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斯塔斯普斯，希斯塔斯普斯......，哥哥?！?br/>
    一個聲音在呼喚他。他正身處一片混沌中，眼前只能看到一丈以內(nèi)的事物，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偏偏周圍感覺很溫暖，舒服地讓他睜不開眼睛。那個聲音由遠至近，始終環(huán)繞在他左右。很熟悉，使他回憶起那個喜歡穿白色衣服，喜歡將他抱在膝蓋上親昵的身影。卻又仿佛是那個倔強的，桀驁不馴的，最后都不愿選擇他的女人。

    “哥哥！”那張臉近了，柔美的女性聲音，被堅定而不失尊敬的陽剛所取代。

    誰？

    面孔驟然扭曲，半邊滿是鮮血，一只原本明亮的眼睛被血糊糊的傷口所取代。

    “希斯塔斯普斯......！我死都不會放過你的?！奔鈪柕暮攘R中帶著遭到背叛的滔天怒火。

    什么？怎么回事？滾開，別靠近我！

    **五世皇帝從迷夢中驟然驚醒。

    眼前的事物，被一張明媚的面孔所取代。是他的第三個妻子，溫妮菲－索爾特（enephiSolty）王妃?！氨菹拢菹拢銢]事罷？”呼喊中夾雜著的情感，是擔心和關切的溫情?；实鄞蟠蟮睾袅丝跉猓榫w漸漸穩(wěn)定下來。

    “這里是？”

    “這里是賤妾的居所。您和我說了些話，又喝了幾杯酒，身子疲了就沉沉睡下。剛才，怕是做了什么噩夢。我看您的神色不對，又說了好些夢話，所以才斗膽叫醒您的?！睖啬莘朴行@惶失措的表情，看著更添幾分媚意。她今年多大了？四十一了。卻和剛剛?cè)鲱^那會兒沒什么兩樣。

    “我.....，沒事。”**五世安撫地摸了摸妻子的臉。他撐起身子坐了起來，兩只腳著地的時候頓時覺得有些軟。歲月不饒人啊！登基三十多年了。剛才夢到的，怕是四十年前的情景了.....

    “陛下夢到了什么？”溫妮菲知道皇帝的脾氣，沒有出手去扶他，而是乖巧地喚來侍女送上一杯溫水。單是這杯放了些許鹽的水，就是一、兩個時辰前就已經(jīng)準備好的。足見的她的貼心。

    **五世順了順口，將嘴里的苦澀連著漱口水吐到另一個侍女手中的銅盆里。精神，也為之一振。

    “我說了些什么夢話？”他瞥了溫妮菲－索爾特王妃一眼。

    溫妮菲斟酌著語氣道：“最初是先皇太后的名諱，先皇摩拉女皇帝的名諱。后來好像是某個女人的名字，想必也是您長輩中的一位。哦，還有一個叫利昂的。您一直催著他，‘快進攻，快進攻’。他是.....，你軍隊中一個將領嗎？”

    溫妮菲學著皇帝語調(diào)的時候，有些年輕時的調(diào)皮和狡黠。

    “利昂.....，利昂提奧斯。他是我弟弟?！?br/>
    弟弟？溫妮菲的眼中泛起濃濃的好奇。

    **五世的前任是摩拉－尼森哈頓女皇帝?；蛟S因為夕琺蓮（Xiphraim）之禍，這位女皇帝一生對男女之事都沒能提起興趣。最終沒有成婚，也沒有遺下一個直系后代。在她身后，攝政和皇族經(jīng)過近一年的爭論勾連協(xié)調(diào)，終于從哈吉爾三世（HagirIII）系的后裔，莉拉二世（LilahII）女皇帝最小的女兒羅克薩娜（Roxana）那一脈中，挑出名為希斯塔斯普斯－尼森哈頓的男孩登上寶座，也既是當今的**五世。

    **五世的父親早逝，母親則是在他登基后不久就去世了。關于他的家庭，許多信息都隨著眾多當事人的離世而成了迷題。就連身為妻室的索爾特王妃，對之也知之甚少。開始的時候，她還以為是皇帝對她不夠親近。不過明敲暗擊地詢問過另幾位王妃，甚至還問過皇后，才發(fā)現(xiàn)她們幾個也多半只知道皇帝的父母的名字。

    不.....，應該不是避諱。**五世被選為皇帝的原因，就是他年少容易控制，家庭關系簡單，沒有強勢的外戚。那一代權(quán)貴嫌這還不足夠讓他們放心，所以又將種種迷霧籠罩到他的身世上，令內(nèi)外的對立勢力無法借此找到干涉的理由。如此看來，先皇太后的死，或許并不是那么簡單的病逝能夠解釋的。只不過，**五世皇帝掌權(quán)后，又為何沒有將這些疑惑澄清？反而更對自己的家族諱莫如深。他有個弟弟，也是她直到今天才知道的。

