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早就念想著的外套，張?zhí)鞁山裉鞙?zhǔn)備買的東西還有很多，她可是把家里這一年賺的錢幾乎都帶在身上了，今年年成這么好，她一定要買好多的年貨，過一個豐盛的好年。
百貨商店里大多數(shù)東西都是需要票證的，布和衣服要布票、點心食品要糧票，大件的工業(yè)制品要工業(yè)券，但為了迎合沒有這些票證的廣大農(nóng)民同志，逢年過節(jié)之前，也會時不時地推出一批不需要票證的高價貨，這時候不單是農(nóng)民，就連城里的職工也會來搶購的。
今天趙曉明她們來得正是時候，她們剛逛到副食品柜臺，張?zhí)鞁烧诤退f著這里的糕點都不如她帶回來的好吃呢，四毛錢一斤還要六兩糧票，兩個帶著藍(lán)色袖套的售貨員就從里面端出來兩個大大的白色塑料筐，直接擺在玻璃柜臺上面，然后在旁邊豎起一個牌子：“高價點心，一塊五一斤?！?br/>
人群瞬間沸騰了，紛紛涌了過來，一塊五一斤的高價點心，平時是舍不得吃的，畢竟一塊五換成糧食的話，足夠一家人吃好幾天了，但現(xiàn)在不是要過年了嘛，就算自己不吃，走親戚的時候裝點一下門面總是要的。
趙曉明她們剛好占據(jù)了一個好位置，張?zhí)鞁闪⒖掏浟藙偛诺耐虏?，大聲喊著：“給我稱兩斤江米條，三斤核桃酥?！迸赃叺娜肆⒖虒λ龍笠宰l責(zé)的眼神，統(tǒng)共就這么兩筐的點心，你一個人就買這么多，還讓不讓別人買了？有錢買得起了不起哦！
售貨員早就見慣了這樣的場面，不慌不忙地收錢，稱點心，稱完倒在一個小筐里推到旁邊讓另外一個服務(wù)員打包裝，打包裝的也是熟手，麻利地用油紙把點心包得有棱有角的，外邊再用紙繩一橫兩豎地捆扎起來，如果買一斤以上的，還可以額外贈送一張亮面的紅紙，上面印著金燦燦的幾個字：“北京高級糕點”，往油紙包上那么一蓋，一下就顯得身價倍增起來，拿去送禮也倍有面子。
買完點心，趙曉明和張?zhí)鞁蓛扇藨阎懈鞅е鴰装恻c，從人群中艱難地擠了出來，過程中趙曉明的頭發(fā)被人扯了好幾下，她提出建議：“要不我到門口幫你看著東西，你自己擠到里邊買？”
張?zhí)鞁上肓讼耄骸斑@樣也行。”
趙曉明松了口氣，悠閑地蹲在百貨商店的門口，手里撐著一根扁擔(dān)，盯著眼前的兩個籮筐，等待著張?zhí)鞁蓮睦锩嫫礆⒊鰜恚磥碚娴氖遣还苣膫€時代，女人對于血拼的欲望都是無窮無盡的?。?br/>
沒多久張?zhí)鞁删皖^發(fā)凌亂，氣喘吁吁地跑出來一次，把抱著的兩瓶酒和三盒煙放進(jìn)籮筐里：“不要票的高價煙酒，好不容易才搶到的?！?br/>
“你哥他抽煙喝酒？”趙曉明有點不高興，她最討厭抽煙的男人了，一口黃牙惡心死了，喝酒的話適量還好，動不動就愛喝醉的人也很討厭。
張?zhí)鞁膳d奮地說：“酒是買給我哥的，平時只喝供銷社的散裝酒，這回買兩瓶高級酒讓他嘗嘗鮮，這煙我哥不抽，拿來走親戚的時候用?！?br/>
“你們還有親戚呀？”不是說孤兒嗎？
“肯定有的呀，不然從石頭里蹦出來的呀！”張?zhí)鞁烧f完又往百貨商店里沖了進(jìn)去，不能浪費時間了，還得繼續(xù)搶呢！
趙曉明心里突然有點黯然，她在這個世界上，可不就是像從石頭里蹦出來的一樣嗎？真的好想回她出生的城市看一看，算起來她父母如今應(yīng)該都還是個小孩子呢，可是就算是小孩子她也很想去見見他們。
這一回張?zhí)鞁杀С鰜淼氖敲硪m子之類的日用品，還有一雙軍綠色的解放鞋，她得意地舉著這雙鞋子給趙曉明看：“真好彩，只有兩雙的次品，不用券的，我看著也沒啥不好的地方啊，給我哥穿剛剛好，他從部隊穿回來的鞋子都壞了，他可是隊長呢，穿著家里做的布鞋來縣城開會像什么樣?！?br/>
趙曉明剛剛還在為自己的身世傷春悲秋呢，看見他們兄妹情深更覺得心里堵得慌：“你還有東西要買嗎？”
張?zhí)鞁蓳u搖頭：“也沒什么好買的了，往年還得想法子買點白糖的，今年不是有你帶回來的嘛，正好不用買了，不過咱們公社的拖拉機(jī)還沒那么快回去呢，咱找個地方再逛逛?！?br/>
“你陪我去汽車站看看吧！”
“行?。 睆?zhí)鞁蓳?dān)起籮筐，跟趙曉明一起去了縣城汽車站。
趙曉明盯著汽車時刻表看了好半天，從縣城汽車站出發(fā)到省城的汽車每三天只有一班，早上六點鐘就出發(fā)了，如果要搭這趟車的話，得提前一天到縣城里過夜。
