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那里的男人,此時仰著頭,看著高高在上的耶穌,那是備受世人敬愛的,愿意替所有人贖罪而心甘情愿被綁在十字架上的人,不,他不是人,他是神,他赦免人類一切的罪孽。
空蕩的白石禮堂里面,此時莫名的安靜,偶爾傳來外面風的呼嘯聲,而跪在那里的蔣學坤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神啊,若是有人欺凌我,傷害我,奪走我最珍愛的寶物,我該如何去做?”
他的聲音虔誠,可是卻帶著殺意,站在她身后的程冰依舊舉著那紅色的傘,然后緩緩的將傘放在了地上,看著這個可憐而又可悲的男人,給出了神明沒有給出的答案。
“那就去奪回來?!?br/>
人生而為人,便是因為貪念,因為自我,因為許許多多想要在這個人世間存活的欲望,程冰也不例外,若是可以回到六年前,她也一定會阻止父親的死亡。
跪在那里的男人渾身顫抖了起來,然后緩緩的趴在了地上,發(fā)出了哽咽的哭聲。
“奪不回來了……奪不回來了……”
他的聲音此時像是野獸的悲鳴一般,程冰看著對方趴在地上顫抖的模樣,心里微微嘆一口氣。
人跟魔鬼最大的區(qū)別是什么?那就是人善良懦弱,哪怕被傷害,依舊是感恩他人,以德報怨,何以報德?而魔鬼,則是拋棄了人的軟弱和愧疚,終究沉淪地獄。
有些時候,善良,就是一個人最大的罪孽。
“那是2067年的冬天,那年冬天跟現(xiàn)在一樣冷,雪下的很大,我妻子和女兒為了給我慶祝生日,連夜開車去清平市找我……”
蔣學坤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的聲音中滿是恨意和愧疚,他在講述屬于他的人生。
“我妻子是一個溫柔的女人,也很善良,她帶著女兒開著車子來找我,那天的雪下的太大了,車子打滑,沖進了一個林子,所幸妻子和女兒都沒有事情,他們努力的從林子里出來,只是遇到了壞人?!?br/>
說到這里,他停了下來,然后緩慢的從地上站了起來,或許是因為不知道跪了多久,他起來的時候雙腿有些顫抖,已經變得酥麻,好一會兒,才逐漸的站直了身體,轉身看向了他邀請過來的觀禮人。
“我曾經想過,如果她們沒有想要給我過生日,那該有多好?”
蔣學坤臉上露出一個苦笑,此時這個溫潤如玉的男人已經紅了眼睛,看起來格外的狼狽。
程冰站在那里,她從來不對這些人的事情發(fā)出任何的感嘆,她在這些人的人生中,注定只是一個過路人而已。
圣潔的禮堂,穿著教袍帶著十字架的男人,還有屋內擺放的紅色玫瑰和人頭,這樣一幕詭異的畫面,讓正常人看到之后都會不寒而栗。
笑了一會兒,蔣學坤才轉身走向那一個個被他收割的人頭,蹲在那里,看著那些被玫瑰花簇擁的人頭,蔣學坤伸出手,做出槍的形狀。
“知道這個人為什么變成這樣么?他就是我妻子出林子之后遇到的人,他欺騙了我妻子和女兒,將兩人囚禁,我整整找了一個多月的時間,最終卻只能夠找到了我女兒的紅傘,我殺死他的時候,他在懇求我,哀嚎著哭訴他不是故意的,可是我不能放了他,我當著他的面,殺死了他的兒子,這樣的人,怎么能配有孩子呢?”
