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更能消幾番風(fēng)雨
說罷李世民拂袖離去。
升平在李世民身后凄厲大罵：“為了你的千秋帝業(yè)，你可有一絲親情尚未泯滅？你可知世人窮盡一生珍貴的情為何物？”
聽罷升平質(zhì)問，李世民驀然回首，陰沉雙眼定定望她，長年槁瘦的她如今只剩下一張慘然面龐，美艷容顏在與他兩廂折磨時已耗盡老去。他忘卻當(dāng)初的她，她則忘卻眼前的他。在他記憶里，升平尤是那個為自己一針一線繡鞋的眉目低順女子，在她記憶中，李世民依舊是那個隱忍許她天下的桀驁不馴男子。
可惜，此生如此潦草收局，還弄不清究竟愛有幾深，人已不得不決絕。
正午光芒罩住他的神情晦暗難辨，他望著她冷冷的回答：“若朕不知什么是情，早已將你碎尸萬段！”
李世民恨恨拂袖離去，升平坐在床榻上恨自己必須存活在世。
骯臟齷齪的塵世她早已看透，此時侑兒離去，蕭氏自縊，似乎也再沒有獨(dú)自存活的理由。
深夜，雨霧彌漫菱花窗，輕風(fēng)寂寂，透人心扉的清冷。
升平悄然由床榻坐起身，躡手躡腳躲過在殿外值守的同歡，將擺在青石案上的雙耳同心寶瓶抱起。
這對寶瓶還是李世民當(dāng)初所賜天竺國貢品，以昭他對她永結(jié)同心，至死不變。如今看來以它結(jié)束此生混亂最好不過。
一聲清脆聲響后，寶瓶墜地破裂，升平顫抖手指撿起碎片狠狠劃過自己手腕，那里舊傷未愈新傷再添，憑她狠狠劃下的動作，血頓時涌出，頃刻淹沒身上寢衣。
同歡聽得聲響立即沖入殿內(nèi)，見升平渾身是血佇立不動上前撲住，哭喊求宮外守衛(wèi)的內(nèi)侍喚御醫(yī)前來急救。
一次次，一番番，升平枯瘦的手臂上傷疤疊落，已沒有一寸完好肌膚。
每自裁未遂一次，殿內(nèi)便被宮人細(xì)細(xì)收走一些瓷瓶，屏風(fēng)，銅鏡，最終連可以捆縛成結(jié)自縊用的床寢也被換成無法撕開的厚重錦帛。
升平因流血過多，身體漸漸虛弱，唯能做到的動作就是以尚且能轉(zhuǎn)動的雙眼尋找下一個可以致命的兇器。棲鳳宮多了幾位嬤嬤看守，每日專司負(fù)責(zé)撬開升平牙齒灌入米湯和滋補(bǔ)草藥。
他不允許她死，哪怕他再不想見她，也不許。
同歡除了哭泣還是哭泣，她爬在升平腳下苦苦勸說，萬般無奈也只能編織謊言：“若娘娘就此歿了，誰來照管太子？誰來護(hù)他天下？”升平虛弱的笑，開啟干裂雙唇：“他有他的母后，她會庇佑他終生。”
“那是娘娘的皇嗣，怎能放心交與他人？”同歡為激起升平求生意念，幾乎口不擇言。
升平緩慢昂起頭，吃力的望著同歡，“那是她終生?？浚鯐V傻去加以陷害？”
同歡見升平?jīng)Q絕知再勸解也無用。
見她無聲，升平虛弱閉上雙眼：“我累了，為何你們不肯放手？他，她，還有天下人，既然那般恨我，為何還不放手?！?br/>
惶恐哭泣的同歡拉住升平的手，拼死不肯放開：“奴婢不恨娘娘，奴婢絕不放手。”
升平無力的手指垂在同歡掌心，只消她松開一點(diǎn)，便會無力跌落。
看空愛恨，其實(shí)生死不過一瞬，偏，有些人看不透，也不想看透，仍執(zhí)著生死不肯放手。
原來，連性命也不屬于自己時，想求個來世自由，竟是這般艱難。
臘月初七蕭氏出殯，帝許以皇后禮，將其與煬帝同葬，上謚號愍皇后。③
貞觀十年元月，而今大唐盛世升平，榮威喧闐，四海友邦無不主動修好，遼闊疆土之內(nèi)百姓安樂，再無隋時所受苦難，更無南北末期對峙所致紛爭。又喜逢皇上不惑整壽，朝臣奏表帝壽誕日應(yīng)大赦天下群筵京城百姓。此奢靡提議一出立遭魏征為首的諫臣們反對，幾番爭論下來皇上遂取其中，準(zhǔn)京中門閥朝臣入宮同賀萬壽，后宮命婦則云集昭陽宮為帝慶延年。