    “小叔？他現(xiàn)在在哪里？”溫妮菲試探性地詢問。

    “他在掃蕩西瑟利亞海盜的戰(zhàn)事中戰(zhàn)死了?！?*五世簡短的回答，顯然不想深入談這事。

    “尼森哈頓皇族，與這帝國可謂血脈相連??！”溫妮菲感慨道?！拔視煤媒逃鹊吕?。讓他以自己的父祖為榜樣，為帝國的榮耀任勞任怨地工作?！?br/>
    “任勞任怨？他的任命已經(jīng)下達了。我卻知道你護著他，直到今天都沒讓他到西瑟利亞去上任。”

    溫妮菲紅著臉回答道：“陛下！我是想著讓迦德拉在他哥哥的婚禮后再去上任?；适疫@一代的第一次婚禮，說不定他還能幫上什么忙呢？再說了，他也能先學點經(jīng)驗啊?！?br/>
    這理由足夠充分，**五世倒也認可?！澳愕膬鹤幽苓@樣，豈不是我對維查耶娜那里有點不公平了？”他說笑著埋怨道。

    溫妮菲連忙說，她會盡快去安慰維查耶娜妹妹的。

    現(xiàn)在就讓迦德拉去做那個歐爾曼（ORMAN）的職務，豈不是自取其辱嘛！迦德拉又不是尋常在皇帝面前裝瘋賣傻，一得了機會卻像換了一個人似的精明能干的圖拉克。據(jù)說那小子已經(jīng)在伊姬斯盤剝了上百萬的民脂民膏，就等著送到國庫里面來呢。要是迦德拉不干出什么名堂來，一定會被他的弟弟比下去了。溫妮菲已經(jīng)和嘉娜拉－烏代爾說好了，由她表弟找?guī)讉€資歷深的老諫言官來，年內(nèi)給迦德拉好好補上一、兩個月的課。

    而在努爾五世心中，實際上對圖拉克的所作所為也是既驚訝又感慨。他給圖拉克的，是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為難的任務。伊姬斯已被帝國盤剝數(shù)百年，短期內(nèi)要攫取更多的財富，除非是動用暴力的手段。要么是從當?shù)刎澑尚缘墓倭攀掷?，要么是從伊姬斯的富豪那里。十三軍團就是他送到圖拉克手里用于威脅逼迫的刀。要不是財政壓力太大，在他千秋鼎盛之際怎么也不可能讓皇位繼承人之一掌控如此深具意義的武力?？勺詈蟮慕Y(jié)果卻出乎意料之外。圖拉克以另一種方式輕易搞到了那筆錢。據(jù)說是與伊姬斯的奴隸主們達成了某種協(xié)議。是乃父之風，還是圖拉克答應了什么讓這些精明狡猾之徒都無法拒絕的條件？欣慰之余，他的心中別有一番異樣的感受。

    見努爾五世有些出神，索爾特王妃小心翼翼地問：“陛下，珊德拉的父母都在曼卡斯了。您覺得，我們這一家有必要去走訪一下嗎？雖然皇室的規(guī)矩在，但畢竟今后是一家子了。私底下先見個面也無可厚非?！?br/>
    這樣的建議，身為皇后的哈特霞－帕拉薩就一定不會提出。她是個品性高傲的女人。正因此，溫妮菲就要擺出與皇后完全不同的氣質(zhì)，打溫情牌。本來很迎合皇帝喜好的建議，這次卻得了個冷淡的回復。努爾五世不動聲色地說：“近兩天，我會召見薩拉森的西蒙－舍爾領主。到時候，你就能見到親家們了。至于要不要回訪我還沒最終決定，看哈特霞的意思罷?！?br/>
    溫妮菲躬了躬身。多年的夫妻了，她能感覺到努爾五世心境上的異樣，立刻知趣地沒在堅持之前的話題。她心里暗自嘀咕，莫非是剛才的夢？有些問題可以問，有些則只能深埋在肚子里。她覺得，這個夢應該屬于后者罷。

    努爾五世離開時，選了穿過花園的一條小道。初雪，在園子里鋪上一層白色的毛毯，清新的空氣令空曠的園地成為很適合散步的場所。他一時起性，命令侍從們呆在院外，自己一個人在偌大園子里緩緩地走動。

