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走漏消息，那九幽怎么會未卜先知她會抬出傳國玉璽的借口？這么一樁諱莫如深的事，連阿姆都不知道，那九幽又為何會知道？如果自己當(dāng)時在修勉殿前沒提“傳國玉璽”這茬，而是說了另外一套言辭，會發(fā)生什么？那九幽還會在隨后將這璽印拿出來給她嗎？

    謎團(tuán)在心里面不斷翻滾，讓她有種不寒而栗的感覺，而漸漸明晰出來的結(jié)論，更讓她冷汗連連：除非……早在很久之前，那九幽便跟她想到一塊去了！

    “不是吧，這真的是傳國玉璽？”

    這時，鳳于緋的一聲驚呼打斷了朱明月的思緒。

    半蹲著湊在桌案邊，鳳于緋直勾勾地盯著這塊下襯紅布的璽印，被端端放置在桌案上，一股威懾的莊嚴(yán)之氣撲面而來。

    玉里看到鳳于緋的這種神情，不禁撲哧一笑。

    方才趁著朱明月上樓去換衣衫時，玉里特地對著朱明月妝奩前的寶鏡，又仔仔細(xì)細(xì)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妝容：身上穿的是灑金描花的高腰長裙，扎著銀腰帶，手腕和腳踝都帶著銀飾；如云烏發(fā)梳成髻，發(fā)間佩戴的正是晨曦時朱明月賞賜的金鑲玉步搖，外加一對銀鑲琥珀雙蝶釵，正是蟬鬢輕盈、雙頰秀媚。

    這種不俗的妝扮，在她去接鳳于緋和沈明琪兩個人時，鳳于緋眼中的驚艷之色就沒逃過她的眼睛。在臨回來前，她又悄悄地在園中摘了一朵新開的姚黃，插在左髻，花瓣層疊搖曳，襯得一張本就出眾的顏容更加鮮潤嬌艷。

    笑聲引得鳳于緋看過去，這一眼，果然掉不開視線，又是一番驚艷之色。

    玉里卻似沒留意到他的注視，微垂頷首，安安靜靜、溫溫柔柔地佇立在一側(cè)。風(fēng)輕撫過她額上的碎發(fā)，仿佛也撫在了鳳于緋的心尖兒上，那一絲悸動的漣漪，酥酥、麻麻、癢癢的。

    阿姆將這兩人的你來我往的目光交匯，一絲不差地看在眼里，不由在心里嘖嘖，先前月兒小姐在寢閣時說的那一句“女為悅己者容”，原來確有其事。

    “鳳公子倒是挺敢想的。且不說那九幽怎么可能把真的傳國玉璽給我，再讓我?guī)Щ厝ソo土司老爺，就算他愿意，他也得有啊?！?br/>
    朱明月道。

    這不會是真正的傳國玉璽，她忽然心生篤定。

    一來，在靖難之役的最后一刻，是她以文華殿女官的身份一直陪在他身邊，從未見過什么徐達(dá)將軍的親隨來獻(xiàn)寶；二來，在皇宮失火的當(dāng)晚，她也沒看到從密道逃生的幾個人，隨身懷揣過什么特別的物件。但是空穴來風(fēng)未必?zé)o由，或許在建文帝出逃的過程中，無意中得到了傳國玉璽也說不定。

    但是那九幽不會得到。

    換句話說，即便是那九幽得到了，藏之唯恐不及，哪里會將這東西明晃晃地擺出來，還讓她帶回曼臘土司寨？

    鳳于緋從朱明月的話音里琢磨過味來，咽了咽唾沫，不禁有些失望：“贗的啊！”

    “的確是贗的?！?br/>
    說話的是沈明琪。

    用軟布墊著手，沈明琪端起這塊璽印，前前后后再三端詳過一陣，得出了結(jié)論。

    鳳于緋輕嗤了一聲：“沈兄能斷言？”

