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疏冷,薄薄地搭在羸弱的陌生女孩上,營造了詭異的氛圍。
我被嚇到了,好在不過轉(zhuǎn)瞬我就把注意力放在她的話上了。
“你為什么要說我迷路?”我抬手揉了揉心口,“還有,是不是你用音樂引我到這里?”
她眼神很冷,可能是月色使然。
她緩慢勾起唇,露出了一個讓我毛骨悚然的笑容,“是我,林小姐。溫小姐花錢請我引你來,吩咐我給你制造一場美麗的意外?!?br/>
“溫知雪?”
我有些失望。
且不說眼前的女孩能不能給我“意外”,搞鬼的是溫知雪,就沒什么意思了。
她肯定是為了陸時,估計我今兒沒給她面子,她也裝不下去了。
曾經(jīng)的溫知雪,確實弱柳扶風。
現(xiàn)在的她,受過摧殘、失去了陸時,并不如初時了。
“是,林小姐聰明?!?br/>
我后退兩步,手拽住包,“那你主動告訴我,又是什么意圖?”
她笑了笑,“因為我不想傷害林小姐,我找林小姐找了很久很久。我答應溫小姐的要求,是不希望別人答應她的要求?!?br/>
“什么?”我頗為震驚,打量這個陰森森的陌生女孩。
我覺得她來歷不明,她居然是向著我的?
她凄慘一笑,“林小姐不信?”
風一吹,樹葉簌簌作響,周遭的氛圍愈發(fā)詭奇。
我捏了捏背包帶,說:“信,我們能不能換個地方說話,這里……不合適?!?br/>
她說:“林小姐,把你引到這里來,是因為我覺得這里足夠安全。林小姐,我告訴你個名字,然后你安安靜靜地坐下,聽我說幾分鐘的話?”
“誰?”
她幽幽開口:“林小姐,你還記得蔣元一嗎?”
我頓時凝住臉色,“記得?!?br/>
終于,我還是拿包墊著草地,坐下。
她也愛著我。
草木蔥蘢,乍一看,我們兩個是隱匿在這片林木間的。
“你說?!蔽业男倪€懸著,假意用手撐著地,實則是為了方便抽出匕首。
“我現(xiàn)在叫張春燕,是很普通的名字。我曾經(jīng)叫什么,我不想告訴你??赡芪野旬斈甑氖虑楦嬖V你,你就猜到我是誰了。希望你看在我費盡心思找你的份上,不要暴露我。我后半生不長了,我想安安靜靜做張春燕?!?br/>
“行?!?br/>
“林小姐,這世界上知道你喜歡方才的音樂的人寥寥無幾,所以你才會義無反顧跟過來吧?”
我承認了。
幸好是蔣元一。
如果是別人,我承受不起。
張春燕不跟我寒暄,跟我說了與蔣元一相關(guān)的事。
蔣元一確實替人頂罪,是陸紹良和某合作伙伴羅振義犯的罪。在事發(fā)前,兩個人為了不動聲色嫁禍于人,做了不少見不得人的勾當。蔣元一命不好,進ls后得罪了陸紹良。
蔣元一剛進ls那會,陸紹良看中他的才學,想要納為己用。陸紹良擅長收買人心,金錢、美色都嘗試過。可惜蔣元一不為所動,在陸紹良把手伸向我前,蔣元一說陸紹良如果再這樣,他就去向陸時表忠心。
這威脅有點用,陸紹良消停了一會。
但是陸紹良記恨上蔣元一了。
因此,在陸紹良遇上麻煩、需要替罪羊時,他第一時間想到了蔣元一。
陸紹良布了個局,引蔣元一進去了。
蔣元一不傻,其實走得出來。
可這回,陸紹良拿我威脅蔣元一,羅振義涉黑,在抓人、折磨人方面極為擅長。
陸紹良只消傳遞給蔣元一“他反抗我就會備受折磨”的訊息,蔣元一就會偃旗息鼓。
如果是別人,我真不信誰有這么傻。
然而,這個人是蔣元一,我信!
林念瑤告訴我的悲劇,已經(jīng)讓我震驚過了。
既然蔣元一可以為了我的安寧忍受林念瑤無休無止的索-求與羞-辱,那他再為了我的安定認罪也不稀奇。
而且,陸紹良不純粹威脅,他還誘引蔣元一,等到事情風頭過去,他會保他出來。
蔣元一就這么坐牢了。
照張春燕的意思,要不是陸紹良和羅振義篤信蔣元一會守口如瓶,當時我和余落初兩個人隨時可能“意外死亡”。
令人發(fā)指!
陸紹良不僅沒有照約定時間保出蔣元一,更是在經(jīng)濟案過去一年后害死了羅振義。
羅振義的死是“意外”,陸紹良又用錢砸,沒再當時引起報復。
很長一段時間,羅振義的女兒都覺得他是意外死亡,直到她發(fā)現(xiàn)父親的秘密。
羅振義為人謹慎,他和陸紹良作惡的證據(jù),他全都留著。而且他復印了很多份,分散地藏著各個地方。
陸紹良自以為銷毀的,都不是原件。
真正的原件,只有他的女兒可以發(fā)現(xiàn)。
所以,這個張春燕,要么是羅振義的女兒,要么是羅振義的女兒極其信任的人。
她執(zhí)念極深,是羅振義女兒的可能性更大些。
但她不說,我不能強求。
羅振義再錯,都已經(jīng)死了。他的女兒,他女兒的朋友,都是無辜的。張春燕想要安靜的生活,是極為合理的要求。
“林小姐,我花了很長時間找你。我不信你死了。你回江城后,我過段時間才知道你在。我人不人、鬼不鬼的,是怕被人發(fā)現(xiàn),所以我鬼祟地活著、鬼祟地找你。至今才找你,是我在猶豫??僧斈甑氖?,受害者就一個蔣元一。羅振義雖然自作自受,但他女兒不甘心。如今,對這個案子有執(zhí)念的,就林小姐了。因此,我再害怕,終究選擇了你。”
我當然知道她話里的重點,“你要把證據(jù)給我?”
