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上回水墨說道：“我們才去時(shí),就見黃奶奶家里鬧哄哄的，正想著是什么事,就見從里頭傳了哭聲出來,有人要四處報(bào)喪,我們忙問了，才知是黃奶奶疾病死了?！?br/>
    秦衷忙喝道：“胡說，前些時(shí)日奶娘還來府里,與我有說有笑著,如何能有疾?。?？”

    那黃大郎才略氣順了些,聽他這樣說,哆嗦著嘴結(jié)結(jié)巴巴道：“媽媽說不舒服,請了郎中來，就是瞧不好……”他說著，禁不住滾下淚來，便住口不說，拿手抹起眼淚。

    那程老漢見秦衷臉上發(fā)白，一摸脖子，手里全是冷汗，忙摟過他的小身子，連連哄道：“哥兒莫怕，莫怕！”

    這廂眾人正無不傷感驚疑，卻有蘭花兒走了進(jìn)來，驚慌著臉，抖著聲兒道：“大爺，老爺在里頭也聽說了，正有話要吩咐你?！?br/>
    秦衷站起身，大睜著眼睛問道：“老爺要吩咐什么？”

    蘭花兒道：“老爺說——黃氏奶了你長大，哺乳之恩當(dāng)不可負(fù)。今日黃氏新喪，家中必然忙亂，不若遣了程大駕車送他回去，再留著水墨幫襯，待明日一早，你再親自上門吊唁。”

    秦衷聽了，心里反倒安定了一分，轉(zhuǎn)身與眾人道：“只按老爺吩咐的罷了，水墨先去家里略略了收拾再來?！庇謱S大郎道，“大哥節(jié)哀順變……”

    語未說完，又要嘆息。眾人見了，忙上來安慰他。

    一時(shí)散了，那黃大郎與秦衷哭別，秦衷便自回屋，明珠忙要上晚飯，他自然是食不下咽，撂下筷子因道：“難怪乎下午只覺得心跳得厲害，誰知竟有此事。”

    明珠嘆道：“誰能想得到？黃奶奶尚不到四十，平日也健朗——只是那黃大叔竟也未將事說明白?！?br/>
    秦衷便道：“說明白了又能如何？人總是沒了?！闭f著，起身往窗下炕上呆呆坐著，也不知道想著什么。

    明珠令小蓮將殘羹收拾了，自己進(jìn)屋里看了他兩眼，心道：“莫說他小孩家家，縱是知事的大人，驟然見相熟的人去了，也要傷心的，若是硬勸，只怕他更加煩惱。不若先由著他，待慢慢開解才是?！辈挥蓮?fù)又想到那前些日子還送了衣裳鞋襪來的婦人，還正當(dāng)年輕，如何又能逢此等橫災(zāi)。

    可巧那雁飛悄悄來說：“明珠姐姐，我收拾了大爺?shù)囊律?，明日大約只有前日黃奶奶送來的衣裳可穿?！?br/>
    那明珠忙不叫她說話，卻已被秦衷聽見了，他心內(nèi)一痛，道：“你糊涂，難道我去給乳母吊唁竟穿著錦衣華服不成？”

    那明珠忙拉了她出去，戳了她腦門一回，斥道：“你這蹄子，何苦來招他？你與蓮花說著，但凡有黃奶奶什么事，卻別往他跟前說，莫說我不囑咐你，這幾日你且仔細(xì)著！”

    雁飛忙道：“好姐姐，我知錯(cuò)了。也是我不懂事，方才乍然聽了那事，心里還慌著呢?！?br/>
    明珠愁眉道：“唉，這事出得突然，如何能胡亂猜測得著？”又道，“此時(shí)只得翻翻去年的舊衣，約摸過得去便罷，實(shí)在不成，讓我娘趕著裁一身罷了?！?br/>
    次日一早，秦衷早早起身，與秦邦業(yè)請了安，說了兩句話，便帶著陳玄過去。

    此方卻仍是程大駕車，程老漢不大安心，便要跟著，他是無人敢攔的，自然一道隨往。

    三月春日驟然轉(zhuǎn)冷，秦衷滿腔寒意，一路哀風(fēng)苦雨，涼意入骨。

    陳玄略穿的單薄了些，在外頭受那冷風(fēng)一吹，不由句僂起身子，叫程老漢看了，不由罵道：“不像樣！常在外頭跟著哥兒，不敢說學(xué)人儀態(tài)，竟敢弄成這樣猥瑣，待到了別人家去出丑？”

    陳玄脹紅了臉，不敢回嘴，只是挺直脊背，在肚里悶氣。

    程老漢知他不服，便更加生氣，程大見狀，忙勸道：“實(shí)在是天冷了些?！?br/>
    那秦衷在車內(nèi)聽見了，便道：“外面竟冷嗎？程叔叔快進(jìn)來，叫程大哥趕著車便罷了?！?br/>
    程老漢立時(shí)笑了，嚷道：“哪里能冷到我們這群人物，沒得精貴了似的?！?br/>
    秦衷便不言語，那陳玄卻忽然喊道：“大爺！全相公正在前頭！”