    沈明琪正色道：“秦末戰(zhàn)亂，高祖率兵先入咸陽，秦亡國之君子嬰將‘天子璽’獻(xiàn)給高祖，此后傳國玉璽一直珍藏于長樂宮，成為皇權(quán)象征。西漢末年王莽篡權(quán)，玉璽由孝元太后掌管，王莽命安陽侯王舜逼至長樂宮迫太后交出玉璽，太后怒中擲璽印于地時，傳國玉璽被摔掉一角，后以金補(bǔ)之，從此留下瑕痕?！?br/>
    沈明琪說到此，將手里的璽印高舉至陽光能照到的地方，“可是你們看，我手里的這塊，色綠如藍(lán)，溫潤而澤，毫無瑕疵。”

    瑩潤光潔的玉璽，在陽光中呈現(xiàn)一種半剔透的靛色，似綠似藍(lán)，絕美無暇，上面盤旋的五龍更是形態(tài)逼真、栩栩鮮活。

    即便明知是假，也禁不住讓人心生驚嘆。鳳于緋道：“那九幽能讓人造得這一塊，也算是巧奪天工，幾可亂真了！”

    朱明月正喝茶，聞言道：“僅是看年頭，這東西也不是新造的。”

    沈明琪以一種贊許的目光投過來，頷首道：“確實不是新造的。我沒看錯的話，這塊璽印的來頭也不小——應(yīng)該是宋紹圣三年，咸陽人段義聲稱修房舍時從地下掘得；實則，是翰林學(xué)士蔡京等人為欺哄媚上所偽造之物?！?br/>
    也就是說，是蔡京他們拿來哄著宋哲宗高興玩的。

    沈明琪甄別出的結(jié)論，與朱明月的看法不謀而合，也奠定了她心中的猜測——那九幽故意讓她拿一塊假的傳國玉璽回去，哄土司老爺玩。

    連猜兩次都沒中，一側(cè)的鳳于緋扁了扁嘴，嘟囔道：“我又不是倒弄古董的，怎么知道這些旁門左道？倒是你們，這么明白，沒少在背地里做這見不得人的買賣吧……”

    沈明琪將璽印放回漆盒內(nèi)，然后拆開包手用的軟布，一邊拆一邊道：“哪里比得上鳳賢弟，無知也就算了，偏將未雨綢繆的工夫做得無所不用其極，生怕稍一疏忽別人就會坑蒙了你。殊不知，鳳賢弟其身不正，卻要歪曲旁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一向溫文爾雅的沈明琪，居然說得這么不客氣。

    朱明月用很奇怪的目光看向他們，不明白前一陣子還熱絡(luò)的兩人怎么忽而這般反常。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那日金湖分別之后，鳳于緋拿著沈明琪給的那個信物——刻著篆體“沈”字的髹漆小竹牌，越過沈明珠，私下里去了下城的烏珂賭坊找到那個叫赤次的人，并讓他趕緊安排他離開勐海。

    結(jié)果赤次先行派人來詢問沈明琪，得到此消息的沈明琪大怒，痛斥鳳于緋的背信棄義。兩人言語不合大吵一架，這才導(dǎo)致了彼此的齟齬。

    鳳于緋不會自曝其短，沈明琪是謙謙君子，也不會說短道長，兩人互相擠兌又不挑明，惹得一側(cè)的玉里想從中調(diào)和也無從下手。

    玉里將求助的目光投向朱明月，朱明月又喝了兩口茶，然而開口，簡單地向兩個男子講述了一下方才修勉殿前的情形。

    “珠兒，土司老爺怎么會知道傳國玉璽在勐海？”

    聽罷，沈明琪沉默了一晌，若有所思地問。

    那榮自是不會知道，而她更好奇那九幽是怎么知道的。

    “與其關(guān)心這個，倒不如先問問你這個嬌滴滴的好妹子，土司老爺是如何會派她來勐海找傳國玉璽的吧！”旁邊的鳳于緋半是調(diào)侃半是戲謔道。

    這的確是很讓人費(fèi)解。涉及元江擺夷族內(nèi)的秘辛，說得嚴(yán)重些，藏匿傳國玉璽這種行為，是掉腦袋的大罪，與整個元江府的興衰存亡休戚相關(guān)，朱明月一介外族人當(dāng)上了唯一一位祭神侍女不說，居然被委以如此重任。