清晨寅時，長孫無垢開始梳洗著裝，朝鳳發(fā)髻戴十二攢東珠的顫尾金釵，兩鬢以蕾絲盤鳳金絡(luò)步搖點(diǎn)綴，耳佩十二月明珠珰，再以青黛仔細(xì)描繪眼眉，淬煉玫瑰胭脂沾唇，守謹(jǐn)更將長孫無垢從未穿戴過的艷紅瞿鳳袍和灑金描尾的敝屣裙為她穿好，銅鏡中的長孫無垢前所未有的煥發(fā)出熠熠艷光。
一旁承乾與高陽正與奶娘宮人們玩的分外高興，高陽一早已由奶娘帶著換上喜慶宮裝梳垂耳雙鬢，粉紅夾襖白狐出鋒，襯得俏美容顏粉嫩欲滴，承乾懶惰，杏黃太子長袍雖已穿好，發(fā)鬢還未梳整，見母后梳洗偏要偷些發(fā)飾插在頭上，奶娘懷中所抱的李泰倒不諳外界世事，瞪著幽黑雙眼，專心手握奶娘遞給他的蜜蠟佛手把玩。
李世民起寢后神態(tài)依舊淡淡，先由長孫無垢叩首拜壽，接下來再由三名皇子公主為他賀壽。他笑將幾個孩子抱在懷中，高陽更是不住抱住父皇脖頸親昵：“父皇只許親高陽，不許親承乾。”
承乾怒了拉著李世民的袖子不依，似要哭出聲來，李世民蹩眉不耐：“承乾是堂堂太子，怎與自家姐妹爭寵？”
承乾癟嘴，幾乎放聲哭泣。長孫無垢唯恐承乾擾了李世民的興致，連忙將承乾拉至一旁安撫：“承乾與奶娘去梳頭換個發(fā)簪，母后一會兒與承乾玩耍?！?br/>
承乾原本就是個心事轉(zhuǎn)念極快的孩子，他朝高陽哼了一聲隨著奶娘入內(nèi)浣洗。
長孫無垢遣出承乾后親自為李世民著裝，今日大壽需戴十二旒玉冕，玉笄挽髻，玄色長衣繪有朱紋，長衣尾端綴滿金絲圖龍繡，再以以朱色敝屣長袍垂至地面，佩黑金綬，團(tuán)龍玉佩。守謹(jǐn)見皇上已穿戴完畢，跪問長孫皇后配何靴履，長孫無垢一愣，李世民回頭道：“玄色朝靴?！?br/>
守謹(jǐn)聽得顏色有些著難，小聲回稟長孫無垢：“那日皇后娘娘只定了赤金色九龍嬉海朝靴?！?br/>
帝后大典服飾本應(yīng)由尚宮局準(zhǔn)備，幾日前尚宮局已然進(jìn)獻(xiàn)今日大典所用服飾給長孫無垢過目，長孫無垢精心挑選襯得李世民心意的衣袍靴履，萬沒想到疏忽了顏色，長孫無垢神色略有些尷尬：“怎么沒有玄色？”
守謹(jǐn)以低不可聞的聲音回道：“尚有金履萬福云壽短靴一雙是他色?！边@本是家常衣裝，為退朝后宴請時所用，此刻是上朝接受百官賀拜，自然不能隨意穿用。
李世民聽得兩人對話興味索然，并不刻意吩咐道：“把朕新年所穿的那雙玄色長靴拿來就是?！?br/>
守謹(jǐn)應(yīng)答一聲，偷瞥長孫無垢。長孫無垢一笑頜首，守謹(jǐn)?shù)昧盍⒓慈胍聨鞙?zhǔn)備，不久一雙長靴已被捧至長孫無垢面前。
此長靴李世民唯有新年穿著，奈何時間已久，鞋子也已有些破舊，金色繡線迎宮燈昏暗光線略有熠熠閃耀，長靴兩側(cè)縫隙均已跳脫了線。龍頭依舊桀驁張爪怒視前方，迎上龍繡視線的長孫無垢臉色頓現(xiàn)灰白，精致妝容也頹然褪色。
她轉(zhuǎn)遞給李世民，“只是有些舊了，不襯得朝服?！?br/>
李世民熟稔將長靴接過，面容上并未呈現(xiàn)異常神色，他回身遞給她：“與朕穿戴?！?br/>
長孫無垢沉沉應(yīng)聲，蹲下身與他踏上長靴，守謹(jǐn)與身后一干宮人無不神色尷尬，昭陽宮中無人不知此長靴是庶人玳姬所做，今日萬壽大典皇上居然以舊鞋配簇新朝服，確有些不妥。
奈何李世民始終神色淡定，似并未想起此鞋究竟出自何人之手，踩踏長靴后與長孫無垢淺笑：“辛苦皇后了。”
長孫無垢報(bào)以嫻靜微笑道：“臣妾與皇上已相伴多年，從不知何謂辛苦?！?br/>
李世民唇角浮起微笑：“縱使皇后喜歡自謙，朕也得衷心夸贊?！?br/>
長孫無垢抿唇羞澀轉(zhuǎn)身，拉過高陽和浣洗好的承乾：“去你們父皇那兒?！?br/>
高陽顛顛跑過去，果然李世民極快朗朗笑出，他手舉高陽在空中拋起，又獨(dú)留承乾撅嘴不滿。長孫無垢在他們父女身后安然露出笑容。
