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的盡頭,螺旋哥特式塔高聳入云,在月下沉寂,有無聲的壓迫感。薛鴻銘踏在雷云之上,鼻尖聳動,感覺來自塔中散發(fā)而出的妖氣如潮汐般沖擊著嗅覺。
他無比確定地對墨羽獰說道:“林宗……就在塔中?!?br/>
每一次提及這個名字,他的血液便仿佛遇到了世間最炙熱的巖漿,在血管里沸騰著,咆哮著,片刻不得安生。
因此他整副身軀都在不可抑制地顫抖著。
墨羽獰微微頷首,御氣加速流轉(zhuǎn),電云速度再次攀升,眨眼掠過數(shù)百米的距離,接近塔下。倏然,整座高塔似乎感覺到了來敵入侵,千百道電芒自塔尖奔襲而下,耀得四周黯淡失色,好似銀河下墜,壯闊絢爛。
薛鴻銘和墨羽獰臉色卻齊齊一變,這電流浩然正氣,全無半點妖氣,期間氣息,兩人都不陌生。薛鴻銘更是熟悉到幾乎如同本身。
這是裴旻劍劍舞之氣。
“唐夏!”薛鴻銘心中一沉,只覺脊梁涼透,不顧重傷之軀,在墨羽獰的喝叫中躍下電云,御氣發(fā)了瘋一般不計后果的催動,一頭扎進塔中,向著塔尖用盡所有力氣狂奔!
塔內(nèi)幽藍電流密如蛛網(wǎng),明滅不定,薛鴻銘渾然不管不顧,任由電流擊打在身軀之上,如一頭暴怒的獸朝著塔尖狂奔。
滋……砰??!
極度不穩(wěn)定的電流終于炸裂開來!而塔尖的門就在眼前!
薛鴻銘心中咯噔一下,顧不得太多,整個身軀飛撞開眼前的門,急切地吼:“唐夏?。?!”
木制的大門被沖擊得分崩離析,而薛鴻銘的叫吼也戛然而止,沸騰的血液在那一瞬間竟仿佛凝固了一般,目呲欲裂地望著映入眼前的一幕。
雪白冷淡的身影,側(cè)身站在,還是一如多年前那樣冷傲得讓人憎恨。林宗的手平舉著,不斷噴涌而出的鮮血一寸寸染遍了他雪白的衣袖,而唐夏,雙腳微微離地,眸子渙散,嬌軀頹然無力。
血來自唐夏的左胸,林宗的手穿透了她的胸膛。
聽到薛鴻銘的吼叫,林宗回頭望來,輕描淡寫地將手自唐夏的身體抽出,無視唐夏軟軟癱倒在地上。他五指纖細修長,盡成血色流動,一根手指放在唇前,鮮紅舌頭伸出舔舐著指上的血跡,目光迷離。
本是殘忍的事,于他舉手投足,卻極妖冶艷麗。
時間到底是如何流轉(zhuǎn)的?為何十四年后,不同的場景,竟會讓過去與現(xiàn)在重疊,而心中的傷痕與恐懼,過了十四年,為何還依然半分未曾減弱?
十四年前,當(dāng)薛鴻銘還在烈焰中,身旁躺著被撕碎的母親,眼望的,也是蘇媚舔舐著指尖血跡的畫面。
“林……宗!?。?!”
喉間有千軍萬馬滾滾奔騰,仿佛要將喉嚨踏碎!薛鴻銘狂怒吼嘯,身軀暴射,昆吾劍劍鳴如哮斬向林宗!
縱身負重傷,然新仇舊恨,含怒出手,威勢依然驚人!
林宗垂手站立,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薛鴻銘,及至薛鴻銘昆吾怒斬而下,他的身影才如水波搖晃,消散,而真身出現(xiàn)在薛鴻銘左側(cè),依然淡漠地望著薛鴻銘。
似乎憤怒到極致的薛鴻銘,不過一只螻蟻,殺與不殺,全看心情。
薛鴻銘反應(yīng)同樣快速,昆吾劍絲毫不停,全力斬下,御氣磅礴激蕩,越過躺在地上的唐夏,轟在墻壁之上。巨響中,墻壁如被巨人重重踹了一腳,整片墻壁脫離塔身,墜入底下深淵!
薛鴻銘落地,咬牙,蜷身,再度彈射向林宗。
“啊啊……??!”
薛鴻銘是一團火,狂怒地嚎叫著,燃燒著,而林宗的面容始終平靜如水,他平伸出手,屈指彈出,身前半尺妖氣凝聚,薛鴻銘一劍斬下,席卷出一波氣浪震蕩開來,卻在也前進不了半分!
“有點意思?!绷肿谘壑新舆^一抹驚異,此人若非重傷,恐怕勉強能夠與之一戰(zhàn),然后他扭頭,望見趕來的墨羽獰,抿嘴微笑:“后會……無期。”
他的身軀如落葉般向后飄去,竟直接躍出窗臺,向著百丈地面墜落而去。墨羽獰快步追上,望見寬廣如林的狐尾在空中全張開,如降落傘一般墜向地面,面容一冷,快聲對薛鴻銘說道:“鴻銘,你……”
薛鴻銘趴跪在唐夏身邊,滿目倉皇,僅有一只可以活動的右手捂著唐夏左胸碩大的傷口,似一只被遺棄的孩子呼喚著母親,喃喃聲細弱可憐:“唐夏……唐夏……唐夏,不要怕……沒事的……”
墨羽獰輕聲一嘆,他也是自小看著薛鴻銘長大的人之一,見過薛鴻銘平素的戲謔浮夸,漠然不屑,也見過他戰(zhàn)斗時的百折不屈,狠辣舍命,卻從沒有見過他如此驚慌失措的神色。
大許,十四年前,唐夏是見過的吧?