    “還能是因為什么？都是我這個做兄長的不中用，珠兒為了搭救我，才會不惜以身犯險！”沈明琪說到此，滿眼酸楚地看過來，“珠兒，都是兄長對不起你……”

    “以身犯險？不能夠吧……”鳳于緋哼笑著將話接過去，曖昧的目光上上下下從朱明月身上掃過，“我倒是想以身犯險，土司老爺怎么不讓我進(jìn)神祭堂，或是讓我來勐海找傳國玉璽？挑來挑去，偏偏這么巧就挑到了沈小姐頭上？”

    土司那榮喜好女色，這是眾所周知的事，為此，各府、州、縣沒少給這位土司老爺進(jìn)貢美人。讓一個喜好女色的男人出面幫忙，原因無外乎就是那么簡單。

    鳳于緋自以為洞悉一切的神情，徹底惹怒了沈明琪，狠狠一掌拍在桌案上：“你在胡說什么！”

    鳳于緋聳聳肩：“說事實。”

    “先是搞定了土司老爺，現(xiàn)在連那九幽都對她‘百依百順’，嘖嘖，你這個妹妹可不簡單。”鳳于緋拿起茶蓋，閑閑地撇沫，“要小弟說，沈兄你也別苦苦在這鬼地方捱著了，依靠你的親妹子，別說是逃離囚籠，就算讓那九幽將你風(fēng)風(fēng)光光送回云南府的錦繡山莊去，恐怕也不是難事！”

    鳳于緋話音未落，沈明琪已經(jīng)操起案上一個茶托朝著鳳于緋的額頭砸過去。

    虧得玉里驚呼一聲，阿姆又眼疾手快猛地一步竄上前，從后面勒住沈明琪的肩膀，沈明琪手里的茶托將將擦著鳳于緋的鼻尖落下去，撞碎在桌腳上。

    “姓沈的，你要干什么？”

    鳳于緋從椅子上驚跳了起來。

    “向我妹妹道歉！”

    “道什么歉？她做都做了，還怕我說！”

    “你還敢說！”

    “哥哥，你別急。”

    朱明月頭疼地看著面前兩個劍拔弩張的男子。

    “珠兒，他、他……詆毀你的名節(jié)！”沈明琪被氣得渾身顫抖。身后拉著他的侍婢長得嬌小玲瓏，豈知手勁奇大，竟然讓他怎么都掙脫不開。

    名節(jié)，對于一個無論是何出身的女孩子，都一樣重要。

    朱明月從地上將摔成兩半的茶托撿起來，朝著在場唯一能分身的玉里擺了擺手，示意她出去備些新茶來。等她下樓走遠(yuǎn)了，才轉(zhuǎn)過身，淡淡地說道：“哥哥誤會了，鳳公子哪里是在詆毀我的名節(jié)，他這分明是想要套我的話?！?br/>
    處于惱怒中的沈明琪哪里聽得進(jìn)去。

    鳳于緋聞言，卻是挑了挑眉，冷笑道：“沈小姐這是狡辯什么？縱然你倒打一耙，也休想撇開你自己！”說罷理了理衣襟，坐到東窗前的羅漢床邊。

    “撇不撇得開都沒關(guān)系，倒是鳳公子打從進(jìn)門就冷嘲熱諷惡語相加，方才更是不斷地將話題往我與土司老爺之間的關(guān)系上引，鳳公子是希望我與眼下的兄長一般，惱羞成怒氣急攻心？然后再矢口否認(rèn)，出于對名節(jié)的維護(hù)，盡說些好話為自己辯解——”朱明月說著，微微一笑，“可惜，你那些話對我真的不管用?！?br/>
    她隨手一扔，將半塊碎茶托丟在炕桌上。

    “叮叮”的兩聲，剛好彈著摔在鳳于緋的肘邊，鋒利的茬邊向外，嚇得他縮了縮手。

    “別以為你們兄妹身邊的人多，就能仗勢欺人！我告訴你們，就算如今你們有那九幽撐腰，也別想憑著男盜女娼為所欲為！”