父嚴(yán)母慈，子女雙全，此情此景美滿得恰到好處，猶如她畢生夢想，幾乎讓她覺得自己獨(dú)受上天厚愛。
似乎，他已經(jīng)忘了她，長孫無垢心底偷偷思想，神情略為坦然。
宮門外已有華蓋寶扇等皇家儀仗備好，李世民放下懷中高陽，與長孫無垢彼此正裝后，一并被宮人簇?fù)矶觥?br/>
升平近來常會做夢。時而是已經(jīng)過世多年的獨(dú)孤皇后，時而是因她而死的高氏蕭氏，當(dāng)然也會有五位相貌已經(jīng)模糊的哥哥們，還有那些被她所經(jīng)歷多的后宮女子們。每一人是一卷畫，或濃墨重彩，或水淡筆清，從眼前閃過總不能忘記。
人昏昏沉沉很難醒來，睡得滿心疲倦，似乎之所以總撐著口氣不肯斷，是等待什么時機(jī)依依不舍，可究竟在等什么，卻連她自己也不甚清楚。
同歡常怕升平就此長睡不醒，便搬來腳踏睡在長榻邊，有時呼喚不見應(yīng)答，同歡便哭著到宮門口內(nèi)侍處求醫(yī)送藥，升平覺得同歡膽小甚是有趣也曾故意嚇過兩次，見同歡果然當(dāng)真，常常青臉紫面哭得無力喘息，升平再不刻意嚇?biāo)?br/>
沒想到，臨別時分，居然還有一人真心待她。升平想。
“同歡，我有些口渴，想進(jìn)些玫瑰露?！碧峒帮嬍?，升平萬分感激李世民，即便在他忘她同時，也不曾苛扣過棲鳳宮用度，每日固有尚宮局司膳送來吃食，盡管升平每次所進(jìn)極少，但，從不曾吝嗇。
難得虛弱的升平能主動提及進(jìn)食，同歡歡快點(diǎn)頭，立即回答：“有的?！彼钠铍[蔽小柜里取來一個玫色瓷瓶，以銀匙舀出石榴紅色的玫瑰露喂升平吞下。
升平咽了幾口，氣味甘甜芳香溢滿唇間，自己主動接過銀匙，一點(diǎn)點(diǎn)取出自己品嘗。玫瑰露服用完畢，升平似又想起什么，昂首虛弱笑笑：“味道果然不錯，只是需配些金瓜緩解甜膩。”
同歡并未察覺異樣，忙將瓷瓶收回送到偏殿鎖起，升平將同歡無意遺落的湯匙隱在袖口，靜靜等她取來金瓜。同歡手持銀匕將金瓜由內(nèi)瓤分開，去瓜籽剜出瓤肉，再以木碗盛至升平面前。
升平頜首，從袖口取出銀匙交還給同歡，同歡不察伸手去接，三分銀匕落在長榻旁小幾上，立即被升平面無表情的隱藏手腕下，同歡小心翼翼將銀湯匙去內(nèi)殿鎖起，回頭端起木碗再度喂升平進(jìn)用金瓜。
升平細(xì)細(xì)品嘗，臉上露出許久不見的笑意。那笑容意味深長，同歡有些癡愣。
天半昏暗時，兩儀殿開奏震耳喜樂，昭陽宮方向更是鼓樂喧天人聲鼎沸，兩儀殿上方忽現(xiàn)琉璃煙花在夜空幕布上綻放異彩，盛世華景，繁華至極。
側(cè)目張望煙花的升平，茫然環(huán)顧同歡：“今日有何事如此喜樂？”
同歡抬手為升平擦拭嘴角，怯怯低了聲音：“今日是皇上萬壽壽誕，朝官兩儀殿賜宴，昭陽宮命婦守歲延年?！?br/>
升平默默怔了一下，良久后頜首，“果然是好日子，確實(shí)值得喜樂?！?br/>
恍惚中，宮門外有聲響，“今日乃萬壽壽誕，賜團(tuán)圓壽宴與玳姬，棲鳳宮玳姬領(lǐng)之謝恩！”同歡在內(nèi)應(yīng)答一聲，連忙提衣奔出大殿奉迎。
升平將藏在袖中的銀匕悄然拿出，比在自己胸口輕輕劃過，那里砰然躍動的心被冰冷的小匕激得猝然抽緊，升平正準(zhǔn)備就此按下，已領(lǐng)旨謝恩的同歡去了又回，她當(dāng)即又隱了銀匕虛軟的笑：“團(tuán)圓壽宴賞了什么？”
“都是娘娘最愛吃的，奴婢這就與娘娘用膳?！狈昊蕦m內(nèi)苑前所未有的喜事，同歡略顯清瘦的臉頰也露出喜色，她抿唇將食盒打開挑出幾樣置于升平面前。
升平木然的視線掃過面前色香俱佳的菜肴，深深吸了吸味道，露出笑容：“果然都是我喜愛的，同歡，起身與我梳洗吧，怕是他會來的。”