他改變了主意,于是說道:“鴻銘,這一次,我聽你的。但你應(yīng)知,沒有你強化的嗅覺追引妖氣,我很難追上他?,F(xiàn)在,選擇吧,是繼續(xù)纏住林宗,還是留下救唐夏?”
薛鴻銘聞言仰首,望著墨羽獰,眼神散亂狼藉,語無倫次地喊道:“救她,救她……快救她?。。?!”
他幾乎要哭出聲來。
“羽獰,你去追……林宗吧?!碧葡暮鋈惶撊醯卣f,然后笑:“放心吧,我死不了的?!?br/>
“開什么玩笑!都……”
“鴻銘,”唐夏打斷了薛鴻銘,聲音輕柔而憐惜:“你忘了嗎?咳咳……我的心臟在右邊……”
薛鴻銘怎么會忘?無數(shù)次,在激烈而狂野的交纏著彼此身體之后,他伏在唐夏的胸口,聽著她的心跳,那時才可感覺這人生有那么一刻心安。只是……這等傷勢,無論如何都有危險。
但墨羽獰卻同意了唐夏的提議,頷首后從窗口躍下,追逐林宗去了。
薛鴻銘拼命用手捂著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然而無論如何,都掩蓋不住仍在汩汩冒著血的創(chuàng)口。他臉上表情越來越驚慌,執(zhí)拗地用力按壓著唐夏的傷口。
“唔……”
唐夏悶哼一聲,傷口處無比劇痛,然而她用了所有的努力,掩蓋著這痛楚,清麗脫俗的臉容卻慘白如紙,憔悴無顏色。不想這時候,她竟還能笑得出聲,并且笑得愉悅歡喜。
“鴻銘,蘇媚要逃走了哦……”
“啰嗦,閉嘴!”
“錯過了這次,今后……咳咳……未必還有機會了呢……”
“我叫你閉嘴啊!”
他一面惱怒罵著,一面仍在執(zhí)拗地用盡一切辦法妄圖止住唐夏傷口的血。
唐夏愛極了他這般暴戾又執(zhí)拗的表情。
但她自然不能告訴薛鴻銘,她并不會死。妖怪的生存能力是遠超過人類的存在,體內(nèi)擁有的妖狐之血,縱然是被人類血脈稀釋,但依然足夠熬過左胸被洞穿的危機。她比薛鴻銘自身還要了解薛鴻銘,心知他的憎恨只是因為她將要死而擱置,倘若知她是妖,未必會不介意。
知薛鴻銘者如唐夏,對于此事,同樣沒有把握。
大約世上不會有任何人知道答案。
但她依然開心欣慰。至少,在仇恨與她之間,薛鴻銘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她,哪怕這時光再短暫,哪怕此夜過后,也許薛鴻銘的選擇便會更改,她也滿足。
她見薛鴻銘依然手忙腳亂地為她止血,面上表情無助如十四年前,不免心中隱痛不忍,微笑地道:“鴻銘,別弄了,上蒼要你以不死,那么我也不肯死。我沒有你那么強悍的肉身恢復(fù)能力,但相信我應(yīng)該不會死的?!?br/>
薛鴻銘停下了手,怔怔地看她。
唐夏見他眼神古怪,嗔怪白了他一眼:“這么看著我干什……鴻銘?!”
薛鴻銘抬起手放至唇邊,狠狠地咬下!
一時鮮血飛濺如炸裂的水氣球,仿佛一屋都是他的狠厲溫柔。
唐夏定定看著他將血流如注的手放在自己的傷口上,看著他手上的血如細水汩汩流入自己的體內(nèi),看著他依然執(zhí)拗又滿懷期待的臉孔,鼻尖忽然感到酸澀。
薛鴻銘仿佛鎮(zhèn)定了下來,低沉地說:“我不信它無計可施。”
呵,你真瘋狂,真茫然,真……讓我由不得不愛你。
兩個人的血液交融在一起,過去的幾年里,他們曾瘋狂地貪圖著彼此的肉身,狂烈得恨不能融在一起,恨不能代替彼此。誰想今日,她的體內(nèi)真的流著他的血了。
多么好?就算是死,那也多么好!
然而讓唐夏震驚的是,薛鴻銘的血竟然似乎真的有效果,她體內(nèi)的血液驟然高速流動著,瘋狂地往傷口位置涌去,然后凝結(jié),如成千上萬的工兵修補著她幾乎全破的肺部。更讓唐夏心驚的是,隱藏在人類血脈之下的妖狐之血,竟然此刻脫離她的控制,隱隱間蠢蠢欲動,自她的脊梁鼓噪著,更讓唐夏覺得脊椎尾骨似乎那條狐尾要破土而出一般!
唐夏驚得花容失色,慌忙一把抓住薛鴻銘的手,摁住他流血的傷口,不讓薛鴻銘的血在進入自己的體內(nèi)。
可她面上笑得仍然嬌艷動人:“你看,夠了,真厲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