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宸是開始跟皇后一起讀書的幾天之后，才后知后覺意識到自己好像掉進了一個超級大坑。

    還是他親手挖的。

    他總算回想起來, 自家皇后在學習方面可是非常嚴厲的。從前她查起小舅子們的功課來就六親不認, 換到他身上也是一視同仁。

    于是本來以為退一步之后便可以輕松一些的小皇帝愕然的發(fā)現(xiàn), 如今的日子好像比之前更加緊張了。他一天的時間被自家皇后安排得滿滿當當, 根本沒多少休息的時候。

    但李定宸反而不像從前那么累了。

    歸根究底，大概是跟皇后一起, 即便枯燥的內(nèi)容, 也顯得有趣味了許多。雖然經(jīng)筵上先生們講的東西也是根據(jù)他的進度量身定制, 但哪及得上皇后明白他的心意？

    何況越羅還設(shè)法說服了兩宮，說用功讀書十分費神，每天下午騰出了一個時辰的時間，讓他習練武藝, 也算是將這件事過了明路，不需要每天晚上在室內(nèi)折騰了。

    李定宸本以為, 所謂的習練武藝，就跟從前一樣, 皇后在一旁監(jiān)督糾正, 他自己練習即可。但越羅卻直接讓內(nèi)侍召了神武衛(wèi)將軍王安過來陛見, 命他從神武衛(wèi)之中挑選出二十位精英，作為皇帝的陪練。

    這個要求大出王安的預料，但在最初的驚訝過后，他臉上立刻露出激動的神色, “臣遵旨, 這就下去挑選?！?br/>
    “王將軍選人需要多久？”越羅問。

    王安略一沉吟, 便道，“這些衛(wèi)士平日里的表現(xiàn)臣都看在眼里，這便可擬出初步名單，再優(yōu)中選優(yōu)，從中挑選出最好的二十人，只需三日即可?！?br/>
    李定宸立刻激動的道，“既然要選人，朕倒想看看他們的表現(xiàn)?！?br/>
    頓了頓，又轉(zhuǎn)頭問越羅，“皇后覺得如何？”

    越羅無奈，“既然陛下想看，想來能在御前表現(xiàn)，這些衛(wèi)士們只會更加用心。既如此，就請王將軍下去安排吧。”

    皇帝要從神武衛(wèi)里挑二十個人陪練，還要親自挑。這消息一傳出去，整個京城頓時熱鬧了起來。

    從古至今，皇家的熱鬧都是百姓們最關(guān)注的，從前皇帝小，江太后低調(diào)，宮里也就極少有消息傳出來。這也是來寶能得個“立皇帝”“九千歲”的諢號的緣故，畢竟他太高調(diào)，兩邊兒一對比，就不大像話了。

    這幾年來皇帝年歲漸長，從去年選秀女入宮開始，整個大秦上下的視線又都重新集中到了那九重深宮之中，自然有什么消息都傳得快。

    兩宮太后那里，是越羅主動去解釋的。雖然她們未必會責怪，但越羅還是習慣凡事說在前面，長輩們心下熨帖，也就對她越發(fā)信任，聽完之后只是囑咐別耽誤了太多時間，誤了正事。

    朝堂上自然也聽見了消息，都覺得是胡鬧，卻也無話可說。

    神武衛(wèi)本來就負責皇城守備、充當御前儀仗，乃是帝王親軍。相較于李定宸將宮人內(nèi)侍組織起來練兵，讓他們作為皇帝的陪練，正是應當應分。唯一值得詬病的，便是這些神武衛(wèi)都出自勛貴之家。

    從科舉入仕的文官，自然看不慣這些先輩為武將、靠蔭封混日子的勛戚，更時常覺得他們是禍亂之源。但大秦的祖宗成例便是如此，武將固然值得忌憚，但讓文臣一家獨大，也同樣不妥。

    所以雖然心里犯嘀咕，但誰也說不出什么，也就只能酸兩句罷了。

    而與此事有著切身關(guān)聯(lián)的勛貴們，則是徹底沸騰起來了。對于這些在綺羅從中廝混長大的貴戚們而言，要他們?nèi)ミ吔蛘?，既沒有這樣的機會，想必也提不起這樣的勇氣。所以在御前當差，就是最好的出路了。

    只要表現(xiàn)出色，能夠簡在帝心，還怕沒有出頭之日？

    而作為皇帝的陪練，毫無疑問是最能夠出彩的差事，自是人人都不想錯過。于是王安的門檻一夜之間不知被多少人踏破。

    但他們想出彩，王安難道就不想？

    按理說他這個神武衛(wèi)將軍，才應該是皇帝身邊的親近之人。但就因為皇帝年紀小，從前根本沒什么接觸，一直只能在來寶那閹人手下憋屈度日，如今帝后頭一回交代的差事，自然要盡心辦好。