    他向漸冷的空氣中呼了口氣，形成一團白色的煙霧?！拔矣肿鰤袅?？說了些什么？”

    令帝國僚臣們膽寒的影子廷管理者，精靈賽維魯（Serveru）從一片積雪下的樹叢中顯現(xiàn)出來。

    “除了利昂提奧斯的名字，王妃沒有聽到什么她不該知道的東西?！?br/>
    一個帝王，連他的夢話都不是能聽之任之的東西，這其實可算是某種悲哀了。然而影子廷的規(guī)則中，的確明確包括這部分的內(nèi)容。很難想象，像賽維魯這樣的影子廷首領連皇帝大婚的時候都會躲在床底下聽墻壁。

    利昂提奧斯。這個名字上一次聽到是什么時候的事了？幾十年了罷。難道他真得老了，開始念起往昔的歲月了。然后呢？失去這些記憶？有時候，忘記也是一種幸運。

    努爾五世從樹枝上抓起一把雪，揚揚灑灑地撒落到地上?！叭绻?....，不是我而是他.....。你當時選了誰？”

    “影子廷只會為坐在皇位上的人提供服務，不會選擇?！?br/>
    回答很干脆，毫無猶豫。努爾五世卻有另一番理解。也就是說，若是實事變遷，影子廷也可能成為另一個人手中的利器。不過這就符合皇母瓦斯緹－娜葛蒲設立影子廷的初衷——為了保護皇室，將威脅到皇室統(tǒng)治的人或事抹殺在萌芽階段，盾牌和匕首自然不必有自己的選擇權(quán)的，否則其自身就會成為一種威脅。因此，影子廷不得干涉皇位的變更和宮廷權(quán)力的遷移。

    那個混亂的歲月。貴族和攝政們習慣了從軟弱無力的努爾四世皇帝和摩拉女皇帝手中攫取到的權(quán)力。挑選當時才十一歲的希斯塔斯普斯，無過是在將年幼的皇帝當作傀儡這點上達成了一致。只可惜努爾五世注定了不是他的祖先努爾一世那樣一輩子為人左右的老好人?；实鄢赡旰蟛粩嘞魅鯔?quán)貴的力量加強自身，并通過戰(zhàn)爭換取軍隊的支持。這改變不是一夜之間就實現(xiàn)的，而是在近二十多年的此消彼長中一步步達成。而當最后的時刻來到，努爾五世甚至不必通過清洗，僅僅是輕飄飄地幾個任命，便將最后的抵抗勢力掃入歷史的故紙堆中。這樣的手腕，直到今日還被帝國的官僚們忌憚不已。至于影子廷在其中發(fā)揮的作用，更是無人敢去回溯深究。

    努爾五世深吸了口氣，將莫名的感慨甩與腦后?！百惥S魯，說說情況罷。”

    陰影中的精靈躬了下身。“沒多大變化。您的長子還在埋怨這門讓他無從回避的婚事，皇后和甘德哈睿長公主借婚禮之機暗地拉攏更多的幫手。迦德拉王子正在享受索爾特王妃為他創(chuàng)造的最后自由。留在首都曼卡斯的兩位攝政在皇后和王妃之間左右逢源，帝國的官員們則僅僅是單純的......興奮?！?br/>
    “這幫唯恐天下不亂的家伙?！迸瑺栁迨赖吐暠г沽艘痪?，也不知道是對自己家里幾位，還是針對妄圖獲取從龍之功的官吏們。或許不想要影子廷首領的回應，他略提高了嗓門問了道：“就沒什么值得引起注意的嗎？”

    精靈又微微鞠躬?！氨菹绿貏e提到過的幾個，似乎打著什么主意?！?br/>
    皇帝冷冷笑道:“他們有想法才是正常的。關鍵是，他們有膽量做到何種地步?！?br/>
    “貝林加爾侯爵并不知曉他已被皇后暫時拋棄了，反而覬覦于獲得皇長子殿下的青睞?；书L子殿下的親信莫奈斯二級事務官......”