不解升平語意，同歡一怔不解，“誰會來？”
升平吃力從床榻上坐起，雙臂支撐身體起身三次，因無力終還是跌回在長榻。同歡見狀，忙放下食盒攙扶升平坐在已沒有銅鏡的梳妝臺前。
除了憑借同歡雙眼，升平根本無處知曉自己此刻容顏。她迎著同歡露出淡淡笑容：“為我上大妝吧。”
大妝，唯有后宮參加盛典時方才使用，新春，壽誕，冊封均有不同大妝應(yīng)對。大妝，眉需青黛形如遠(yuǎn)山，敷面則慣用茉莉花簪玉粉，玫瑰汁釀的酒醉胭脂點(diǎn)染雙唇，兩鬢再以發(fā)油凝香。只是這些大妝用具眼前一樣也無，同歡根本無法為升平上大妝。
見她有些猶疑，知道并無這些，升平語聲輕柔：“以你常用的亦可?！?br/>
同歡不由心頭一酸，點(diǎn)頭將自己粗笨的妝奩搬來。同歡入宮十余載，原本所攢的首飾，妝奩都因皈依佛門散盡，唯剩下幾樣不常用的留下，如今居然派上用場。
升平挑一把軟木梳子將發(fā)髻梳起，同歡抬手在身后幫她輕輕挽起，本應(yīng)以點(diǎn)翠發(fā)簪盤緊，奈何妝奩中無一件可以襯升平身份的飾品，同歡只能將自己發(fā)髻上的玉簪別在升平發(fā)髻上，再尋來皈依佛門前常穿的碧影柳眉長裙為升平更換。
如今升平腰肢纖細(xì)得只剩一把骨頭，長裙難以穿著，同歡將長裙以絲絳三道纏住，方才不至牽絆步履而失禮。
從粉盒中蘸取薔薇粉擦在面頰，再由同歡為她畫眉。兩項(xiàng)完畢，發(fā)現(xiàn)胭脂盒中的鳳仙胭脂已無法使用，升平想了想道：“今日可有紫綬金章？”
同歡明白，立即將求內(nèi)侍摘得的紫綬金章交給升平，升平將紫綬金章貼在面前，細(xì)細(xì)聞吸其特有香氣，露出笑容。
她掰開層層花瓣以手指捻揉，如血汁液極快染滿青蔥指甲。她仔仔細(xì)細(xì)涂在唇邊，沒有銅鏡可以鑒照，升平不知自己模樣，回頭問同歡，“涂得是否整齊？”
同歡抑不住哽咽，立即含淚頜首。升平回身將殘花放置梳妝臺前，朝虛無的銅鏡微微一笑，那里映照是她從前的詭艷容顏。
靜了片刻，升平命同歡攙扶自己坐在月華中等待，等待那個人的到來。
并非心中尚存癡戀，并非心中猶有期盼，她知今日是自己最終訣別時刻，突然心中前所未有的輕松，誰等誰又有何關(guān)系？
她緩緩開口：“同歡，這些年照顧我，苦了你，我始終心存感念?！?br/>
同歡搖首，雙手捂住臉開始嗚嗚痛哭。
升平昂起頭看同歡，露出悵然笑容：“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但求你能留下守護(hù)太子殿下。來世，此恩德我來償你。”
“奴婢會終生留在娘娘骨肉身邊?！蓖瑲g不敢向升平說明真相，僅能以誓言表明自身無悔的忠誠。
升平得到同歡許諾含笑頜首，緩緩閉上雙眼，似略有沉睡，又似半暝半醒在等待最終的長眠。
酒筵熱鬧，歌舞歡愉，更有擅雜耍的宮人在聆音閣變換花式博取龍顏大悅。高陽笑呵呵指點(diǎn)那些宮人給父皇看，李世民頜首含笑眺望，目光卻已落在遠(yuǎn)處，怔在那兒深思不定。
長孫無垢瞥李世民若有所思神色，心底略沉，高陽最善于察顏觀色，見父皇如此無味，撅嘴悄然退回，她的稚嫩小手脫離李世民的掌心，他也不曾擦察覺。
深夜，喧鬧漸離，李世民原本浮現(xiàn)面容的笑顏漸漸斂回，重歸陰沉。方才鼓樂齊鳴心境自然平靜，忽然萬音靜止，整個人仿若失掉心中最為重要的一處，有些空蕩蕩的，心也陷入無盡黯淡。
他蹙眉起身，身后隨侍內(nèi)侍連忙跟隨，“皇上，起駕嗎？”
嗯了一聲，他抬步登上龍輦轉(zhuǎn)入內(nèi)宮，長孫無垢立即手牽三位皇子公主同乘鳳輦在后隨行，車轔聲響，銅鈴搖曳，臨至昭陽宮龍輦卻被李世民喚停，在昭陽宮門口僵有一炷香的時間。
