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米爾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如果他真的不想去，其實是有辦法推脫的，那就是通過自殘的方式，讓自己喪失戰(zhàn)斗能力，這種事埃米爾是完全做得出來的，如此一來，就算再怎么強制參軍，軍隊也不可能接受一個殘廢。

    可他要是這么做了，奶奶真的會高興嗎？恐怕到時候只會對他更失望吧，所以他還是下定了決心，要帶著輕松的心情去參軍。

    不過在這之前，他必須去找鄰居商量一件事，關(guān)于奶奶的生活問題。

    埃米爾的家處在全村最偏僻的位置，算得上鄰居的也只有附近一百米內(nèi)的一戶人家，那是一個三口之家，住著一對老人和他們四十多歲的兒子。

    此時，鄰居家里還亮著燈，應(yīng)該還沒睡，埃米爾端著煤油燈敲響了鄰居家的門。

    “來了。”

    屋里傳來了聲音，過了一會兒，門打開了，出現(xiàn)在埃米爾面前的是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的男人，叫做喬伊，他瘸了一條腿，據(jù)說是十幾年前參軍時在戰(zhàn)場上受的傷。

    “有事嗎？”

    喬伊本來對晚上被人打擾有些反感，但見來人是埃米爾之后，表情立刻變得柔和了。

    “哦，是你啊，小埃米爾?！?br/>
    “……喬伊叔叔，晚上好，我有點事想跟你商量一下?！?br/>
    埃米爾向來不擅長求人幫忙，此時的他顯得有些局促不安，不過他很清楚喬伊的為人，而且他是來談重要的事的，所以并沒有退卻。

    “是嗎？那先進屋來說吧?！眴桃帘憩F(xiàn)得非常熱情。

    其實對方的態(tài)度之所以這樣，主要是因為埃米爾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老好人，經(jīng)常會無償給村民們幫忙，小到給行動不便的老人跑腿，大到幫人修建破損的房屋，雖然他孤僻的性格在年輕人中不受待見，但村里的老人都蠻喜歡他的。

    “不，不用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br/>
    埃米爾見對方這么熱情，更加不好意思了，連忙擺手。

    “是嘛，那好吧，”喬伊也不再客氣了，然后又說，“對了，我聽說你馬上要去參軍了？明天就出發(fā)？”

    “嗯，是的。”

    “哦，所以你要說的事跟這個有關(guān)？”

    “呃，是，是啊?！卑Ｃ谞栍行┘{悶了，難道自己真的什么事都瞞不住嗎？不過，他很快就振作了起來，繼續(xù)說下去，“所以你應(yīng)該明白，我奶奶自從受傷以來，一直是生活不能自理的狀態(tài)，如果我離開了，我擔(dān)心……”

    “呵呵，原來是這件事啊，”喬伊不等他說完就笑了起來，然后拍了拍胸脯，說道，“這種事還用你說嗎，咱們這么多年的鄰居了，你走了之后我怎么會放任你奶奶不管呢？放心好了，包在我身上?！?br/>
    “……那，那就太好了，”埃米爾感動不已，然后又說，“當(dāng)然了，我不會讓你白做這些的，你應(yīng)該知道參軍之后會有一筆慰問金吧，到時候我會把我得到的全部慰問金都給你，就當(dāng)是報酬了，怎么樣？”

    “呃……等等，你說慰問金？”

    “是，是啊。”埃米爾對他的反應(yīng)感到奇怪。

    “為什么我當(dāng)年參軍的時候沒有？”

    “這……”埃米爾愣了一下，隨后猜測，“會不會是因為我們這個地區(qū)換了領(lǐng)主的緣故，你應(yīng)該知道一個地區(qū)的領(lǐng)主每十年會更換一次吧，不同的領(lǐng)主在位期間政策也可能不同?！?br/>
    “是嗎？”喬伊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后說，“算了，不深究這種問題了，不過，就算是這樣，你也不用全部給我啊，我們可是這么多年的鄰居啊，而且我是看著你長大的，怎么能做這種事呢？你還是把錢留給自己吧，我如今的生活挺富足的，不缺錢?！?br/>
    “不是，喬伊叔叔你誤會了，”埃米爾連忙擺手，說道，“我只是為了表示感謝才這么做的，你完全不必在意，要是不收的話我會過意不去的?！?br/>
    喬伊看起來有些為難的樣子，但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點頭同意了。

    “唉，那好吧，我會收下這筆錢的，你奶奶就交給我照顧了?！?br/>
    埃米爾聽他這么說，也放下了心，雖然經(jīng)過多年的相處，他已經(jīng)很了解喬伊了，但他也深知人心不可測，為了保險起見，還是得靠金錢。