    “不要在我面提及那個東西的名字?！迸瑺栁迨琅?。

    賽維魯語氣未多變地換了個稱呼?！澳莻€人在其中挑唆搬弄，或許是皇后在宮廷外的勢力繼續(xù)活躍的原因。他們募集了一些因為去年的戰(zhàn)事而對陛下頗有微詞的中下級軍官。如果不早做謀劃，影子廷擔心最后真會鬧出些不大不小的麻煩出來。”

    “麻煩？難道他們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對我出手嗎？”

    精靈沒有回答，卻也意味著他并沒有否認這種可能性。

    努爾五世的目光剎那間閃過一絲冷酷。“若真到那一天，我會讓他們生不如死。”

    身為伺候了皇族上百年的影子廷首腦，賽維魯自然知道‘生不如死’的含義。事實上，他還知道達到此目的的若干種手段。“皇長子殿下的情緒，恐怕會不讓人無法放心呢?！?br/>
    “不必擔心。他唯一的優(yōu)點，就是性格很容易揉搓?！边@個優(yōu)點，也是努爾五世當下寧愿選這個略顯懦弱的長子，而沒有寄望于另兩個兒子的原因。他需要一個容易掌控的繼承人，可以在他的身體迫使他不得不放棄權(quán)力前，毫無保留地幫助他穩(wěn)定帝國的局勢。由這一點出發(fā)，他的另兩個兒子未免太強勢了些。

    皇帝突然想起賽維魯似乎并沒有提到他最小的兒子。“圖拉克呢？”

    “距離太遠，伊姬斯的消息有些滯后?！?br/>
    借口！他已經(jīng)給了影子廷足夠多的時間收集圖拉克在伊姬斯的動態(tài)。

    皇帝并沒有發(fā)怒，而是柔和了語氣道：“你更希望是他，對嗎？他很聰明，也能體恤下情。同時，性格上帶著點精靈特有的虛無主義。二十年后，如果換了是他，你們一定能合作地很好?！?br/>
    賽維魯對皇帝太熟悉了，不可能上這種層次的當?！坝白油⒉粫苯痈缮婊实奂彝?nèi)的事務?！?br/>
    努爾五世笑了笑，對這可能是最后一個完全知曉他過去的人說：“他太陽光了。雖然喜歡小手段，實際上卻無法接受真正黑暗的東西。所以，即便開始的時候他會和你處得很好，但一旦他了解了影子廷的內(nèi)幕，肯定會費盡心思讓你們再無法重操舊業(yè)。對他來說，或許是為了你們好。可被拽到陽光下的影子廷，和被釣上了岸的魚會有多大區(qū)別呢？”

    賽維魯沉默了一會兒，這才緩緩點頭。圖拉克什么都好，就是心腸太軟。這樣的人只會拼命躲避被卷入政治權(quán)利斗爭的漩渦中，而不是不擇手段地替自己、替自己的派系撈取權(quán)力。歷史上的哈吉爾二世，就是前車之鑒。

    “皮亞斯就不同。他要坐穩(wěn)皇位，就需要諸多的助力。影子廷的協(xié)助必不可少?！?br/>
    “皮亞斯就不同。他要坐穩(wěn)皇位，就需要諸多的助力。影子廷的協(xié)助必不可少。”

    賽維魯沒有回答。等了一會兒，才語氣沉穩(wěn)地說道：“圖拉克王子在伊姬斯所做的，與兩百五十多年前薩瑪什－尼森哈頓并無多大差別。”他將影子廷的暗探送回來的消息挑選若干重要的向皇帝加以解釋。

    努爾五世微微頜首?！澳媒?jīng)濟利益換取政治權(quán)益，這些伊姬斯的享樂派......好像自稱埃芬吉的，還真是毫無長進??！他們真以為這樣就可以和我們平起平坐了呢?！?br/>
    “王子殿下似乎并不那么想。他已經(jīng)將專屬經(jīng)營權(quán)的正式申請，呈報給羅布達莫斯－庫爾班首相了。”

    “哦？”努爾五世還以為影子廷頭目不打算說圖拉克壞話了呢。他略一沉吟，又道：“給那些伊姬斯人在帝國內(nèi)的專屬經(jīng)營權(quán)，這項的確不怎么妥當。不過最終決定權(quán)在我這里。等第一批追加的稅款到達，我就以我本人的名義否決圖拉克的提議。伊姬斯的富豪們就算怨恨也來不及了。他們不見得敢聚在一起，跑到曼卡斯來和我打口頭官司罷！想必圖拉克知道怎么做善后的工作，確保后續(xù)稅款的收取。萬事開頭難！一開了頭，伊姬斯的肥羊們再要撤銷就難了。”

    說實在的，努爾五世就連讓伊姬斯人將昂貴的海外商品銷售到帝國本土來都不愿意，又怎么可能答應把本土商品的經(jīng)營權(quán)給這些海外省的二等公民呢？但他也明白，與兩百多年的努爾三世不同，圖拉克不可能拿生殺予奪的威勢，簡單粗暴地壓伊姬斯人掏出錢。必要的交換是早就預想到的。圖拉克竟然想到將這些奴隸主海商的注意力從華而不實卻又是帝國絕對不可能拿來交易的地方政務權(quán)力上，誘導到商業(yè)權(quán)益方面，無疑再次展現(xiàn)出極其老到的政治手腕。他這個兒子身上，到底還有多少值得驚喜的能力，值得他這個父親一一加以挖掘的呢？