長孫無垢由鳳輦窗幃探出擔(dān)憂視線，見龍輦中偉岸身影始終直立不動，輕輕長嘆，她以眼神示意守謹(jǐn)，守謹(jǐn)領(lǐng)命立即躬身悄然上前：“皇上，太子殿下倦了?！?br/>
李世民回神，又重重嗯了一聲，龍輦落下，內(nèi)侍擺短梯，始終躬身掀開明黃簾帷，待到皇上走出龍輦，方才直腰服侍。李世民腳尖尚未及地，忽又命道：“去棲鳳宮?！?br/>
那內(nèi)侍聽得皇上命令，小心翼翼瞥了瞥守謹(jǐn)，立即附和道：“是，擺駕棲鳳宮?！?br/>
守謹(jǐn)頓時愣住，回頭張望長孫無垢。長孫無垢默默無聲帶三位皇子公主由鳳輦走下，也不曾抬頭去看龍輦背影，母子三人連同嬤嬤宮人皆悄無聲息步回昭陽宮。
高陽見父皇走得甚是匆忙，拉扯母后袍袖奇怪疑問：“母后，父皇深夜是要趕去哪里？”
長孫無垢端美雙目朝車動聲響處微微抬起，似能將前方逐漸消失的人看得清楚，她漠然一笑：“去他想去的地方?！?br/>
高陽仍是不解，還想再問：“哪里才是父皇最想去的地方？”
長孫無垢不語，奶娘立即上前將高陽抱起，一干宮人嬤嬤悉數(shù)邁步入內(nèi)，昭陽宮大門由內(nèi)轟然關(guān)閉，咣當(dāng)當(dāng)落鎖宵禁。
①楊侑：隋煬帝孫，李淵攻入長安立為恭帝，半年后廢，卒年十五歲。此處為附和改寫。
②蕭氏死于唐宮，貞觀二十一年病逝，卒年八十。此處為附和改寫。
③愍，謚號，愍皇后，末代皇后之意。
李世民邁入棲鳳宮宮門時，從未想到升平正在月色下坐了等待自己，迎面見到許久未見的她，略有詫異愣住腳步。
驚覺自己有些失魂落魄，他旋即凜然面容與升平對視。
面容消瘦慘白的她，雙眼依舊如青春時明亮，唇邊笑容仍能誘他情難自禁，他刻意別開視線咳嗽一聲，升平見到李世民，微微俯身施禮：“嬪妾恭賀皇上萬壽延年?！?br/>
她的聲音虛軟無力，再見長衫外露出的手臂傷痕疊加，丑陋扭曲的疤痕提醒他想留下眼前的女子會是怎樣艱難。李世民手指微微有些發(fā)顫：“起身吧。”
他上前一步，半伸出手臂想要攙扶，升平退后一步，他伸出的手臂硬生生握拳收回，他不由又怒：“你還想折磨朕幾個十年？”
升平望定李世民悲哀笑道：“是阿，嬪妾折磨皇上的日子已經(jīng)夠多了，不該再折磨皇上了。”她暗暗按住長袖隱藏的銀匕，心如匕首鋒芒銳利冰冷。
望盡情愛，方知時日苦短，他們再沒有多少十年用來折磨彼此。
是該放手了。放手對他和她來說都是幸事。
李世民驚訝凝望升平艷美笑容，似乎被囚禁棲鳳宮后就沒過她如此鄭重妝扮自己，一夜間驟然恢復(fù)魅色，引發(fā)他所有對鎮(zhèn)國公主升平的所有記憶。
只是夜風(fēng)吹拂的青絲長發(fā)中，隱約可見銀白夾雜其中，年輪奪走他的英姿勃發(fā)，亦奪走她的絕世容顏。
眼底一熱，他緩緩開口：“不要讓朕再等下去，朕已老了。”
“不要讓嬪妾再等下去，嬪妾也老了?！鄙嚼淅渫撕螅瑢⑹种秀y匕用力攥緊：“皇上放嬪妾出宮吧?！?br/>
李世民怒極，先前徘徊在心扉的傷感仿佛還在凝結(jié)，眨眼間又被她求去激怒了所有理智。他狠狠掐住她的下頜，用修長手指滑過她絕美堅(jiān)毅的眉眼：“朕便是窮盡一生都會把你囚禁在宮里，你休想有機(jī)會離開朕半步！即便朕再等幾個十年也是無謂！”
他手腕用力揚(yáng)起，她已無聲跌倒在地上。
升平昂起頭看著他，以最悲哀憐憫的目光望著他，她坐在牢籠華美金磚上挑起嘴角，露出得意笑容：“你錯了，還有一種辦法，我可以離開你。”
突然頓悟的他急忙扯起升平瘦弱的身子，如春日柳葉般顏色的裙擺下，大塊的血跡已經(jīng)把精美的織錦洇成了黑褐色，點(diǎn)點(diǎn)暈開。
一把明亮的三寸短匕正扎在升平腹下。
“你有意縱容侑兒歸去是因?yàn)槟阍缫阎獣栽实鹿c西突厥交好是嗎？”升平露出笑容，眼底有淚卻不肯輕易流淌：“你謀劃好圈套才讓侑兒去鉆，使他謀逆之舉落得天下口實(shí)，是嗎？”
