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去閣空,姜白樂得逍遙,手持一爵,廊間晃蕩,邊飲酒,邊翻古卷。
“始洲分,禮樂衰,而置此《易傳》《爾雅》,真是貽笑大方!”持一古卷,面上蓋灰,姜白將其拂凈,不由嗤笑。
“非也非也,墳典之道,乃為人循善用,以心不正,方有亂,若人讀古,以禮教規(guī)德行,天下豈有不平之理?”?!?br/>
姜白驚覺,將古卷放下。
閣樓諾大,分隔三間,縱橫六排書柜,而在暗處,幽幽燈火闌珊,映出一道影子。
姜白循聲走去,一疾步躍入柜后,但見柜后,一人席坐于地,身旁伴青燈,借燭火之明觀書,興致勃勃,如置身酒池中,無法自撥。
此人年不過二五,面秀而俊,身穿朝服,手捧一卷《孝經(jīng)》,致志研讀。
“仲青?”見其狀貌,姜白忽生親切,腦中激靈,驚呼出聲。
“公子白,別來無恙乎?”朝服青年被認(rèn)出,會心一笑。
“你怎在此?”姜白驚異。
云書閣乃公子府重地,能進(jìn)之人,唯獨公子與少傅,仲青未有官職,如何能進(jìn)的來?
“家父年事已高,目不明,耳不聰,已向君上舉薦,由我繼任少傅之職?!敝偾嘈Φ馈?br/>
仲氏原是高陽國貴族,祖上曾被拜為上卿,居百官之首,奈何高陽國君昏庸無能,聽信奸佞讒言,遂將仲氏驅(qū)逐出境,仲氏先祖無奈之下,轉(zhuǎn)道西燕之地,后定居西燕。
西燕國君知仲氏一門含冤受辱,同情有加,又念其精通禮法才學(xué),故封“少傅”,姜氏一族公子公孫,十之八九,皆授學(xué)于仲氏。
仲氏一連百年,代代公卿,傳至仲云,已有五代。
仲云膝下有一子一女,長子名青,字子游,按始洲律法,上至諸侯,下至公卿大夫,其位皆要傳于嫡長子,仲云上書君上,告老懷鄉(xiāng)后,仲青接替其少傅之位,名正言順。
姜白點頭,他少時也曾入閣聽學(xué),仲少傅尚有青發(fā),一晃十五載,竟已人老氣衰,辭官修養(yǎng),個中滋味,當(dāng)真難以言表。
“公子一別多年,今回朝道賀,可有事辦?”仲青問道。
“行孝而已。”姜白道。
“當(dāng)真?”仲青笑道:“游子千里顧念家,縱有一死抱骨歸,公子乃諸侯之后,姜氏子弟,難道心甘作那狄人質(zhì)子?”
“子游,此話何意?”姜白冷目而視。
“公子明鑒,外人言,西燕之盛乃君上文德之功,依青看,若無公子出塞,以身侍狄,換兩國十五載罷戰(zhàn)安寧,西燕焉能有今日?”仲青道。
“胡言!”姜白大怒:“大膽仲青,枉爾為西燕肱骨,國之少傅,竟敢妄議君父,不懼于午門刑乎?”
“刑不上大夫,仲青無懼也!”仲青有恃無恐,立身道:“此間只你我二人,暢所欲言,言無不盡,何須顧忌?”
“君父經(jīng)天緯地,昔年送子實為無奈,以白一人而換狄燕百年交好,白以為傲!”姜白嘆道。
“遙想公子侍狄,青常暗傷,多次命人送書信于公子,個中處境,外人不足為道,青豈不知?”仲青哀道。
“知又如何?吾身流姜氏之血,雖有公子之名,卻無公子之實,何人在乎吾之貴賤?”姜白面容凄楚,剎那,歷歷往事涌上心頭,苦不堪言。
自入臨淄來,人人視他為番邦異族,守城將士畏其身份,故不敢言,同宗族弟個個冷漠相待,恨不得將他趕出西燕,更有甚者,連狄人大將呼延單皆不將他置于眼中。
大國公子,活不如民,殘喘至此,悲哉悲哉!
“公子勿悲,青且問一句,公子可愿長留臨淄,不復(fù)狄歸?”仲青道。
“吾身為質(zhì)子,談何長留?”姜白搖首。
“古來王朝更迭,大夏八百年止于九華,九華八百年止于始洲,始洲光興之后,驟起三百狼煙,至此諸侯割據(jù),獨霸一方,王朝尚顛沛如此,足見天道無常,命格運理皆能逆轉(zhuǎn)?!?br/>
仲青鄭然道:“公子折辱十五載,日夜思憤,此等心意,青深感其受,今公子回朝,青愿傾力相助,鋪一君王之道!”
“早聞仲氏弟子滿腹經(jīng)綸,胸有韜略,有辯士之才,今日倒開了眼界?!苯仔Φ溃p解束帶,取下那青銅獸具。
燭火之下,仲青不知見了什么,目如突兀,經(jīng)書掉落,淚似泉涌,悲痛之情難以言表。
“子游當(dāng)真欲助我此殘缺之人?”見他掩面不忍相視,姜白愴然。
“公子大義,坦誠相見,青必不負(fù)君!”仲青拭淚,半跪于前。
“請起!”姜白將其扶起,戴回青銅獸具:“入宮以來,未見君母,當(dāng)去玉芙宮拜見,暫行告辭?!?br/>
“行孝禮,該當(dāng)如此?!敝偾嗷滓话荩骸八凸??!?br/>
“留步?!?br/>
姜白一笑,揮手間,人已出閣去了。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