    鳳于緋又提起這茬，越說還越難聽。沈明琪頓時怒不可遏，被阿姆拽著無法上前來，臉紅脖子粗地怒道：“張口閉口男盜女娼，你……簡直有辱斯文！”

    不管朱明月身份如何，沈明琪這個做兄長的，對妹妹的維護(hù)之心倒是很真切。

    朱明月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然后面朝著鳳于緋道：“還是別再扯開話茬了吧，剛剛說到……哦，對，說到為自己辯解——所謂言多必失，一個人在失去理智的情況下什么話都能說出口，越狠越是解氣，就像我哥哥剛才那樣。但與此同時，也會一不留神冒出些平時不會說的真言?！鄙倥哪抗饫飫澾^一絲冷意，“鳳公子故意這般咄咄逼人，不知又想從我的嘴里知道些什么？”

    鳳于緋被她看得一哽，臉色難看下來：“沈小姐在說什么？鳳某聽不懂！”

    此時的小廳里，除了一個默不作聲蹲在地上收拾碎茶托的阿姆，唯有沈明琪、鳳于緋和朱明月三個人。朱明月道：“是聽不懂，還是裝不懂。事到如今還用我說得再明白一點(diǎn)？鳳公子今日能跟著我兄長一起被帶來上城，真是全不知情被強(qiáng)迫來的？還有前日你會出現(xiàn)在孔雀湖，在恰好的時間等著我，也都是事有巧合？”

    “不然呢？”

    “難道不是那九幽在你背后指使的？”

    此話一出，沈明琪大驚失色，“珠兒，這……”

    被直指的鳳于緋反倒是很冷靜，抱著雙臂，冷冷笑開了道：“沈小姐真是會開玩笑，什么指使？什么特地等你，鳳某為什么要這么做？”

    “因為那九幽答應(yīng)你，事成之后，就放了你?！?br/>
    那榮知道她是沈家明珠，那九幽又豈會不知？那榮不知道這個“沈小姐”，還有一個錦衣衛(wèi)的身份，那九幽未必就能知道。在那榮的眼中，朱明月很有可能是代表黔寧王府而來；在那九幽眼中，朱明月卻是代表曼臘土司寨而來。

    朱明月為了維持好兩人對她的“認(rèn)知”，可謂是煞費(fèi)苦心。

    以至于在玉里和埋蘭的面前，她是為了搭救兄長不惜以身犯險的妹妹；在那九幽的那些眼線監(jiān)視下，她是與虎謀皮跟那榮利益互換的一枚棋子。甚至在玉臘面前，她也不曾透露過。所以，朱明月才會“光明正大”地去若迦佛寺、找般若修塔。

    那九幽心里跟明鏡兒似的，在外人面前色令智昏、庸碌無為的土司老爺，并不真的是個庸人。正相反，那榮很狡詐，能屈能伸，最懂得韜光養(yǎng)晦。他是順理成章嗣位的土司府嫡子，從一降生就注定了尊貴與煊赫，這樣的人，按理說應(yīng)該被驕縱得無法無天，長于婦人之手而昏昏無能可是，那榮偏偏對陰謀詭計有著與生俱來的天賦，最擅長分辨什么對他有利、什么不利，除了他自己除了那個幼稚、無知、無貌、無才的女巫醫(yī)，萬事不縈于心。

    但正是這個萬事不縈于心的土司老爺，一直以來都在暗地里謀劃著“收復(fù)失地”，巴望著“一統(tǒng)山河”。可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得到不屬于自己的東西，也要有那個本事才行——不僅勐海不能跟瀾滄撕破臉，家底不厚的瀾滄也不敢貿(mào)然出面觸動勐海，就算那榮有心將那九幽剔除掉，也只能在暗處一點(diǎn)點(diǎn)滲透，一點(diǎn)點(diǎn)蠶食。對此，那九幽采取的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策略，將勐海和瀾滄的關(guān)系維持在貌合神離的狀態(tài)。不是那九幽沒有野心，恰恰是那九幽的野心太大，目前他還有比吞并瀾滄更重要的事要做。等他的事都做完了，騰出手來，瀾滄的末日還會遠(yuǎn)嗎？