    所以他扯了個虎皮，“陛下要得急，名單是當場擬就的，就是按照平日各人的表現(xiàn)來，挑前一百，要該卻是不能的。我把名單貼出去，若有誰不服，只管來找我理論?！?br/>
    聽說皇帝已經(jīng)過目了，眾人這才偃旗息鼓。

    被選中的固然喜上眉梢，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沒有被選中的，則是唉聲嘆氣暗暗惱恨自己平常不夠用心。小皇帝不出宮、不巡幸，神武衛(wèi)的存在感自然也被壓到了最低，許多人進來不過是混日子另一份俸祿，莫說是用心操練，平常應卯十日里能來五日就算是很好了。

    說來說去，也只能怪自己。

    不過王將軍自然不希望隊伍的人心就這么散了，因而又鼓勵他們，“雖然這一回是選二十人，卻也不是一直不變。若有個什么意外，到底還是要人補上去的?！?br/>
    別看這些小子們?nèi)缃駹幍脜柡Γ实鄣呐憔毮睦锸悄敲春米龅?？一開始不熟悉章程，肯定會有人犯錯被刷下來的。

    莫說外頭人心浮動，就是李定宸自己，定下此事之后，也有些安不下心來看書了。

    越羅安見狀也不免無奈，“陛下，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又忘了？若陛下再如此，我也只好暫且將下午的安排取消，以免陛下的心思總定不下來?！?br/>
    這般喜怒皆形于色，心里想什么根本不需揣摩便能猜到，豈是為上之道？

    李定宸大驚失色，連連告饒，又答應這兩日多加功課，這才將越羅勸住。越羅安心磨他的性子，安排的都是不怎么復雜，卻最需要耐心的功課。李定宸一開始還想瞞混過關(guān)，被抓了兩次，只好老老實實的坐下來，穩(wěn)住心思應付此事。

    對他來說最難的就是這一點，但大抵是因為前面的誘惑足夠，所以竟真的坐住了，最后將越羅留下的功課盡數(shù)完成，沒有任何錯漏。

    而一百神武衛(wèi)也早就已經(jīng)準備好，在御前接受考驗了。

    選人的地點定在了南苑的演武場。越羅本不想去，但在李定宸的堅持下，還是戴上帷帽跟著坐在了觀看臺上。好在大秦民風開放，并不禁女子出門，帝后同游更是十分正常，今日又不是大典，李定宸甚至只穿了常服，放松些微未為不可。

    考察分為三項。

    第一項是力量。演武場邊上本來就放著幾個大鐵球，從百斤至千斤不等，是歷代帝王挑選和訓練勇士所用，正好用上。

    越羅定下的標準倒是不高，能夠舉起最小的一個前行十步，便算過關(guān)。自然，力量越大，舉起的鐵球越重，自然越引人注目，能夠給高臺上的皇帝留下更深的印象。

    所以神武衛(wèi)排著隊，各施手段，開始測試。

    神武衛(wèi)中或許并不是人人都是猛士，但能夠被王安挑選，站在這里的百人，自然不會差了。三百斤以下的鐵球，人人皆可舉起。但增加至四百斤，便有一大半的人舉不起來，或者勉強舉起來也走不動，想來這也是差不多是普通人的極限。而五百斤重的鐵球，則只有兩人能將之舉起。

    “就到這里吧。”越羅側(cè)身對李定宸道，“雖然或許還能舉起，但若力竭，后面的項目便不能參加了?！?br/>
    王安就站在李定宸身邊，聞言微微側(cè)首，見李定宸點頭，便打了個手勢，示意到此為止。李定宸見下面的人散開了，這才頗感興趣的問，“王將軍，這二人姓甚名誰？”

    “那個身量高的叫楚不凡，是英國公家是庶孫，天生神力，在營中人緣也極好。略矮些的是陳慶，安平伯的小兒子，性情有些沉悶，平日里無事便一直在演武場上練習，一身苦功。”王安對自己手下的人可謂了如指掌，不但說了名字，還具體介紹了一下。

    他還怕小皇帝不預朝事，會不知道這些名字，卻見李定宸微微頷首，面現(xiàn)了然之色。

    這卻是越羅這幾日突擊安排的功課，讓人整理了京城勛貴之家的各種情況和彼此之間的關(guān)系，要求李定宸記下來。

    所以這會兒，他一聽就明白了。英國公寵愛妾室和妾生子，所以這楚不凡雖是庶孫，卻也是千嬌萬寵的長大，有英國公支持，勛貴子弟自然都給幾分臉面。而安平伯府沒落多年，除了一個空殼子爵位就什么都沒了，這一代之后，還要降級襲爵，就更艱難了。