李世民咆哮：“當(dāng)然不是，朕，朕只是……”他無力辯解。相伴二十載，她總能視透他的心腸，甚至連同他的忌憚他的殘忍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升平緩緩搖頭，笑意在嘴角漸漸枯萎：“我曾以為你會兌現(xiàn)諾言，可惜，連最后一次機(jī)會也已失去?！睆膶m傾至宮殺，再近宮斷，升平一生所求不過是句至死不渝無法改變的誓言，可惜，深宮高墻，煌煌天闕，誓言是最為難得的寶物，比帝王寶座，皇后鳳冠還要來得珍貴。
他摟著她，手臂陣陣發(fā)抖：“你就這么迫不及待離開朕？”
升平虛弱慘白的臉上忽然閃過一絲快慰：“我終于可以離開這個囚宮了，終于可以……”
以死訣別，就是她離開的最好方式。這囚宮是世人艷羨所在，卻非她的。
李世民發(fā)瘋一樣抱起升平，命已經(jīng)癡傻癱倒的同歡去找御醫(yī)。他抱住升平撲到長榻上，將身上黃袍撕開為她擦拭下腹不斷涌出的鮮血。
沈如是倉惶而來，見升平臘色容顏心已墮沉，他將短匕取出，以藥粉為升平止血，半瓶藥粉倒上去便被鮮血迅速溶解，根本無力止住。他撲通跪倒在地不住叩首：“皇上節(jié)哀，皇上節(jié)哀，銀匕質(zhì)軟傷口原本不深，可......?！笨缮揭亚笏蓝嗄?，身體瀕死虛弱，血流根本無法止住，傷口更是直接要了她的性命。
李世民將銀匕握在手心，任由銀匕鋒刃割開掌心皮肉，熱稠鮮血順手腕流淌也不覺得痛，忽然，他抬頭鎮(zhèn)定吩咐：“同歡命車輦侍候！”
他抱起升平在懷中，貼住她的臉頰：“不怕，阿鸞，朕帶你出宮，朕現(xiàn)在就帶你出宮！”
同歡在一旁淚流滿面，將手帕堵在嘴邊掩住哭泣，車輦迅速停在棲鳳宮宮門外，她與皇上一同將升平擱置在車輦當(dāng)中。
升平此刻臉色慘白，除雙眼猶能眨動，語氣虛弱得掩不住喘息，李世民不顧自己手掌傷口將她死命摟在懷中，下頜頂著她的發(fā)髻，咬牙切齒道：“朕命你不許死，朕現(xiàn)在帶你出宮！”
她以微弱的氣息笑著回答：“你可以執(zhí)掌天下蒼生的性命，唯獨(dú)管不了我的?！?br/>
李世民生平首次感覺恐懼滋味，仿佛即將淹沒胸口的潮水，悶得心慌。他恐懼余生沒有升平的相伴，恐懼升平將所有美好記憶帶走。哪怕她只是被囚禁在棲鳳宮，他在兩儀殿批閱奏章時心思也有落腳之所，沒有她，他甚至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所犯的錯。
“朕現(xiàn)在兌現(xiàn)諾言，你等等朕！”李世民如同被匕首刺傷了自己，對漸漸失去氣息的升平嘶吼道。
他不曾想過，等待兌現(xiàn)諾言會耗盡她一生的時間，更不曾想過，她居然等不到他兌現(xiàn)的那天。
馬車迅速繞爬過兩儀殿向承天門飛馳而去，駕駛馬車的內(nèi)侍唯恐慢了步子會被皇上責(zé)怪，拼命加急鞭抽在馬身，鞭響清脆，馬嘶蹄飛，碩大的朱紅宮門就在前方，李世民貼在升平在她耳邊，絕望的說：“阿鸞，睜眼看看，我們就要出宮了?！?br/>
升平吃力的睜開雙眼，褪去血色的雙唇慢慢上揚(yáng)，露出欣然笑容。
忽然，馬車顛簸，幾匹馬同時揚(yáng)蹄被勒住韁繩腳步戛然停止，同歡擦拭眼淚向外探望，不知何時，承乾門門前黑壓壓跪滿朝堂上才會聚集的文武朝臣。
黑沉沉夜色，壓得人不敢喘息，身著絳紫朝服的文武百官在承天門前匍匐跪倒，而最率先跪在前面以身擋住馬車的人正是一身金紅朝服的長孫無垢。
她的身后，一道以人身阻擋的圍墻圍住奔馳而來的馬車，像極了大唐萬里江山，綿延不不見盡頭。
長孫無垢待馬車停止，鄭重向車上人叩首，“皇上，臣妾率文武百官親送玳姬離宮。”