    在上述種種利害關(guān)系的促使下，那九幽不但不會動祭神侍女，還會想方設(shè)法地拉攏她、策反她，于是，安排人將與朱明月利益相關(guān)的沈明琪送到她面前來，就成了重要的手段之一——七月十一日，孔雀湖畔看似巧合的初遇，并不是朱明月先認(rèn)出了鳳于緋，而是鳳于緋先認(rèn)出了她。

    “當(dāng)日在孔雀湖的時候，還記得我問鳳公子的那個問題嗎——‘你能獨(dú)自一人在這里，要么說明你們被抓進(jìn)來的這些人沒有被關(guān)在一處，而是分開“拘禁”；要么說明，對于勐海來說你也是特殊的，能夠享受到最“優(yōu)越”的犯人待遇。又或者，你根本不是被抓來，反而是被請來的’，‘以上三種，不知道鳳公子屬于哪一種？’”

    “鳳公子說你自己是第一種，但是你后面的所有言行，卻都在向我表示，你根本是第三種，或者說，那三種情況兼而有之。這讓我不能不懷疑，你原本就是那九幽的人，甚至可以由此推定，當(dāng)初在武定州安排的商賈秘密定盟，并非那個商人的小妾和仆從引起的亂子，根本是你向元江府走漏了消息，才導(dǎo)致了整個計劃的失敗，更讓那二十四名商賈齊齊被抓?！?br/>
    “你、你憑什么這么說！”

    鳳于緋臉色大變，猛地從羅漢床邊跳起來。

    “你用不著狡辯。”朱明月的話音里帶著張揚(yáng)的篤定，“現(xiàn)在的我對于曼景蘭有怎樣重要的作用，鳳公子心知肚明。如果你不肯承認(rèn)，大不了我直接去問烏圖賞，去問那九幽，我相信對方一定會給我這個面子，給出肯定的答案?！?br/>
    背后的指使者已然直言不諱，被指使的人還想隱瞞嗎？

    朱明月與很多聰敏之人打過交道，有的人看似溫文爾雅實則綿里藏針，有的人表面風(fēng)流浮夸其實機(jī)鋒暗藏，有的人木訥本分卻又心明眼亮事事了然。眼前的這個鳳于緋，讓她想起的是幾年以前的李景隆，一樣的裝傻充愣，一樣的貪乖討巧，在嬉笑怒罵之間將別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可惜，比起李景隆，他還遠(yuǎn)遠(yuǎn)不夠。

    沒猜錯的話，金湖其實才是名副其實的“孔雀湖”，否則，跟孔雀公主傳說有關(guān)的公主亭和王子亭，不會建在金湖岸畔而非孔雀湖畔，然而那釋羅卻將她領(lǐng)到了鳳于緋屋舍外的湖泊……還有玉里，朱明月是漢人沒聽過擺夷族的傳說，玉里不該不知道。

    所以說，可不就是女為悅己者容嗎——像玉里這種沉穩(wěn)性子的女子，會對一面之緣的男子表示出肆無忌憚的好感，可能性有多大？最可能的原因，是他們之前就見過。

    “早在商賈定盟以前，或者說早幾年以前，武定州就跟坐擁寶山的勐海牽扯不清，以利為重的你，卻還同時與西南邊陲的其他漢人商賈保持著親密往來，若非如此，黔寧王府針對鏟除元江那氏的軍旅結(jié)商旅的計劃，不會貿(mào)然找上你。而你能將武定州的買賣做得風(fēng)生水起，自然有一套膽大心細(xì)的生財之道，對于黔寧王府提供的這筆巨大商機(jī)，自然是不會錯過，但這并不是指針對元江，而是反過來靠出賣黔寧王府從勐海撈取好處?！?br/>
    “行了，別胡說八道了！”鳳于緋高聲怒喝道，“誰準(zhǔn)許你將這些子虛烏有的帽子扣到我頭上，還膽敢冤枉我們武定州？”