    秦衷忙掀了簾子，一陣夾著綿雨的涼風(fēng)輕拂而過，叫他眉心一冷，瞧見了前頭立在樹下的人影。

    那里正是他二人初見之地，秦衷抬目一望，隱在繁林中的小樓卻瞧不真切。

    這廂全恒檢待他近前了，捉了他的手，笑道：“昨日的信我收到了?！?br/>
    秦衷見他身上只穿著夾衣，便道：“雖說是已近立夏，時(shí)常冷起來比冬天也不差的，如何你穿得這樣單薄？”

    全恒檢搖頭說并不寒冷，打量了他一回，只見他披著藍(lán)灰的斗篷，半點(diǎn)繡紋也無，露出的袖子、鞋襪也顯然是舊的。忙問道：“你怎么這樣的打扮？可是家里有事？”

    秦衷面色一苦，垂首道：“我乳母去了，現(xiàn)正是要過去呢?！?br/>
    全恒檢今日前來，并未想能與秦衷碰面，此方碰見了，心中正有喜意，本欲要問他那詩的意思，卻不妨聽了這等話來，便不好再提，只勸他節(jié)哀罷了，道：“生死難料，很不必只顧傷心，替你乳母照拂些她的兒女方是正理。”

    秦衷聽了，仰頭看他時(shí)，才恍惚想起此人身量亦是高了不少，臉上的輪廓也漸漸變了。

    他上前擁住全恒檢，道：“你別生我的氣，當(dāng)真再不會與你拌嘴了?！?br/>
    全恒檢聽了，不免好笑，只是不敢孟浪，撫拍著這孩子的后背，半晌才道：“有哪門子閑氣可生？我既與你引為知己，自會珍惜這機(jī)緣！”

    秦衷心神一震，不知怎地幾乎不能自己。勉強(qiáng)之下想起這時(shí)節(jié)實(shí)不是相聚機(jī)會，便于他作別。

    全恒檢不由露出失望之色，無可奈何道：“若是別無他事，不若常與西洞寺里論禪?！?br/>
    秦衷答應(yīng)了，上車掀起簾子揮手示意。直待過了橋，拐了個(gè)彎，那人影才不見了。

    去歲枯枝吐新絨，今朝人亡難復(fù)生。這方是生死難定擾他心腸，世事無常束他襟懷，蒼生之苦，焉能敘記？縱今日此景此人，如飄搖柳絮，恍惚三年而過，如何能料？

    秦衷為了乳母之逝困于此苦，卻忘了仍有旁人需他蔭顧。因全六郎提及此事，便有思量。

    左思右想之下不得好計(jì)策，只得拿出包袱里的帛金，從內(nèi)取出一錠銀塊，偷偷藏于袖中，半晌，又覺得甸甸的，便拿舊帕子裹著塞進(jìn)荷包里。

    一時(shí)車至黃大郎家中，水墨便忙忙來迎，此時(shí)已布置了停靈之所，正是黃嬤嬤生時(shí)所居之處。

    此時(shí)并未備棺，只將他乳母裝裹了躺在竹簀上，秦衷見了免不得更為傷心，程老漢忙攔了，勸道：“哥兒好生給媽媽上柱香，莫要叫她在底下不安心！”一面說，一面從黃嬤嬤的兒媳手上拿了香，秦衷接到手里，親自拜了。

    那黃大嫂便上來抹著眼淚與他說話：“天可憐見！我這婆婆竟就這樣匆忙的去了，留著我們虎哥兒可怎么著呢！”

    秦衷皺眉道：“昨日乍聽了噩耗，可氣金哥哥說的也不齊全，還勞嫂子與我細(xì)說說?！?br/>
    這黃家雖貧窮，卻是莊子里的大族，自然來了許多親眷妯娌，此時(shí)都避出去了，卻都偷偷往屋里看人。

    黃大嫂便領(lǐng)他去了小姑房內(nèi)，道：“家里狹窄，大爺莫要嫌棄?！?br/>
    秦衷道：“何必有此話？”

    黃大嫂便抹了把眼淚，嘆道：“好端端的，這是那里說起！那日婆婆發(fā)了興頭，將平日替大爺做的衣裳包了包裹，坐了過路車往城里去，回來時(shí)還好著，第二日我燒了早飯來叫她，她也不應(yīng)。我想著，許是累了，便不敢吵她，自己帶著虎哥兒下地去了。誰知我們晌午回來，婆婆還未起身，我們心道不好，果然，婆婆就病下了?！?br/>
    秦衷忙道：“可曾請了郎中？是何處坐堂醫(yī)？”