    “太好了，那就多謝你了。”

    之后，兩人又聊了一會兒，直到深夜了，埃米爾才離開，此時的他決定立刻回家睡一覺。

    盡管內(nèi)心仍有憂慮，但當(dāng)他躺在床上之后，沒過多久就睡著了。

    奇怪的是，他做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夢，在夢中他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四周全是高大的樹木，腳下則是低矮的灌木叢，看起來應(yīng)該是森林的某處。

    金石村是個深山里的小村莊，周圍確實有很多森林，埃米爾從小生活在這里，對村莊周圍的森林更是了如指掌，卻從未見過夢中的場景。

    正疑惑之際，他發(fā)現(xiàn)周圍升起了濃密的霧氣，漸漸地，眼睛也看不清了。

    突然，不遠處出現(xiàn)了一個高大的身影，似乎正在向他靠近。

    直到那個身影靠近到一定程度了，埃米爾才看清對方的真面目，卻發(fā)現(xiàn)那是一個全身穿著純白色鎧甲，頭上也戴著頭盔的騎士。

    說來也奇怪，這樣渾身白色的騎士，在白霧之中卻異常顯眼。

    下一刻，那個高大的騎士拔出了身上的佩劍，那是一把流淌著鮮血的長劍，看著讓人直發(fā)怵，埃米爾感受到了危險，想要躲避，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體動不了了，而那名騎士正在逼近，寒光凜冽的劍刃離他的脖子越來越近了，最后，他忍不住發(fā)出絕望的慘叫，眼前一黑，再然后他就被嚇醒了。

    埃米爾渾身都是冷汗，連床鋪都浸濕了，他心有余悸的同時感到非常納悶，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做如此奇怪的噩夢。

    這下，埃米爾再也睡不著了，他干脆起床來到了室外，發(fā)現(xiàn)明晃晃的月亮將天空照得特別亮，看來現(xiàn)在還是深夜。

    實在無事可做的他決定給奶奶留一封告別信，因為他想到自己明天天一亮出發(fā)的時候，奶奶應(yīng)該還沒醒過來。

    過了一會兒，埃米爾寫完了信，或許是覺得家里的事已經(jīng)全部處理好了，沒什么后顧之憂了，他竟然不知不覺趴在桌子上睡著了，等到再度醒來時，天剛好亮了，于是他帶上換洗的衣物和一些干糧就出發(fā)了。

    埃米爾到達廣場的時候，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有一個人等在那里了，那是體型壯碩的賽恩。

    埃米爾想起賽恩昨天的邀請，對自己沒有去赴約感到心虛，但是他仔細一想，自己本來就是要拒絕的，是對方?jīng)]聽他的意見，一廂情愿地以為他要去參加聚會罷了，于是他變得心安理得起來。

    “喲，早上好啊，埃米爾?！辟惗鳠崆榈卮蛘泻?，似乎完全沒有生埃米爾的氣。

    “哦，早……早上好。”

    埃米爾尷尬地笑了笑，他一向不習(xí)慣跟別人打招呼，而且他跟賽恩本來就不熟。

    埃米爾到達廣場沒多久，另外三個年輕人也到了，這三個人明顯已經(jīng)形成了三人組，一人領(lǐng)頭，其余兩人當(dāng)跟班。

    另外兩個人埃米爾不清楚，但領(lǐng)頭的那人他是認識的，叫做格雷亞，是全村最有錢的人家的獨生子，為人囂張跋扈，所以就連埃米爾這種不問世事的人都知道。

    當(dāng)然，格雷亞也知道埃米爾，他曾不止一次想找埃米爾的麻煩，但每次都因為身為退伍軍人的喬伊的面子，不得不放棄。

    埃米爾很清楚，格雷亞肯定是對他感到不滿，明明是個窮小子，反倒受村里人的喜愛。

    隨后，賽恩也熱情地向格雷亞打招呼，但對方并沒有理會他，直接視他不存在。

    埃米爾猜測，肯定是昨晚的慶祝會上兩人鬧得不愉快吧，而格雷亞之所以不敢直接跟賽恩翻臉，只會使用這種冷暴力，是因為賽恩是村長的外甥。

    不過，賽恩為人和善，并沒有仗著自己的舅舅是村長和擁有魁梧的體型而欺負村里的人，這也獲得了村里人的好感。

    五個人在廣場上只等了一會兒，村長和那個全副武裝的士兵就到了，他們身后還跟著五個人，看起來都只有十五六歲。

    埃米爾知道讓未成年人上戰(zhàn)場是艾爾諾斯帝國的法律所不允許的，但村長明明知道卻還是這么做了，肯定是有上級的默許，所以他也就當(dāng)無事發(fā)生了。

