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位侯爺世子來說,白書文可以說是絲毫也不嬌慣。或者說,也不是不嬌慣,只是外表溫和而內心剛毅,所以什么氣都受得,什么苦都忍得。
見了他游劍卿才覺得,有些人的性格真是與家世教養(yǎng)全無關系,真正只是天性使然。一般來說,出生貴族世家,總該多少有些脾氣吧?但是白書文卻是完全沒有一點脾氣,性格簡直像個白面包子一樣軟和。
但是沒脾氣,卻并不表示沒堅持。這家伙要倔起來,那也是夠嗆的,游惜月要跟他爭,根本是一點勝算都沒有。
在他看來,對就是對的,錯就是錯的。應該做的事情就應該去做,不應該做的事情就絕對不能做。游惜月本人或許是因為閱歷過少,不夠聰明,所以對很多事情很容易改變主意。但是白書文卻不然,他因為聰明,所以固執(zhí),對于認定的事情就有些撞破南墻頭不回。
之前的時候,他應允幫游惜月逃婚,那一路就出了不知道多少千奇百怪的主意吃了不知道多少以前沒吃過的苦頭,但也從來沒有抱怨或者氣餒過。而如今他應允幫助游惜月取得父母的諒解,就一門心思往這方面用勁,完全不去考慮其他。
葉星官和游劍卿要走的時候,去看了兩人一眼,就發(fā)現(xiàn)白書文竟然在教游惜月做褚紅煙最喜歡吃的蟹粉獅子頭。游惜月身為姑娘家笨手笨腳學不會也就算了,重點是白書文本來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京城來的大少爺,而蟹粉獅子頭則是淮揚菜之中相當復雜的一樣特色名菜,他到底什么時候在哪里學會的?
對于心上人哥哥的這個疑問,白書文坦誠表示他是因為聽說這是褚紅煙喜歡的菜式,所以找了一家不大的酒樓,在旁邊偷學的。
至于偷學的過程……大致就是他去酒樓吃了一碗價值十二文錢的陽春面,然后以沒有錢為借口把自己押下打了一整日的雜,順路就靠著出色的記性囫圇記下了大致的流程。
當然,具體的情況也并沒有這樣簡單。
白書文說道:“我知道這道菜不好學,但是好歹也是淮南名菜,想來很多大小酒家都是會做的。南州這邊的摘星樓我不敢去,這樣的大酒家既然以這個菜聞名,相比起制作過程必然有一些秘方在,廚房里肯定是要看管得比較嚴厲的,也不會接受有人以工抵債,說不定把我打一頓扔出來就算解氣了?!?br/>
“小酒家就會比較計較這樣的損失。我也算好了,一碗陽春面,大抵最多就是讓我做一日的事。我又是挑的趕集日去的,集日的客人比平日都要多,我態(tài)度再擺誠懇一些,掌柜的順勢答應我的可能便高一些?!?br/>
葉星官也對他這細密而且想干就干的心思有些感嘆,難得屈尊問道:“你看看就會了?”
白書文靦腆道:“也就學了個皮毛。不過原本就不曾指望做得太好,只要游姑娘能學會個大概,讓游夫人知道她的心意就可以了。”
可是游姑娘已經學得兩眼轉圈了你沒發(fā)現(xiàn)嗎?
到最后葉星官兩人離開的時候,游惜月還是沒有學會這道菜。她性子急躁,又不夠細心,幾乎每次做的時候都會出現(xiàn)大大小小的紕漏,到最后要白書文來收拾殘局。
小姑娘本來耐心不多,整壞了幾次之后就想放棄了。但是白書文雖然勸說的語氣柔軟,態(tài)度卻很堅持。他很懂得如何鼓動游惜月的士氣,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總之就是最大限度地鼓起游惜月對父母的依賴和歉疚,來促使她堅持下去。
對于游惜月的反復和沒毅力,葉星官大概圍觀了一盞茶時間,就覺得無比火大想要用劍柄敲她滿頭包,游劍卿好一點,大概也堅持了大半個時辰,才憋出一肚子無奈和苦笑,跑出去找葉星官玩耍,留下這兩人在租住的院子里繼續(xù)彼此磋磨。
正好游惜月租住的院子對面就有一家茶樓,游劍卿就跑了過去,果不其然看到葉星官坐在那里喝茶。
而坐在他對面的卻是一名名劍山莊的弟子,游劍卿的師弟。
兩人正靠著臨街的桌子坐著,那位置正好能夠看清對面小院中的情形。游劍卿開口問師弟:“我娘讓你來的?”