李世民抱緊升平并不回答長孫無垢，他將臉頰貼住她漸漸冰冷的嘴唇，喃喃自語：“咱們出宮，朕會兌現(xiàn)自己的諾言?！?br/>
車與群臣僵峙，馬匹響鼻聲在寂靜黑夜使得心有揣揣的朝臣渾身一顫。
長孫無忌顧不得許多，率先由朝臣隊(duì)伍中爬出，怦怦叩首硬聲道：“皇上，女禍亂國阿，玳姬待罪自裁雖死亦不無辜，皇上不思朝事擅行出宮怎對得起太祖一手交付家國之任？懇請皇上以社稷大局為重！”
常與長孫無忌對峙的尉遲公前所未有與他同列，他昂首目視馬車回答：“棲鳳宮楊氏身份已為天下詬病，皇上此舉猶如將其置于烈火油烹當(dāng)中，她命不久矣，皇上何不許她善終之名！”
馬車依舊不見動靜，朝臣低頭不敢擅動，明明至冷冬日，仿若石像般的他們身后已被汗水濕透朝服。房玄齡見狀，更是向前一步抱拳：“君不義則國難全，皇上身為天子，怎能因一個情字置江山社稷于不顧？”
李世民依舊緊緊抱住升平漸漸冰冷的身子，艱澀開口：“不怕，阿鸞，朕會兌現(xiàn)諾言?！?br/>
升平呼吸已弱不可聞，她用盡全力眨動雙眼，想露出微笑也不能夠。她已覺得自己身陷無邊冷寂，而他的身體是她最后能依存的溫暖。
一滴溫暖淚滴墜落在她臉頰，緩緩順流淌下，李世民將她貼在自己胸口：“朕不許你死！不許！”
四周宮燈搖曳照亮黑夜中孤寂馬車，車中的人依舊不甘如此放手。玄武門，太極門，月華門悉數(shù)關(guān)閉，沉重的落鎖聲在夜色里傳出很遠(yuǎn)。只留一道馬車正對承天門，或出，或留，任君選擇。
長孫無垢向前跪爬兩步，在馬車外再度叩首，重重的叩首。她精致的面容如今已經(jīng)殘敗，頭頂鳳釵步搖更是歪斜墜地，光潔的額頭因重力磕在地面滲出血痕，她艱難開口：“臣妾此生從不敢妄想奢望皇上留心在自己身上，臣妾亦知皇上與楊氏摯情獨(dú)衷，今日攔住皇上車輦只是為了大唐江山社稷，哪怕皇上因此將長孫氏百余口性命治罪，臣妾也不會就此挪動半步?！?br/>
“臣亦隨之?！遍L孫無垢身后朝臣沉聲附和。他們愿意以血肉阻擋帝王離去，不惜任何代價(jià)。
馬車被風(fēng)卷起的簾帷烈烈飄揚(yáng)，車輦中人仍是無動于衷。
忽而，魏征由朝臣隊(duì)中爬出，他先向長孫無垢鄭重叩首，隨即又轉(zhuǎn)身車輦方向肅然沉聲道：“元妃娘娘！”
一句元妃娘娘，本已近乎沒了氣息的升平身子一震，緩緩睜開眼。
“臣知元妃娘娘此生從未展眉，心中所念唯有出宮自由，奈何皇上乃九五之尊受大唐萬民所仰望，若皇上隨元妃娘娘出宮必然帶禍廟堂，江山社稷亦會就此終結(jié)，太子稚齡幼小，不堪天下重任，元妃娘娘如何使得自己最終淪為千夫所指的罪人？?！?br/>
升平原本無力垂下的手指，仿佛重新有了生氣，她緩緩抬起，輕輕撫上李世民不再桀驁的臉龐。
“元妃娘娘此生皆以江山為重，逢宮傾，論宮殺，直至宮斷，從不曾有片刻猶豫決斷，為何今日甘愿做天下之罪人？”魏征年已過半百，花白胡須顫動在胸前，氣喘不止。他愧對她曾許的知己，正因清楚她心底最介意為何，才能以此為刺刀捅在她的殘破心頭，放手離去。
他終究背叛了她的信任，愧對她給予他的坦蕩。魏征匍匐在馬車前淚縱滿面，泣不成聲。
升平微微張開嘴，氣息微弱到李世民需貼在她的唇邊才能聽清她的零星言語。
她吃力的說：“放我出宮。”
李世民雙眼望著她，眼底充滿痛楚凄涼：“不，你休想！”
升平又?jǐn)€盡全身力氣對他開口，聲音已聽不清，只有氣息微微變換了語調(diào)：“這是你永遠(yuǎn)兌現(xiàn)不了的諾言，放我出宮。”
李世民還想說，她又說：“嬪妾恭送皇上。祝我大唐江山社稷千秋萬代，永世恒……昌?！?br/>
他緘默良久，與她對視。
她似已不想再見眼前這個男人，決絕閉上雙眼。
他終于緩緩將她放下，同歡呆呆望著李世民的舉動，緊攥住升平的手。