    “好了，這下所有人都到齊了吧。”

    村長環(huán)視了一下在場的人，包括他自己和負責(zé)護送的那名士兵總共十二個人。

    “那我再說明一下注意事項……”

    “夠了夠了，廢話就不用說了，直接出發(fā)吧。”士兵打斷了村長的話，似乎比昨天還要焦躁。

    “……那好，聽你的，”村長趕緊點頭，然后對年輕人們說，“路途有點遠，時間又有限，所以我們必須快點了，明白嗎？”

    “明白！”年輕人們異口同聲地回答。

    于是，一行人開始在狹窄的山路上趕路，可奇怪的是，那名士兵跟在了隊伍的最后面，看起來像是擔(dān)心有人逃跑一樣。

    十個年輕人之中只有埃米爾的精神最好，想必是因為其他人昨晚都興奮了一晚上，完全沒心思睡覺吧。

    埃米爾當(dāng)然能夠理解這種喜悅，畢竟只要進了軍隊，就有機會在戰(zhàn)場上建功立業(yè)，成為村民們經(jīng)常談?wù)摰挠⑿廴宋铮@在村里可是無上的榮耀。

    但埃米爾不會這樣，他父親很早就告訴過他，就算內(nèi)心再怎么喜悅，也不能因此失去理智，意氣用事，否則就很可能招致不幸。

    簡而言之就是樂極生悲，埃米爾一直將父親視為榜樣，自然就對這樣的告誡深信不疑。

    因此，昨晚好歹睡了一段時間的埃米爾一路上都是緊跟著村長，而其余的人都顯得力不從心，包括那個一開始就催促大家快走的士兵。

    幾個小時過去，埃米爾最感到驚訝的就是村長，他已經(jīng)五六十歲了，卻比他們這些年輕人的耐力都要好，到現(xiàn)在都保持著很快的行進速度，反倒是其他人有些跟不上了。

    “等等……村長！”走在隊伍最后面的士兵突然喊道。

    眾人回頭看去，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累得氣喘吁吁，渾身都被汗水浸透了。

    “我說，是不是該休息一下了?！笔勘姳娙硕纪Ｏ铝?，不由得松了口氣。

    那幾個未成年人本來也累了，但是看到士兵那狼狽的樣子，都開始竊笑。

    “笑，笑個屁啊！”士兵氣急敗壞起來，“有本事你們穿著這么重的盔甲趕路試試！”

    “好了好了，我們走了這么久，確實該休息了，”村長趕緊說，“不過這地方?jīng)]有樹蔭，馬上就到中午了，到時候會有陽光照射，我記得前面不遠處有高大的樹木，還有一條溪流，咱們多走幾步到那兒去休息，也好順便喝口水。”

    “行吧，快走快走。”士兵本來有點不耐煩，但一想到有水喝，便不再抱怨了。

    一行人又走了幾分鐘，果然聽到有水流動的聲音，而且周圍的樹木枝葉繁茂，將大部分的陽光都遮住了，確實是休息的好地方。

    這里是半山腰，可以將山腳下的村莊一覽無余，埃米爾望向自己家所在的方向，心里還是有些牽掛奶奶，而其他的年輕人也有類似的想法。

    “各位，快該休息的休息，該喝水的喝水，咱們過一會就上路?！贝彘L注意到了年輕人的反應(yīng)，出聲提醒他們，“不用太擔(dān)心，等仗打完了，你們就可以回來了?！?br/>
    “打仗？跟誰打？”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問道。

    “怎么？你們這些傻小子竟然連跟誰打都不知道，就想?yún)④姡俊笔勘诳嗨麄儭?br/>
    “長官，先別告訴他們?！贝彘L趕緊跑到士兵身邊，想要制止他說下去。

    “哼，怕什么？孩子們總有一天要面對現(xiàn)實的嘛。”士兵一臉壞笑，他還用布條擦拭了一下長矛的尖刃，似乎在說你們知道了真相也休想回去。

    “咳咳，”村長輕咳了一下，說道，“好吧，既然你一定要現(xiàn)在說，那就由我來說明吧……我們?nèi)缃褚鎸Φ臄橙耍鋵嵤悄ё??！?br/>
    “哈？魔族？”賽恩不禁睜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