    “如果您這么做，圖拉克王子絕對會以此為由，撂下伊姬斯的攤子躺倒不干的?！辟惥S魯說笑的時候，依舊保持著特有的不冷不熱的語氣。

    努爾五世真得笑了?！皸壒俨蛔觯窟@小子會這么做嘛！他就不怕回來后，我找他的麻煩？”

    “一年半以前，圖拉克殿下是萬萬不敢的。但現(xiàn)如今地話......”

    現(xiàn)如今？

    努爾五世摸了下巴略一盤算——圖拉克到伊姬斯后，借助身份、職務方面的優(yōu)勢，加上安妮塔等人的協(xié)助，把羅柯比－哈尼茲和奧多里克－埃盧魯斯這些地頭蛇壓得服服帖帖的。地方上，他與埃芬吉派為首的本土勢力形成良好的互動。軍事上，海盜突如其來的襲擊，促使伊姬斯駐地的民軍，至少是克特里的守備部隊，逐步傾向初來乍到的他。而且十三軍團也順利移駐伊姬斯。形勢可謂一片大好！本以為會引起地方動蕩的重稅，眼看著即將輕松落實。放在與亡靈的戰(zhàn)事之前，絕對想不到這個向來惰懶的兒子還有如此手段。

    要是圖拉克現(xiàn)在撂攤，努爾五世還真想不出該換誰去替換他。難道圖拉克敢以此威脅皇帝答應他的條件？

    努爾五世換位思考了一下，覺得確有此可能。一則，圖拉克本就對在伊姬斯的職務頗有怨言，只是拗不過皇帝的指令和安妮塔的攛掇才心不甘清不愿地去赴任。若是這次的交易黃了，那些自認為上了當?shù)囊良谷苏宜f理，甚而鬧出民變，帝國政府官面上任何最輕微的斥責，都無異于給他一個逃避責任的借口。二則，給他出這個主意的一定是圖拉克的親信幕僚。此外，一定還有安妮塔的支持。失去這些人的信任，圖拉克在伊姬斯一手營造的局面很可能無法長期支撐。果斷提出自請去職，常理上說不過是降低政治風險的某種手段。

    真到了那個時候，是該答應他的解職申請，還是不答應呢？努爾五世不由己地感到為難。

    “圖拉克答應了他們幾年的特殊政策？”皇帝遲疑著問。

    “三年，與增稅的政策同期?！?br/>
    三年？努爾五世可沒答應過三年后恢復原有的稅率，帝國政府對此也是心照不宣。“好吧！看在圖拉克的面子上，就答應給那些貪心不足的伊姬斯人三年的專屬經(jīng)營權(quán)。提醒一下羅布達莫斯－庫爾班，所有授權(quán)書上都必須注明時間，精確到天?！?br/>
    “是。那么，還有那個商業(yè)稅和關口稅合并，一次征收的政策呢？”

    “準了！但必須是雙向的。西瑟利亞或米索美婭商人去伊姬斯采購、銷售商品，若已有完稅記錄的，在伊姬斯也不得再次征收。帝國政府原則上不反對，讓圖拉克自己和各省地方上的官員協(xié)商去。”

    能幫的就這些了，賽維魯心想。雖然是安妮塔通過伊利芙兒給影子廷送的消息，賽維魯最后還是把這份人情算到了圖拉克頭上。至于幫助影子廷的勢力滲透到伊姬斯周邊的商業(yè)系統(tǒng)中，他倒是有意忽略了這個等價的交換條件。唉，誰讓這些商人團體的內(nèi)部結(jié)構(gòu)，真是比米索美婭的黑幫還緊密?。》凑皇腔饰挥嘘P的事務，算不上是破了規(guī)矩。

    努爾五世仿佛自言自語地說：“不足兩年，從一兩個死黨到建立起自己的底子，有武有文又深得人心。這下子連依附的勢力都找到了，更有充沛的財源供給。你覺得圖拉克這孩子能做到什么地步？”

    賽維魯眼中警惕的目光一閃。“陛下是不是后悔交給圖拉克王子那支軍團了？”

