟跳得前所未有的快,他大口的喘著氣,可是呼吸還是很困難,連帶視線也開始模糊了。
“蘇硯……蘇硯……”
黑袍人將人手扔在一邊,向著蘇硯走去,他的嘴里流出帶著血沫的蜒液,看著蘇硯的眼神就像是看著一盤桌上美餐。
蘇硯倒在地上,眼前發(fā)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靜靜地看著黑袍人靠近自己,不知道為什么,蘇硯并不害怕,他只是希望,自己能夠快些死去。
“你敢碰他,我讓你永世不得超生!”
就在黑袍人的手要碰到蘇硯的時候,一聲怒喝如驚雷般炸響,一個矯健的身影沖了過來,血紅色的拳影,狠狠打在了黑袍人的身上。
黑袍人被拳影擊退,他似乎對來人有些忌憚,也不糾纏,怪叫一聲,朝著窗口奔去。
“稀里嘩啦!”
黑袍人撞破了窗玻璃,從四樓的窗口一躍而下!
鹿……容?
蘇硯看著趴在窗口上,確認黑袍人去向的身影,這個身影此時此刻是如此地讓人心安。
“呼~呼~呼~”
蘇硯的呼吸變得更為急促,鹿容顧不得再管黑袍人,快步回到蘇硯身邊。
“小硯,控制你的情緒,呼吸,大口呼吸!”鹿容急道。
“哈~哈……”
鹿容不斷地按摩著蘇硯的胸口,試圖幫助蘇硯呼吸,終于讓蘇硯的呼吸平緩了起來。
狀況好了一些,蘇硯突然嚎啕大哭起來,涕泗橫流:“小童死了……小童死了??!小童死了……”
鹿容將蘇硯攬在懷里,沉聲道:“我知道,我知道……有我在,還有我在你身邊,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嗚……啊!”
蘇硯在鹿容的懷里放聲大哭,二十歲的大男人,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他不停地哭,哭到嗓子都啞了,口水也干了,哭到精疲力盡,這才沉沉睡了過去。
“小……童……”
……
蘇硯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個簡陋的小房間里,看周圍的布置,像是個招待所。
“你醒了?”鹿容推門進來,手里平端著一碗水,“喝水。”
蘇硯接過碗,雙手捧著,咕嚕咕嚕一口喝干,喝完之后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
鹿容笑道:“哭得時候挺暢快,脫水了吧?”
蘇硯用衣袖擦了擦嘴,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衣服竟然被換掉了,而且手掌微痛,竟是不知何時被拉了一個大口子。
“哦,這個你可不能怪我,我要掩飾現(xiàn)場,總得用點材料?!甭谷萁忉尩馈?br/>
“這是哪兒?”蘇硯開口說了醒來之后的第一句話,聲音有些干澀。
鹿容回答道:“招待所?!?br/>
“我為什么會在這兒?”蘇硯又問。
“是我把你抗到這里的,你已經(jīng)昏迷了一天一夜了?!甭谷菡f道,“昨天晚上那種情況,要是把你留在那兒,你肯定會被當成殺人犯——至少是嫌疑人——到時候可就麻煩了,說都說不清。所以我就把你的衣服全都撕碎扔在那兒,又放了你一點血,造成你也被殺的假象……”
像是突然意識到這些事情可能會刺激到蘇硯,鹿容連忙看了看蘇硯的臉色,見沒什么異常,才繼續(xù)說道:“我給李瑤琪說了情況,讓她幫忙做偽證,不出意外,你應該會被判定為已經(jīng)死亡。”
對自己莫名其妙被開了“死亡證明”的事情,蘇硯似乎沒什么反應,他問道:“那個人,到底是誰?”
鹿容聞言坐在蘇硯身邊,緩緩講述道:“它不是人,是獸。”
“獸?”
“對,魔界之獸?!甭谷菘粗K硯的眼睛,“實話告訴你吧,我這次來其實不是來找你一起驅魔的,而是跟著它來的?!?br/>
“它叫‘猰貐’,是一種吃人的魔獸,我和師父已經(jīng)跟了它很久了?!甭谷菡f道,“師父失蹤后,我一直追著它來到這個城市,意外地發(fā)現(xiàn)你也在這里。我擔心它會對你不利,所以一直暗中保護你?!?br/>
蘇硯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所以昨天你一直在跟著我,才讓它找到可乘之機,殺了小童?”
“……”鹿容閉目道,“是?!?br/>
蘇硯突地伸手抓住鹿容的衣領,怒目而視:“你為什么不救她!”
“我沒有辦法。我只能感覺到它在這座城市,但是它具體在哪兒我早都跟丟了。我跟你其實是前腳后腳到的,雖然很遺憾,但我只來得及救你,救不了她?!甭谷莸坏?。
“為什么要保護我?你應該去跟著那個怪物!你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你而死。你這個殺人兇手!”蘇硯的手依舊沒有放開。
啪!
鹿容一把打開蘇硯的手,冷聲道:“蘇硯,你別搞錯了。我是驅魔人沒錯,但我驅魔可沒有報酬!驅魔成功是我的功德,沒成功頂多算我功力太淺,責任無論如何找不到我的頭上來!這么說吧,如果沒有我,安小童照樣會死,甚至連你也會死!”
“你放屁!”蘇硯起身怒吼。
“我只是說事實!”鹿容大聲道。
鹿容的話猶如一桶冷水,澆得蘇硯心結冰霜。他無力地坐倒在床上,喃喃道:“你說得對?!?br/>
“你明白就好?!甭谷萜鹕?,要把碗還給老板。
“鹿容,你不是想讓我跟你一起去驅魔嗎?”蘇硯低聲道。
鹿容眼神閃爍,拒絕道:“用不著,我隨口說說而已?;厝ナ遣荒芑厝チ耍贿^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托朋友給你造一套假身份,你可以在別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br/>
“那就算我拜托你……”蘇硯說道。
“?”
蘇硯抬起頭,臉上無悲無喜,可是那眼神,卻讓鹿容看得不寒而栗。
“請讓我跟你一起驅魔吧!”蘇硯一字一頓地說,“我要親手擰下猰貐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