    朱明月面色淡然，繼續(xù)道：“跟黔寧王去東川府之前，因著茶運(yùn)商人們在距離曲靖不遠(yuǎn)的地界上遭搶，我看過一些關(guān)于西南商道的記載，其中對武定鳳氏的描述不可說不精彩：你所經(jīng)營的賭坊、妓樓、酒館……無不是一本萬利的營生，三教九流，魚龍混雜，都是游走在民不舉官不究的邊緣，但是往往一個地方的生意漸有起色，你就會馬上將其盤出去，再于另一處開新鋪子，或是投身于更新奇的買賣，這使得你日進(jìn)斗金卻一直無法將自身做大。這說明你本性貪圖小利，很容易蠢蠢欲動，卻又不愿意承擔(dān)風(fēng)險，沒有長性。這不僅表現(xiàn)在你經(jīng)商的手腕上，還有平時的為人處世，因為從你與我遇到的第一日就足以證明。

    “你受那九幽的指使而來，本應(yīng)該放長線釣大魚以免過早打草驚蛇，但是你轉(zhuǎn)念一想，又怕我臨時變卦，在約定好的兩日后不來找你，你也就因此失去了對那九幽的價值，所以才會臨時起意，在見面的當(dāng)日就將我引去了金湖見我兄長。殊不知正是這樣的行為，讓我對你產(chǎn)生了更深的懷疑。

    “你如此急功近利，又不懂得耐心籌謀，若是守著家業(yè)安于現(xiàn)狀也沒什么，可你偏偏自負(fù)能耐，一心想著富貴險中求，這于經(jīng)商來說可是大忌，注定了你雖擁有鳳氏和勐海的雄厚支持，能憑此做到西南商賈中的翹楚，卻永遠(yuǎn)無法成為首屈一指的巨富；如果沒有了鳳氏的家底和那九幽在背后的援持，你的生意還會一落千丈，甚至禁不起一點(diǎn)風(fēng)浪迅速衰敗。所以，說到底，你也不過是一個貪利忘義的寄生螻蟻罷了！”

    不能正視自己的毛病和短處，還自認(rèn)為完美得無懈可擊。當(dāng)朱明月毫不留情地戳穿了這種自以為是的完美，一股滔天的暴怒直沖腦門，鳳于緋從原地跳將起來，大吼道：“屁話，你說的都是屁話！你給我把這些話統(tǒng)統(tǒng)收回去！”

    沈明琪也被朱明月這一連串的話驚呆了，“珠兒，你這都是……都是從哪聽來的……”

    聽來的？

    一直沉默侍立在旁邊的阿姆，對此嗤之以鼻，那你是沒真正見識過自家小姐的厲害。

    從沒有人這么當(dāng)面指責(zé)過鳳于緋，尤其是女人。

    然而沈家明珠的話卻如同一把鋒利的匕首，狠狠剜開他的皮肉，讓他顏面盡失、尊嚴(yán)掃地。她憑什么這么中傷他？憑什么羞辱他？鳳于緋用通紅的眼睛惡狠狠地瞪著朱明月，像是恨不能把她吃了。半晌之后，卻是怒極反笑，眼含恨毒地道：

    “真不愧是連元江土司都青眼有加的人，確實不同凡響。我承認(rèn)自己是低估你了，但那能怎樣？你再厲害還不是一樣俯首在那九幽的跟前！而你跟我說這些，又能證明什么？證明你們兄妹的不幸遭遇都是我一個人造成的？太可笑了！簡直太可笑了！你就不怕我轉(zhuǎn)頭將這一切都告訴那九幽，將你好不容易在他面前建立的信任毀掉！”

    鳳于緋窮兇極惡的威脅，讓阿姆眼神一厲。

    朱明月卻笑了：“用不用我再提醒你一句，只要我一日還是祭神侍女，那九幽就一日不會動我?！痹降资峭了纠蠣?shù)?，勐海再厲害也是其中的一個分支，沒人敢恭然挑釁土司老爺?shù)臋?quán)威。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鳳于緋怒目圓睜地大聲問。