她點頭。
在我的注視下,她的手探入衣領(lǐng)。
很快,她手里多了亮晶晶的細鏈子。
是一枚懷表。
她將這個戴上我的脖子,“該怎么找,都在這里?!?br/>
戴上后,她仔細地用我的衣服掖好它。
“林小姐,我知道扳倒陸紹良并不容易。他今時今日的地位之高,比當年更甚?!睆埓貉嗾f,“我并不催你。我手握這證據(jù)六年多,全身都要腐爛了,我卻不敢輕易拿出來。林小姐,我希望你也慎重。如果不是致命一擊,陸紹良這樣的老狐貍,極可能反擊乃至反咬一口?!?br/>
我神色凝重,“我知道。”
這件事對我來說,不純粹是扳倒陸紹良容不容易的事。
就算陸時和陸紹良私下里斗得再厲害,兩個人始終是叔侄。
給蔣元一平反,同時也意味給ls抹上黑歷史。
如果我告訴陸時,這件事未必會有我、蔣元一和張春燕想要的結(jié)果。
可我直接暗地謀劃,直接將ls殺個措手不及,我對陸時不夠仁義。
就算他再愛我,都受不了我背叛他。
在陸時心里,那肯定是背叛。
“林小姐,該給的我給了,我走了?!彼鹕?,拍拍身后的塵土,“你也早點回去。太晚了,不安全。”
我手撐著草地,慢慢站起來,“張春燕,你不等著嗎?”
不等著,陸紹良被繩之。以法嗎?
慘白的月色下,她凄涼一笑,“林小姐,這幾年的折磨快將我逼成一具尸骨。如今,對我來說,陸紹良最終會怎么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將這把鑰匙給了你,這些年壓在我肩頭的責任,從今往后,變成你的了。林小姐,我希望你成功。但如果你失敗了,我不會怪你。我也沒什么好怪你的。就算你現(xiàn)在是愛陸時,但你曾經(jīng)那么愛蔣元一,那個為你什么都做的蔣元一。我知道,你比我更痛?!?br/>
我突然意識到,我戴上張春燕給我的懷表,僅僅是個開始。
蔣元一……
他對我的所作所為,讓我感動,卻也讓我窒息。
握了握拳,我告訴自己,一定要讓他平反。
這是我今生唯一能為他做的事了。
這輩子我沒辦法報答蔣元一,如果有來生,我一定繞開陸時,也勸蔣元一避開ls,我們好好相守一生。
不過慌神,張春燕已經(jīng)消失不見。
我能理解她。
以陸紹良的實力,不管她什么時候拿出證據(jù),結(jié)果極可能是她被滅口、證據(jù)被毀。
就像當初和陸紹良合作過的羅振義一樣。
所以,我該怎么辦呢?
感覺夜風吹氣,我抱緊雙臂,按著原路走回。
張春燕有句話錯了,我并沒有迷路。
走過彎折的路,我順利回到燈光幽暗的廊橋。
不期然,我看到來回踱步、急得團團轉(zhuǎn)的江夏林。
兀的,我心頭一暖。
我朝她擺擺手,“小江,我在這呢?!?br/>
她猛地僵住,而后轉(zhuǎn)身,快步走到我跟前,“林總,你沒事吧?”
她的臉上,破天荒有了憂色。
我搖頭,“我沒事,不好意思啊小江,讓你擔心了?!?br/>
她臉色凝重,“林總,你剛才為什么把我甩掉?”
“?。俊?br/>
反應過來后,我解釋,“不是我想繞你,你對方在繞我。你可能一晃神就沒跟上了,你放心,我沒事?!?br/>
防止她審問我,我緊接著開口,“小江,送我回去吧。我累了?!?br/>
江夏林始終是專業(yè)的,確認我安全無虞后,繃著個臉走在前頭。
我一步一步跟著她。
回到酒店房間后,我直奔浴室,反鎖門。
我倚在門背上,拎出懷表,打開。
懷表做得極其精致,但我現(xiàn)在無心欣賞——我的注意力全在它里面的秘密里。
里面牽著一把古舊的鑰匙,懷表蓋上粘著一張卷好的紙條。
我小心翼翼取出紙條,而后慢慢捻開,上面寫著德文,是某個地址。
在德國某地。
我大概明白了,去這個地方遞出鑰匙,就能拿到那些證據(jù)。
盯住那一串德文,我發(fā)揮我的記憶,花了十來分鐘將它背得滾瓜爛熟。然后,我像消滅蘇唯一給我的紙條一樣消滅了這張。
沒有這張紙,我可以隨便解釋懷表及鑰匙。
就算有人搶走懷表,他們至少不知道要去哪里用這把鑰匙。
正在我盯著漩渦發(fā)呆時,我聽到了細微的開門聲。
我抖了抖手,將懷表塞到衣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