    雖然記的時候很痛苦，但這會兒能立刻想起來這些，李定宸心下卻是十分愉快的。

    他將這兩個名字記下，便讓王安安排第二項考察：騎射。

    雖然叫做騎射，但其實中間分為幾項，有步射、騎射、穿甲等。

    步射就是立草人于百步之外，持弓射之，騎射則是騎馬疾馳而射，至于穿甲，則是要求射出弓箭要穿透鎧甲。幾項考察各有出眾者，李定宸也都一一問了名字，楚不凡和陳慶同樣位列其中。

    然后是馬槍，要求騎馬執(zhí)槍疾馳，挑落置于兩列木人頭頂?shù)哪景?，板落而人不動?br/>
    一直并列前驅(qū)的楚不凡和陳慶在這里分出了差別。一共八個木人，楚不凡挑落六個，還有一個木人倒了；陳慶則一個不剩，可見出手之穩(wěn)。

    本來考察之中，還應該有一項“材貌”。但神武衛(wèi)是御前親軍，本來就經(jīng)過了精挑細選，不但人人都軀干雄偉，身高六尺以上，而且個個都儀容甚美。

    所以考察結(jié)束之后，便由王安根據(jù)幾項表現(xiàn)得分選人。

    最后二十人被選出來，李定宸便有些按捺不住，親自走下臺勉勵了一番，便讓他們散去了。從明日起，他們每日下午未時便會到南院來陪皇帝習練各項武藝，經(jīng)筵日則暫停。

    一直到走回臺上，李定宸面上都還帶著笑意，臉色發(fā)紅，顯然十分欣喜。

    越羅笑著調(diào)侃他，“臣妾這主意，不比陛下讓宮人內(nèi)侍胡亂訓練差吧？”

    李定宸不服氣的道，“神武衛(wèi)本來就有日常訓練，宮人內(nèi)侍可沒有。將來朕出宮之日，難道身邊就不帶人了？”

    “不帶又如何？”越羅挑眉，“陛下是去行軍打仗，莫非還要帶上幾十人隨行伺候？若不能與將士們同甘共苦，又何必親自前去？還是陛下只是想做做樣子，出宮松散一番，實則并無建功立業(yè)之心？”

    這番話一針見血，李定宸面色大變，待要反駁，卻又不知該說什么，一時只能含恨瞪著越羅不說話。

    越羅也不示弱的瞪回去。

    過了一會兒，李定宸不甘心的收回視線，“皇后所言甚是?！?br/>
    但還是抿著唇，很不高興的樣子。

    越羅放緩了語氣道，“帶上三五個人，倒是不妨的?！闭f著往下面的演武場掃了一眼，“平常陛下訓練時就讓他們過來跟著便是，豈有主子勞累，他們享清閑的道理？”

    這樣一來，自然也就不需要大張旗鼓的將所有人集中起來訓練，惹人注目了。

    李定宸恍然大悟，一拍腦袋，“正該如此，朕之前怎么沒想到？”他說著，略微遲疑的看了皇后一眼，想說她到時候也要去，身邊總要帶著人，但又想著此事皇后必然心里有數(shù)，便閉了嘴。

    他瞧著皇后身邊得用的那兩宮宮女，與之前那個弱得幾乎站不住的也不大一樣，想必皇后特意訓練過的。

    李定宸的氣性來得快去得也快，回到長安宮時，他已經(jīng)忘了之前的不高興，對越羅說了自己琢磨了一路的想法，“皇后之所以要選人陪練，其實是為朕拉攏人心吧？”

    自古以來，文臣武將天然形成了兩個派系，彼此之間互相看不上，也少有往來，界限涇渭分明。李定宸想要親政，看似是從王霄手中拿回皇權(quán)，實際上要面對的，卻是整個文官集團。這個時候，拉攏勛戚便必不可少了。

    雖然承平年代，武將總是被文臣死死壓制，但畢竟也是一股不容忽視的勢力，而且他們與文官不同，在沒有太多仗可打的時候，晉升的道路便十分狹窄，不像文官完全可以從科舉出身。

    這樣一來，皇恩對他們來說就至關(guān)緊要了。

    李定宸選人陪練，實則是皇室對勛戚們釋放的一次善意，也算是在他們處于弱勢時，另辟了一條蹊徑。

    越羅微笑，“陛下說是就是?！?br/>
    李定宸從來不笨，他只是……還沒習慣從這些方面去思考問題。史書和典籍上或許寫過，但學士們多半不會講到這里，而江太后自己都想不到，遑論教他？

    越羅現(xiàn)在的感覺，就像是捧著一塊璞玉，一點點將之琢磨出瑩潤動人的光彩。

    總有一天，這光彩會遮不住，令所有人都看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