師弟回答道:“師母放心不下小師妹?!?br/>
自從知道這次游惜月從南州走到余杭途中的遭遇之后,褚紅煙就不怎么能放得下心來了。就算游劍卿跟她說白書文雖然沒練過武,但是還算有些能力,褚紅煙也沒有盡信,這不就一直派了人來偷偷看著。
“而且,”師弟繼續(xù)說道,“最近因為葉師兄你們的船隊到港的原因,南州城出現(xiàn)的外來商人也比較多,多數(shù)都是要往余杭那邊去的。師母總覺得人多口雜容易出事,所以讓我來盯著點。”
游劍卿也注意到了,近來這邊城里出現(xiàn)的外來行商確實明顯增多,而且多數(shù)都是沖著新到港的海貨去的。不過這也是每年春秋兩季時候的慣例了,他倒并沒有如何在意。
三人正聊著天的時候,突然就聽到一陣喧嘩,然后有個青年書生跑進來,開口就喊道:“山海關大捷!山海關大捷!白將軍領軍斬殺女真軍士三萬余人,保我江山數(shù)年安寧——大喜啊諸位!”
茶樓之中頓時一片嘩然。
說起來這一年朝廷對外的作戰(zhàn),可以說是一樁比一樁令人歡喜。年初葉星官帶海軍斬殺沿海倭寇,確保了近海內商隊的安全,已是引得江南道這邊的諸大州城歡喜雀躍過一趟。
而今定北侯殺退女真突襲,斬殺敵兵三萬余,至少能保北疆三五年內平安,也難怪所有人都如此欣喜。
因為這個原因,葉星官和游劍卿便決定差不多該返程了——南州這邊既然已經有加急捷報傳來,那么余杭自然也應該會有。而且那頭的捷報只會更加詳盡,葉星官正好回去了解一下實際戰(zhàn)況。
臨走之前,游劍卿發(fā)現(xiàn)白書文表情復雜糾結,知道這消息引起了他的思親之情,卻沒有多說。
或許是因為這幾日白書文和游惜月的所作所為經由在旁邊監(jiān)管兩人的師弟之口傳到了游信的耳中,又或許是因為定北侯那邊的戰(zhàn)報取悅了游信,令他也多少有點愛屋及烏,葉星官和游劍卿走后,游信對游惜月的態(tài)度倒是稍微軟和了一些,至少允許她初一十五的時候回莊吃頓飯的時候可以帶白書文進門了,倒是讓小姑娘大喜過望。
不過游信卻仍舊沒有允許女兒回莊,雖然暗地里也讓人看著兩人不讓他們亂走,可是面上還是淡淡的,并不露聲色。
回余杭的路上,游劍卿和葉星官是快馬加鞭地趕回去的。這一趕,卻是真正應驗了一句俗語,流言快于急馬。等進入余杭邊界的時候,關于山海關之戰(zhàn)的各種流言故事已經喧囂塵上了。
偏偏這些故事還說得頭頭是道有聲有色,若不是里面的部分內容太過傳奇荒謬,葉星官可能真有幾分當真。
不過說的次數(shù)多了,葉星官終究還是有些懷疑起來這些故事是不是有幾分真實性。
主要是這個故事之中夾雜了一些不太真實的江湖流言。
卻是說女真人的王族里面有一位稱為國師之人,是個武藝高強的美貌僧人,在亂戰(zhàn)之中有三次差點攻上城墻,都是被軍中一名出名的小將兼神箭手挽弓逼落。
傳言中把女真國師云丹和那小將施漢青的對決渲染得驚天動地,幾乎都要成了這一場戰(zhàn)役勝負的關鍵,葉星官聽了也只是笑笑。
只因他也是江湖上一流的高手,深知在千軍萬馬之中,一兩個高手完全無法決定一場戰(zhàn)局的勝負。所謂千軍萬馬之中取敵將項上人頭也許并非做不到,但是其中難度絕對不是僅僅依靠一人之力可以克服。
兵法之中有“坐鎮(zhèn)中軍”一說,便是說一軍之將絕不逞匹夫之勇。而那些沖鋒在最前線的兵士,如果足夠悍勇,或許能絕對局部的戰(zhàn)局,卻很難影響到整場戰(zhàn)爭的勝負。
不過隨著說類似故事的人多了,葉星官腦子里終究也對這兩個人物留下了印象。
這日兩人眼看快到紅葉山莊,只是因為天氣轉熱而下馬進了茶寮打算休憩一會兒,就又聽到了于此有關的言論。
不過這次的流言與之前聽到的卻又有些不同。
說話的是個明顯帶了北地口音的漢子,開口就說道:“老兄你可別不信,那女真國師云丹可真是極為可怖的人物。他乍看之下貌如女子,但是手段卻極為狠辣。據(jù)說他修的是歡喜禪,女真人為他抓了不少貌美的小娘子專門供他糟?!?br/>
另一個漢子說道:“不是說是和尚嗎?怎么還要女人?。俊?br/>
那人便回答道:“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藏地的和尚與我們這邊卻是大有不同的……”
卻說起了歡喜禪與藏地喇嘛的規(guī)矩作風。
兩人說著說著,那后一個漢子卻突然開口問道:“你說那和尚和施小將武藝高強,比起山上的那兩位卻是如何?”
那兩人說得興起,也沒有注意周圍的人,卻是直接談到了葉星官和游劍卿的頭上。
江南道,尤其是余杭,說道武藝高強,又指向了城外的山莊,說的除了葉星官和游劍卿還會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