說著說著,蔣學坤的眼睛變得更加的通紅,接著看向周圍的人頭。
“這里的人,都是這個人最親近的人,他的妻子,他的三個兒子,一個女兒,現(xiàn)在,都該跟他一起團聚才對。”
程冰看向那已經面無全非的人頭,實際上心里的恐懼已經逐漸消散,她看著這個為了復仇已經深陷地獄的男人,卻是不知道該說什么,目光落在地上的紅傘上,忽然就明白,為什么男人會如此珍愛這把傘。
這可能是他的妻子和女兒留給他最后的東西吧。
蔣學坤重新站起身來,這一次,他來到了程冰的面前,在這個眼神永遠平靜無波的女孩兒面前跪了下來,像是之前跪在耶穌面前一般,拿起了胸口的十字架。
“神啊~請你赦免我的罪,赦免我的仇恨,赦免我的瘋狂,我是你最忠實的信徒,我祈禱你庇佑光明的路,為我打開重生之門。神啊~請你赦免我的罪~”
他吟唱著,念著這樣屬于耶穌的歌謠,卻是將自己敞開在了程冰的膝下,當他說完自己的祈禱之后,這才緩慢的抬起頭,這個本該溫柔的男人此時眼圈通紅,眼淚在他的眼眶里面閃爍,那眼神里面的懇求,是在等待被救贖的信仰,是在等待重生之門的打開。
程冰的眼神閃爍,沒來由的酸澀讓她的喉嚨忽然變得有些干啞,她看著跪在她面前虔誠無比的男人,聲音微微帶著顫抖。
“神無法赦免你的罪?!?br/>
她的話讓男人的眼淚奪眶而出,此時此刻,仿佛所有的信仰全部崩塌一般,他狼狽無比的抬著頭,目光依舊是充滿了渴望和懇求,程冰讀出了這個男人眼里的期待,卻是伸出右手,逐漸的伸到了男人的面前,卻沒有觸碰男人,只是停在男人的面前。
“你不需要被赦免。”
她這般說著,男人卻是好似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含著眼淚的眼睛忽然朝著程冰笑了起來,隨后,他雙手拿著自己執(zhí)念的十字架,緩緩的刺入了自己的脖子,那一瞬間,血液緩緩的從他的脖子流了出來,程冰就這么看著男人解脫而又欣喜的眼神,忽然閉上了眼睛。
時間在一分一秒的流失,男人在十字架上放了藥,只要觸及皮膚,毒素就會蔓延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從而達到死亡。
窗外的風孩子呼嘯,地上的紅傘忽然被風吹起,落在了耶穌的腳下,仿佛在宣告著什么。
程冰從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神明,若是有神明,為何那些痛苦的人依舊痛苦呢?
過了不知道多久,程冰睜開眼睛,看到的是男人依舊跪在那里的模樣,他的雙目已經無神,眼淚順著臉頰落在了他黑色的袍子上,此時依舊是跪在那里的動作。
他死了。
這一刻,程冰想,世界上又死去了一個人,又死去了一個痛苦而又煎熬的人。
“蔣學坤,男,49歲,生物學科研學家,二十年前妻子女兒被一家人謀害致死,并且拋尸馬路,造成了轟動一時的919案件,至今仍是懸案。蔣學坤為給妻女復仇,私下調查當年事情,八年前找到了真正的犯罪者,并且在一年的時間里陸陸續(xù)續(xù)殺死這一家人,只留下了當時犯罪者最小的兒子,一天之前,這個小兒子也已經葬身馬路,這位學者,果然是一個狠人?!?br/>
寂靜的白石禮堂,忽然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程冰抬頭朝著聲音的源頭望去,發(fā)現(xiàn)那竟然是耶穌方向發(fā)出的聲音。
只見那高大的耶穌背后,一個身穿黑色大衣的男人站了出來,他的衣服上卡著一朵白色的玫瑰,帥氣的臉龐更是引人注目,而此時,男人緩緩的走向了程冰,在來到了程冰的身側之后,瞟一眼跪在地上的蔣學坤。
“呵~這種人,也配來見你這個觀禮人么?”
他說著,目光落在了程冰身上,隨后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一時間陽光燦爛。
程冰站在那里沒有動,這個男人的逐漸接近,讓程冰幾乎是瞬間就聞到了來自于男人身上清涼的薄荷味,實際上,很多男人都不喜歡用香水,用也是用比較霸道的,像是這種薄荷味的香水,讓程冰倒是覺得有些奇妙。
“走吧,警察馬上就來了?!?br/>
男人說著,忽然伸出手拉住了程冰的手,朝著白石禮堂外面走了出去,而程冰先是一愣,在被對方拉著走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跪在那里的男人依舊是虔誠無比,他的身后,巨大的耶穌在燈光的照耀下無比圣潔,而耶穌腳下那如血一般鮮紅的紅傘,詭異的落在了那些玫瑰花和人頭的中央。
最終程冰還是被拉出了白石禮堂,就在兩人踏出白石禮堂的那一刻,外面的太陽已經出來了,冬日帶著冷冽的陽光落在了程冰的臉上。
“咿?出太陽了?”
男人抬頭看一眼天空,扭頭看身邊的人。
“看來你真的是個寶貝啊~”
程冰還不明白對方究竟在說什么,就直接被這個人一下子公主抱了起來,接著還沒反應過來,對方就抱著她快速的朝著一個方向跑了過去,讓程冰干凈抱緊了男人的脖子,可能因為貼得太近,男人身上的薄荷味更加的明顯,讓程冰更加的奇怪,一個大男人,怎么就喜歡用薄荷味的香水呢?
男人跑得很快,沒過一會兒就到了一輛車子前,這才將程冰放下,打開車門讓程冰進去。
這個男人身上沒有危險,程冰便沒有反抗。
進入了車內,車內的暖氣讓程冰的身子放松了一些,結果坐在駕駛座上的男人就朝著程冰伸出了手。
“觀禮人你好,我是變態(tài)研究協(xié)會的會長周澤楷,我看上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