    “嗯，是有點。你呢，是不是也有點后悔了？那個被你逐出門的女暗探，倚靠圖拉克的幫助或許能建立起一支可以與影子廷分庭抗禮的組織。初時還不覺得，如今反過頭來看，圖拉克那邊所圖不小呢?！?br/>
    雖然沒有證據(jù)，努爾五世皇帝卻隱隱猜到影子廷的首領與圖拉克那邊有所妥協(xié)。所以免不了要敲打一番。賽維魯已經(jīng)服務了足足三代尼森哈頓家的皇帝。如果不出異常，也將繼續(xù)為今后的三、四代皇帝效命。他無疑是忠誠的，值得信賴的。但他的行事不能太過隨意。

    至于圖拉克本人，皇帝當然知道他這兒子沒多大的野心。不過像他這種敏感的地位，一旦建立起自己的勢力，那些依附的人都會迫使他轉(zhuǎn)向謀取利益最大化的方向。即便那不是他的本意。這一點，努爾五世是感同身受的。圖拉克二十年后會不會成為第二個努爾五世皇帝，這一點誰都不敢保證。呵呵，或許該稱作努爾六世罷！如今這時代，凡是胸懷大志的皇帝，都學會了以努爾為世代譜系之號來掩蓋自己的宏圖偉業(yè)了。

    賽維魯?shù)念^低了下來，顯出一副謙恭的姿態(tài)?；实郛吘故腔实?。影子廷的存在，他在這世上唯一的居所，只是為了維護皇權(quán)的目的。若是連這最后一層底線被突破，那就他本人的存在都毫無意義了。努爾五世的警告，他已然收到。

    不過他的分析依舊中肯?！鞍材菟z政眼下應暫無覬覦之心，十三軍團的戰(zhàn)力也根本不足道?！?br/>
    “三十多年前，你是不是對我下過類似的結(jié)論？”

    賽維魯?shù)哪X海中突然閃過克里斯－梅爾（KrisMayer）的面孔。除了這個老而彌堅的攝政大臣，還有許多現(xiàn)在在皇帝身邊已很少看到的身影。那時的薩克撒－貢多斯（SakysaGordios），不過是個頑皮桀驁的貴族子弟罷了。努爾五世，也不過是故作矜持，眼睛里帶著一絲恐慌的孩子。就是這些人，漸漸地結(jié)合到了一起，在短短十年的時間里從政治、軍事層面橫掃權(quán)傾一時的舊有勢力。若不是當時的影子廷在他領導下保持了一貫忠實于皇室的態(tài)度，必定逃不脫事后的那場大清洗。

    “圖拉克王子并不是三十多年前的皇帝陛下，更不是利昂提奧斯殿下，所以并不具備可比性。除非......，陛下希望他具備可比性？”

    努爾五世沒有回答，只是揮揮手打發(fā)賽維魯離開。笑話！圖拉克可不是他有意培養(yǎng)的對象。影子廷的首領還是一如既往的精明??！或者說......狡黠。

    精靈的身影消失在薄雪覆蓋的樹叢之間。他說得沒錯，圖拉克那一派系眼下的實力反而是最弱的，至多是有些自立的苗頭?；实鄣牧韮蓚€兒子才是關鍵。賽維魯忠誠的前提，是尼森哈頓家的后裔不被掀落皇位。皮亞斯能做到這點嗎？努爾五世自嘲地笑了笑，隨即將這點擔憂拋之腦后。只要他自己穩(wěn)坐寶座，身后事，哪管它洪水滔滔。

    在賽維魯?shù)挠洃浿辛粝掠跋竦目死锼梗窢枖z政，此時正在莊園中溫暖如春的書房舒適地小歇。赤紅色的火焰，在壁爐中熊熊燃燒，消耗著手臂粗細的柴木。熱力，近乎浪費地在屋子中擴散開來，烤得木制的護墻間歇發(fā)出輕微的噼叭聲。然而這些都未影響老人的休息。

    老啦！第一場雪，就急著喚人將壁爐燃起。這里又不是阿蔢達尼亞，而是氣候宜人的米索美婭。想當初，莉拉女王和她的攝政們披著北地的寒風，如冰雪般冷酷無情地掃蕩這片土地，才為他們這些后代打下一塊容身之地。數(shù)百年的繁衍，阿蔢達尼亞不再是往昔的勇士，倒變的和他們的征服者一樣，每日依靠陰謀和狡詐生存。這算是進步，還是沒落？