李世民絕望的步下馬車，腳及地面，長孫無垢立即匍匐叩首：“臣妾恭送元妃娘娘！”她肯放手，便是成全天下，長孫無垢愿一生尊她為先。
身后朝臣見皇上離開馬車，也齊聲口誦：“臣，恭送元妃娘娘?！?br/>
承天門前，兩儀殿廣場上，李世民身著玄色龍袍背對馬車，只聽得身后幾匹烈馬嘶鳴奔馳而去。
他不敢回頭，木然佇立在擋住自己去路的長孫無垢和朝臣面前，仿佛心肺都已被人掏空，無法動，也無法說。
寒風(fēng)驟卷，帶動宮門兩側(cè)風(fēng)燈呼啦啦響個不停，內(nèi)里燭光忽暗忽明，跳動異樣光亮。
馬車疾馳奔向承天門，宮門嘎吱吱由內(nèi)向外推開，隱約天邊似有朝霞騰升起灰白霓彩融合的彩云昭顯重生希望，可惜眼前被烏云滾滾壓住不見天路盡頭。
宮門長路仿佛直通升平最向往的云淡日出，就此一路奔去，終會觸摸自由。
她此生最為渴望的自由。
踏出這囚宮，她將終生無憾。
即便世人皆叛她而去，也要遠(yuǎn)離眼前九重宮闕。只差一步......只差一步......
馬車奔至宮門處毫無征兆的停止，內(nèi)里傳來凄厲哭聲，李世民猛轉(zhuǎn)身回首，但見同歡跳落馬車一路迎塵向自己奔來，她摔倒在李世民面前，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娘娘，娘娘她薨了?！?br/>
至死，升平終不曾踏出九重囚宮半步?；陻鄬m闈，能帶走的只有屬于她的絕望。
千瘡百孔的諾言只需一步即可兌現(xiàn)，卻在最需要時不留她須臾時間。
他親手送她上路，割斷她所有期冀。愛恨糾葛二十載，他竟不知她此刻究竟是否還恨他，從前是否愛過他。
李世民赤紅了雙目回視長孫無垢和她身后的朝臣，如同被人囚住的兇猛野獸，左右掙扎也逃不開被權(quán)勢鑄造的金色囚籠。忠臣讒言，諛臣諫言，他們用性命維護(hù)牢籠穩(wěn)固，卻從未想過身處其中的君王是否已經(jīng)無心。
他向前逼近一步，他們跪爬退后一步，他再向前逼近，他們再跪爬后退。
一步步絕望，一步步冰冷。
縱使逼盡天下人自裁，他也終是負(fù)了她。
他得到天下，卻丟了她。
猛然，李世民昂起頭，由心底發(fā)出痛徹心扉的呼嘯，撕心裂肺的嘯聲震天動地，將他所有心中悔恨迸發(fā)，震動了癡癡跪在面前的長孫無垢，她無措望著與自己同枕共席的夫君痛慟表情，異常陌生。他心頭傷痕正是她親手劃下，他們也已經(jīng)注定結(jié)局。
他手腕流淌的鮮血依舊滴滴嗒嗒，滴落在青石磚上，似誰哭泣的血淚，融不開。
風(fēng)起，雪落，萬籟俱靜，仿佛天地間只剩他一人悲慟，無人能理解，無人能探知。
漸漸嘯聲減弱，他終收住心中刻骨傷痛，任由凜冽寒風(fēng)拂動眼前散亂發(fā)絲，任由晶瑩雪粒沾滿眉間。
他回首張望，那寧靜停泊的馬車?yán)镞€殘留她最后的笑，那一絲溫暖終隨她而去，連同他心底隱藏的秘密，一動被埋葬。
她說：這是他永遠(yuǎn)兌現(xiàn)不了的諾言。是，他終生無力兌現(xiàn)，所以才撒彌天大謊來瞞著她。
匍匐在李世民身后的群臣三呼萬歲，呼聲響徹萬里江山。
大雪飄飄而下，掩住世間最悲慟的情感，也掩住她曾到過的痕跡。
她最愛雪夜，只因回首張望時，萬物被雪掩蓋，此生不過徒留一串足跡而已。
她的囚宮，終也囚住了他，他們此生難逃出這世人仰望羨慕的囚宮。
風(fēng)雪拂面，凍住所有屬于她的記憶，而他的眼底，隱約可見，一滴淚未曾流盡。
宮燈溫和的光暈透過茜蘿鳳紗，縈繞出媚色的紅色，高陽看著人影在屏風(fēng)上寥落晃動不禁心酸苦笑。
他果然又來了。高陽知道每年每月他必定會有些時日是耗在這里的。
自從母后薨逝后，這樣肆無忌憚的的光顧也越來越頻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