    “我會說這些，是希望鳳公子不要再裝神弄鬼浪費(fèi)我們的時間。你心里很清楚，在我完全歸順那九幽的情況下，你沒有任何可利用的價值；反之，如果那九幽能從你的口中證實我是兩面三刀、別有他圖，會即刻采取手段，但也不會痛快除掉我。對于那九幽來說，你的存在只是錦上添花，可是，現(xiàn)在就算你做到了所有事，你也不可能離開勐海了?！?br/>
    “你說什么？”鳳于緋咬緊牙。

    朱明月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確切地說，是桌案上那一塊方方正正的璽印，“見過了它，你還想走嗎……”

    鳳于緋順著朱明月的目光看去，那一刻，他的腦袋如被重錘轟擊，一陣陣劇痛昏脹，腳步踉蹌著，他跌坐回羅漢床邊，“你……你……怎么敢……”

    “傳國玉璽”即使是贗的，也是玉璽，代表皇室之威神圣不可侵犯。

    鳳于緋是西南蠻夷，骨子里沒有多少對皇室的敬畏之心，但如今已經(jīng)不是元末的時候，他的無知，正是他的可悲之處。而他被囚禁在勐海的時間雖長，終究還是有離開的可能；現(xiàn)如今卻見到了元江府這么一個大秘密，還想活著離開嗎……

    這道理不用朱明月說，鳳于緋用腦子想想也知道了。滿腔的期待在陡然間被擊得粉碎，更兼有之前被羞辱、詆毀的余恨，鳳于緋的理智徹底失去了，他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向沈明琪和朱明月的方向，破口大罵道：“你們這對下作坑人的賊兄妹，不要臉的混賬東西，居然這般害我！”

    沈明琪一拍桌案就要站起來，被朱明月攔住：“鳳公子這話錯了，哪里是我們害你——那九幽讓你來上城見我，分明就是沒打算放你走的意思?！?br/>
    是那九幽將“傳國玉璽”交給她，又在同一時間把鳳于緋叫來，讓他去朱明月面前套話。朱明月不可能不將傳國玉璽的事透露給自己的兄長，鳳于緋又跟沈明琪在一塊，注定是跑不掉。

    朱明月一語驚破夢中人，鳳于緋眼眥欲裂，面色鐵青怒斥道：“那九幽毫無信譽(yù)可言！你們兄妹倆也好不到哪兒去，一樣都是無恥小人，可憎！可惡！更該死！”

    “你自己還不是一樣?！蹦菐?，沈明琪輕哼道。他說的是鳳于緋繞過沈明珠自己去下城找人的事。

    有道是害人者終害己。鳳于緋癱坐在羅漢床的踏腳上，心中巨慟，整個人失魂落魄頹喪地將頭埋進(jìn)手掌中。

    這時候，朱明月的嗓音輕飄飄地傳來——“在那九幽眼中，鳳公子是錦上添花，可有可無，但是對于我和我兄長而言，卻無異于大雪天里的一盆炭火。如果鳳公子能夠棄暗投明、出手相助，我兄妹二人斷不會像那九幽這樣，定然是不會虧待鳳公子的……”

    “你想讓我?guī)椭銓Ω赌蔷庞?？”鳳于緋笑了，然后用看瘋子一樣的目光看著朱明月。

    “不是對付他，而是虛與委蛇，就像一直以來鳳公子對我們這樣?！?br/>
    鳳于緋仰面大笑：“我給那九幽賣命，可不僅僅是因為他能讓我離開……幫你？別做夢了！”

    “鳳公子別忘了，我也可以帶你離開這里，送你回武定——”朱明月不以為然道：“除此之外，沈家還會因此欠你一份情，黔寧王府也會感念你的相幫，這樣即便鳳氏的生意在將來失去了勐海這個雄厚的后援，也一樣在西南地界上立于不敗之地，這不比魚死網(wǎng)破更好嗎？”

    鳳于緋想要的，是平平安安離開勐海，回到武定。

    朱明月想要的，則是鳳于緋在那九幽面前，給她做一個擔(dān)保。

    多誘人的一樁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