    女王的后裔，哈吉爾大帝的子孫，也不過就是多披了一層華麗而虛偽的外衣。自他背叛以前的盟友，站到當時還略顯羸弱的努爾五世身后，梅爾攝政就已看透了其中的真相。不，或許更早。當他參與到隱瞞摩拉女皇帝的遺詔，將一個還不足十三歲的孩子捧上皇位的陰謀起，正義、道德、忠誠，一切的美德就已離他遠去了。唯一的一次掙扎，就是選擇了一心掌權(quán)的皇帝，而不是昔日的同伴?？赡谴?，對他殘存的良知打擊更大。得勢后的努爾五世，用一連串短暫而血腥的清洗，徹底消滅了已經(jīng)舉起雙手投降的政敵。那些腥風血雨的夜晚，從未以文字形式出現(xiàn)在帝國的史書上。曾經(jīng)赫赫有名的家族，仿佛就此消失無蹤。其中就包括克里斯－梅爾的妹妹、妹夫，乃至他的妻弟、岳父。是的，即便是他的妻子，如花一般的年紀，卻也在他眼前迅速枯萎?；实酆芪竦乇硎厩敢?，賜給他一位新的夫人，以及更高的職位和更多的領地。

    克里斯－梅爾簡直是感激流涕地接受了努爾五世的賞賜。

    不過是一個黃臉婆而已，還對他和皇帝本人報以怨念，自然是容不得的。換個更年輕的，更賢惠淑雅的，豈非正和他的心意?；实凼ッ靼?！

    連老的一起處理更好。不但以前的陪嫁不必退了，還能借機侵吞些產(chǎn)業(yè)。數(shù)著手里的金幣的時候，必定是念著皇帝對他這一家的好。

    妹妹？不就是分了他族產(chǎn)的陪錢貨嘛。若皇帝陛下許可，梅爾家倒是希望能收回當時送出去的財物。早就看那小子不成器了！要再晚些，恐怕不知要虧空成什么樣子。

    二十多歲，人精一般的皇帝看著老梅爾笑了。唯一幸存下來的攝政所要求，每一項都能滿足。之后，梅爾攝政便成了皇帝的應聲桶，每項提案都是諾諾稱是。梅爾知道私下里貴族圈子里怎么稱呼他——貪得無厭的烏鴉，啃食腐肉的豺狼，迎風倒的墻頭草，皇帝放出來亂咬人的瘋狗，這些還算是文雅的。他低著頭，忍下所有譏笑咒罵，唾面任干。

    報復就一定意味著鐵和血嗎？

    不到三年，克里斯－梅爾就小小地滿足了自己一把。努爾五世最干練的戰(zhàn)將，最忠誠的親信，他的親弟弟利昂提奧斯－尼森哈頓（LeontiosNisenhaddon），落得個身死名滅的下場。僅僅是一份偽造的詔書，就讓兩兄弟從猜忌到相互怨恨，最終自相殘殺。這無疑是一向謹小慎微的老梅爾平身得益之作。

    梅爾攝政知道皇帝最忌憚的，便是別人對其得位正統(tǒng)性的懷疑。努爾五世得位之初便有多名攝政、高官的認可。但在他清洗這些動機不純的家伙時，無疑也就動搖了原本無人敢質(zhì)疑的基礎。若是努爾五世的統(tǒng)治穩(wěn)固，自然不會有人膽敢站出來茍詈。只不過似乎無意間由某個被抄家的大臣家里流失出來的，署了摩拉女皇帝親筆簽名的遺詔，將已經(jīng)因為皇帝的斷然手段而動蕩不安的貴族們的情緒一下子點燃了——女皇帝心中的竟然不是哥哥，而是年紀小了四歲的弟弟。而努爾五世之前為了培養(yǎng)親信，同時承托自己的才略，把他的弟弟捧作曠世少有的將才、治世之能臣、為少女所傾倒的智者。此時，倒成了女皇帝擇人之優(yōu)的背書。

    那份所謂的遺詔，幾乎在被皇帝知曉其存在的同一時刻就被銷毀了。不是出于皇帝的命令，雖然皇帝本人的第一個想法也是如此。比皇帝多了二十多年政治斗爭經(jīng)驗的梅爾輕松地毀滅了罪證，連涉及的人員都殺了個一干二凈。黑鍋，當然就留給努爾五世皇帝了。要放在十年后，皇帝對此類事件必定是大而化之地處理，把一切都攤開了說反而更容易昭顯謠言的荒謬。可他當時才二十出頭，對遺詔的真實性也是半信半疑。再加上剛經(jīng)歷了一番斗爭，警惕性正強。于是，皇帝又是暴怒又是駁斥的舉動，被多數(shù)人視作百般抵賴。

    本無意深究的那些人，此時也不禁動了心。與顯露出利齒獠牙的努爾五世相比，利昂提奧斯王子單純得多，也直率得多。王子殿下在掃蕩海盜的戰(zhàn)事中，與組成帝國的西瑟利亞勢力達成了良好的交互，無疑更為他加分不少。