    黃大嫂喉頭一噎，訕訕道：“家里貧窮，如何請得起城里郎中？婆婆說要自己熬著，到底是老祖宗們勸著，才請了村頭的郎中來瞧瞧。”

    “奶娘若缺了什么，難道打發(fā)人往府里說一聲也使不得嗎？我再不信有什么病癥急急幾日便能要了人的命！”秦衷萬分不解，黃嬤嬤雖然年輕時(shí)吃過一陣苦頭，可是自她女兒長了七八個(gè)月，便進(jìn)了秦府，秦府唯一的兒子要吃她的奶，豈能不好生養(yǎng)著她？難道這幾百年前就有了輕易能要人性命的非曲、禽流感？

    那黃大嫂心里一急，怕他以為是自己不曾妥帖服侍才惹得婆母早逝，一則將來情誼難保，二則叫別人有閑話可說，忙道：“頭先那郎中診了脈，只說是偶感風(fēng)寒，巴巴開了方子煎了藥，誰知吃了幾日仍不見好。我們大郎這才急著要往大爺府上去求著請好郎中，卻才穿戴了，婆婆那里立時(shí)就不好了！”她說著，大聲啼哭道，“何嘗能想到，婆婆這便打起了擺子，三時(shí)五刻便去了啊！”

    秦衷還未說話，卻聽外頭劈里嘩啦一陣亂，有個(gè)女孩叫著大哭起來！

    黃大嫂忙推門一看，卻見她小姑正癱坐在地上啼哭，旁邊碎了一地的茶碗，那幾碟面果子也滾臟了。卻是聽見嫂子說起母親死因，哀不能勝，放聲啼哭起來。

    那外頭本有些男女老少在瞧熱鬧，躲在一旁想看城里來的少爺，此時(shí)見了這等情況，忙過來扶起銀姐兒，又另有人收拾地上的狼藉。

    秦衷便讓人扶銀姐兒進(jìn)屋里來，黃大嫂打發(fā)一邊站著的年輕姑娘去重端茶水，道：“好妹妹，我這里正亂著，你且?guī)е送忸^去，別叫人沖撞了秦大爺?！?br/>
    那姑娘依依不舍的，直拿眼兒瞧著秦衷的打扮——縱然是極樸素的，但憑他那樣的人才，又何嘗不是這等莊上人愛瞧的？直待催的很了，這才攆了眾小兒出去，就勢關(guān)了門，擋住了一干閑人。

    銀姐兒卻哭個(gè)死去活來的模樣，幾乎不曾就撅過頭去。她嫂子先是安慰，見她久不肯安分，便立起柳眉，喝道：“姑娘也忒過糊涂！這廂你哥哥在這傷心，不說好生安慰她，只顧自己哭咧！”

    銀姐兒見她嫂子說的狠了，雖然心中依舊悲痛，卻漸漸止了哭泣，仍不說話，只是一抽一抽的，看著好不可憐。

    秦衷打量起她，這姑娘比起前年見著又要出落些，只是許是忙亂了幾日，身上也見臟亂了，頭發(fā)亦是有些篷亂。他便嘆道：“嫂子，我不吃茶，你去叫方才的姐姐不要倒了罷?！?br/>
    黃大嫂笑道：“哎呀！如何敢這樣怠慢呢，大爺且等等，好歹吃塊這里的點(diǎn)心?！?br/>
    秦衷見她果然出去了親自去料理，直待人走遠(yuǎn)，方把眼又往四下里瞧了瞧，見窗外并無人來，解下腰上荷包，起身湊近銀姐兒，說道：“銀姐姐，這是奶娘當(dāng)日做的荷包，你且留著做念想?！闭f著便將那荷包往她手里送。

    那銀姐兒被他強(qiáng)塞了荷包進(jìn)手里，倒唬了一跳，半晌，慢慢囁嚅道：“媽媽給你的東西……”

    秦衷道：“她卻是你的親娘！姐姐且記著我的話，這是給你做念想的小玩意兒，你好生收在妝奩里，別叫人糟蹋了?！彼娿y姐兒仍是迷迷糊糊的，似是不曾聽懂，便只得又道：“這是我贈于你的，你哥哥也用不著，你留著，任誰也不許給。夜里握在手里，且壯些氣勢。聽著，任誰也不許給！”

    銀姐兒握著那荷包，卻覺得手里被咯了下似的，心里一跳，更是握緊了。臉上發(fā)白，心里直打鼓，卻被秦衷催著，將那荷包放進(jìn)了匣子里，與平時(shí)用的荷包汗巾子放在一塊。

    秦衷這才安心，微微一笑，鄭重與她道：“姐姐將來要有事，便來我家里找我。”

    作者有話要說：5.12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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