票價是二十三塊，相對于現(xiàn)在的物價來說，簡直可以算得上是天價了，趙曉明現(xiàn)在口袋里只有十幾塊錢，還是上次張?zhí)炝两o她用剩的，如今的她沒有半點賺錢的辦法，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買得起一張車票呢！
再說了，她去到省城還是會遇到跟在縣城一樣的問題，沒有介紹信，沒有各種票證，根本無法生活。
唉，算了，還是先不要想這么多，安安心心過好眼前的日子再說。
張?zhí)鞁蓱n心忡忡地看著她：“曉明姐，你是想回省城了嗎？”
趙曉明搖搖頭：“也不是，就是快過年了，有點想家?！?br/>
張?zhí)鞁稍谛睦锇蛋蛋l(fā)誓，以后一定要對趙曉明更好一些，讓她充分感受到家的溫暖，這樣她就不會想著要離開了，對了，要不讓哥快點娶了曉明姐，人家說女人生了孩子就會一心撲在孩子的身上，再也不會想著要走了。
兩個女人呆呆地在汽車時刻表下面站著，一個的心已經(jīng)飛到了遙遠(yuǎn)的省城，一個腦洞大開在腦海里上演一場與侄子侄女們搶奪好吃的的大戲，直到被人粗魯?shù)赝崎_：“讓一讓，站這兒還讓不讓別人看了？”
張?zhí)鞁赡贸鍪孪葴?zhǔn)備好的饅頭和咸菜：“餓不餓？咱們吃飯吧！”
趙曉明本想帶她到上次吃過高價飯的地方吃飯，可惜她已經(jīng)不記得路了，再說那兒的東西那么貴，她口袋里的十幾塊錢也不夠她們吃的，也就作罷，跟張?zhí)鞁梢黄鹫伊藗€地方坐下，就著咸菜啃了冷饅頭算是解決了午飯。
下午還是擠拖拉機(jī)回村，本以為早上帶的東西賣掉了能寬松點兒，沒想到大伙兒買回去的東西也不少，照樣還是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一路搖搖晃晃地顛簸著回去。
回到家時間還早，沒到做飯的時候，張?zhí)鞁纱蚵牭剿缭诖箨牪?，于是決定先去找她哥，她得把曉明姐的思想動態(tài)給她哥匯報一下，曉明姐動了想回省城的心思，得讓她哥趕緊點兒。
沒想到在大隊部聽到了一個好消息，她立馬就不著急了，興沖沖地跑回去給趙曉明報喜：“曉明姐，曉明姐！”
“在這兒呢，什么事這么咋咋呼呼的？”
“你選上啦，你被選上啦！”
“選上什么了？”
“代課老師啊！”
“真的?。 壁w曉明也很高興，這么說她就是有工作啦？那她以后就不用再無所事事，而且也有了工資收入，攢起來也可以買車票了呢！
她還沒意識到，作為一個從來沒有為錢發(fā)過愁的富二代，如今腦子里居然有了攢錢的念頭了。
“那另外一個人是誰？”
“什么另外一個？”
“不是說一共要選兩個代課老師嗎？我算一個，還有一個呢？”
“不知道啊，我沒留意，光知道你了?！?br/>
張?zhí)炝粱貋碇蟛沤獯鹆粟w曉明的這個疑問：“另一個是孫友梅。”
“怎么能是她呀！”張?zhí)鞁蓾M臉不高興，“她去了準(zhǔn)得帶壞孩子?！?br/>
趙曉明也很驚訝，整個公社好多個村子呢，原本聽說其他村報名的人也不少，怎么就會兩個名額都落在他們村了呢？
“那其他村的人不會有意見嗎？”
“這是上頭的事，你只管當(dāng)好你的老師就行了?！睆?zhí)炝琳f。
趙曉明吐吐舌頭，算了，不管就不管吧！
三江鄉(xiāng)小學(xué)開了春就要開學(xué)了，趁現(xiàn)在農(nóng)閑，公社安排各個生產(chǎn)隊各自派出一些人手，到原來的小學(xué)舊址上翻修校舍和桌椅，把學(xué)校整頓完善了，過了年好可以開始招生。
張?zhí)炝猎谙闫簤翁袅藥讉€青壯年漢子，都是些曾經(jīng)做過泥瓦匠手工活的，第二天就到鄉(xiāng)上干活去了，趙曉明出于好奇，也跟過去瞅了一眼。
那所謂的原小學(xué)舊址哪里還像個小學(xué)的樣子啊，根本就是一大片荒地，那草長得都有半人高了，破舊的校舍隱藏在草叢中若隱若現(xiàn)，墻壁都倒塌了大半，學(xué)校圍墻也基本上只剩下個底兒了，塌下來的泥磚都被附近的農(nóng)家撿回去修了牲口圈，門啊窗啊也都不見了，估計也是被人撿回去當(dāng)柴禾燒了。
課室里面的模樣看不見，不過趙曉明估計也不會有什么桌椅之類的了，就算有也應(yīng)該被雨水侵蝕得腐朽不堪了。
這樣的校舍，修復(fù)和新建能有什么不同嗎？
看著趙曉明臉上明顯失望的神色，張?zhí)炝镣蝗粏枺骸拔衣牥烧f，你想回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