    有了動機，有了借口，還有趨安避險的本能，使得某些人開始有所動作了。關于遺詔的消息，不久傳到了利昂提奧斯王子耳朵里。謊言傳頌一千遍就成了真實，這個道理在王子的身上再次得到了驗證。眾口一詞的蠱惑，利昂提奧斯相信了，隨即向他的哥哥發(fā)出一份措辭不怎么友善的信件。此刻，他應該不是存心要造反，或許只是想要一個確認。努爾五世的簡單粗暴的斥責，讓年輕氣盛的王子鉆了牛角尖。他聚攏起軍隊，在沿海城市扣押稅款，修造兵器，威脅皇帝給他一個道歉和一個解釋。

    努爾五世畢竟是努爾五世。

    面對即將眾叛親離、皇位旁落的惡劣局面，他首先選擇了安撫。一封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的家書，以及赦免包括利昂提奧斯王子及其部屬在內(nèi)的口頭承諾，將一場迫在眉睫的叛亂消弭于頃刻之間。王子殿下并未做好完全的準備與自己的哥哥翻臉。此外，他的未婚妻懷孕了。這件只可能在今后歲月里當作笑話、緋聞的小事，牽扯了他大部分精力。倒是哪些迅速跑來依附他的墻頭草們，自以為皇帝低了頭，便有了討價還價的本錢。一時間，私底下交易的使者、說客在曼卡斯和西瑟利亞之間往來頻繁。皇帝似乎也有了用政治利益交換正統(tǒng)性的打算。

    然而，努爾五世在表面放軟身段的同時，使用大筆金錢暗地里收買協(xié)助利昂提奧斯王子的軍隊將領。與利昂提奧斯王子一起被培養(yǎng)為軍隊新生代的將軍薩克撒－貢多斯也在其中出了不少力氣，招撫了好幾個掌軍的軍官。據(jù)說，皇室長女與貢多斯家聯(lián)姻，正是在此期間頗受感動的皇帝與此后幾十年的左膀右臂做出的慎重約定。

    僅僅一個月后，從開始大腹便便的未婚妻身邊回到軍營的王子，突然發(fā)現(xiàn)一向尊崇他的軍官們對自己的命令陽奉陰違了。就連士兵也開始嘀咕著軍餉、酬勞、撫恤，并且當眾喧嘩要求更多更好的食物、酒和女人。當利昂提奧斯最終搞清是他的哥哥在背后陰了他一把的時候，接近一半的軍隊已經(jīng)公開表示站在皇帝的那邊了。要是這位王子意志堅定，或是擲上一切的賭徒心理，也許就學祖先哈吉爾一世的樣子立刻拉旗造反，用強力手腕將試圖脫離的部隊奪回來?？上q豫了一下，放任那些軍官帶了部下離開。隨后，薩克撒－貢多斯所率的皇帝的軍隊，聯(lián)合被收買的原王子屬下的軍隊，以三倍的數(shù)量包圍了依舊忠于王子那些人。內(nèi)外交困之下，無奈的利昂提奧斯只得向皇帝哥哥低頭，承認所謂摩拉女皇帝的遺詔純屬子虛烏有。

    梅爾攝政對此后的發(fā)展一點都不覺得詫異。利昂提奧斯王子和他的未婚妻一起，在西瑟利亞被圈禁了半年。此后，這兩個人就徹底消失了。皇帝的弟弟的名字，甚至在帝國各類文獻中被一一刪除，直到再沒幾個人記得。牽涉到遺詔事件中的貴族、軍官，無論是否接受了皇帝的收買，在此后十年左右的時間內(nèi)沒一個落了好下場。只有始作俑者克里斯－梅爾，毫發(fā)無傷地活著，依舊受到皇帝的‘厚待’。此后，又參與到希爾緹絲公主中毒殘廢、皇后黨謀殺圖拉克王子、扶植迦德拉王子等諸多危害皇室的大小事件中。

    夠本了嗎？

    不！遠遠不夠。半夢半醒間的梅爾攝政微微睜開眼睛。他還記得妹妹那絕望的神情，還記得叔叔最后的哀求和唾罵。背負了那么多的仇恨，單單是讓皇帝損失了一個弟弟和一個女兒（或許只能算半個），怎么可能令他滿意。眼下.....，就有一個最佳的機會。一個兒子，一位王子，應該能讓他心底那片因為仇恨而化作渴望鮮血的沙漠稍稍緩解片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