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ān)外,沈陽。
這是后金的首都,坐落于渾河之畔,而渾河的名字,便誕生于萬歷年那場決定國運的薩爾滸會戰(zhàn)。
薩爾滸會戰(zhàn)前,沈陽還是大明的沈陽衛(wèi),但大明在薩爾滸的慘敗讓大明失去了這里,繼而是遼陽大營再到失去整個遼東。
如今這片土地屬于一個新興政權(quán)、一個新國家。
后金,亦或者稱之為滿洲國。
今日是大衙門(也就是后來的大政殿,滿洲國皇宮正殿)竣工的大日子,因而不單單是皇太極,八旗其他幾位貝勒旗主也全部露了面。
雖然是個好日子,不過皇太極等人的臉上都沒有太多的喜悅之色,反而都顯得有些凝重。
受小冰河影響的豈能只是一個大明,遼東這地界受災(zāi)也很嚴(yán)重,沈陽作為后金國都,卻也是盜匪遍地,處處混亂,這讓皇太極很是頭疼。
以前女真各部沒統(tǒng)一的時候,一旦受災(zāi)可以搶其他部落的物資來度過災(zāi)情,但現(xiàn)在他的后金國已經(jīng)統(tǒng)一了整個遼東,整合了所有女真部,還能搶誰?
總不能搶自己的老百姓吧。
皇太極茫然四顧,發(fā)現(xiàn)自己能搶的只有三個選擇:大明、朝鮮和蒙古察哈爾。
一思及大明,皇太極就覺得頭疼煩躁。
袁崇煥簡直就是屬王八的,一個寧錦防線被袁崇煥經(jīng)營的好似鐵桶一般,根本攻不破,加上皮島的毛文龍在遼南終日搞事,讓皇太極壓根無法集中全部力量進(jìn)攻寧錦。
阿敏站在不遠(yuǎn)處看到皇太極皺眉,便開口問了一句:“老四,想啥呢?!?br/>
一聲老四讓皇太極更加不快。
這阿敏仗著自己在軍中威望益隆、軍功卓著簡直是無法無天,加之又是先大英明汗努爾哈赤欽封四大貝勒中的二貝勒,平日里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每每呼自己都是四弟,老四之類,而且不分場合。
沒等皇太極說話,一個少年就站了出來,對著阿敏呵斥了一句:“二貝勒怎可如此無禮,大汗乃我后金國主......”
“小十四,還沒輪到你說話呢?!卑⒚糁苯哟驍?,目光不善:“我和老四說話,你最好閉上嘴?!?br/>
這阿敏口中的小十四便是多爾袞,少負(fù)英名,平日里很得皇太極喜愛。
多爾袞動怒,剛欲開口就被皇太極止?。骸昂昧?,吵什么,都是自家兄弟。老二,你這個脾氣也收斂些,對老十四他們這些弟弟平日里要多多關(guān)懷,別動不動就嚴(yán)詞呵斥,再高的心氣也讓你罵沒了,將來如何能成為大將軍。”
阿敏一臉不置可否的神情,嗯出一聲來,顯然并沒有把皇太極的話放在心上。
他確實有這個資格。
皇太極這個汗位是他們八旗旗主公推出來的,并不是努爾哈赤傳的,在現(xiàn)下的滿洲國時期,大汗和旗主的政治地位平格,并不分主次。
而他阿敏自幼隨軍,先后打過薩爾滸會戰(zhàn),滅烏拉部、葉赫部,統(tǒng)軍先后攻克遼陽、沈陽,去年征朝鮮更是逼得朝鮮投降納貢,在如今八旗旗主中的威望最高,他鑲藍(lán)旗的實力也絲毫不遜色皇太極的正黃旗。
“范文程昨日又來催朕,言城中大饑,急需糧食,朕豈能不愁。”
皇太極這里以朕自稱,便是與大明分庭抗禮之意,他可不是努爾哈赤,只想著割據(jù)遼東同明廷相安無事、以期自保。
在皇太極的心里,可是沒少做著入主中原的夢。
“這些文人就是矯情?!卑⒚舻脑捳Z中似乎對范文程很是不屑:“按我說,城中的漢人殺一半留一半,哪里還會鬧饑荒?!?br/>
皇太極一立目,冷喝一聲:“胡說八道!”
這范文程可是他的書房官,平日里沒少給他出謀劃策,很得皇太極倚重。
阿敏嘟囔了一句,也沒聽清楚說的什么,皇太極也懶得再搭理,勉勵了多爾袞幾個幼弟一番后便離開。
他現(xiàn)在得抓緊時間想辦法來湊糧食。
因為皇宮還沒有完全建造好,因此皇太極暫時住在宮外,他的旗主府修得很是豪綽大氣,內(nèi)設(shè)文館也就是秘書室,而范文程這個書房官就等同于大明早期的大學(xué)士,相當(dāng)于皇帝的秘書長。
范文程人高馬大,生的很是強壯,看起來倒像是一個武將而非文官,不過卻是正兒八經(jīng)的官宦門第出身。
其曾祖父范銳曾做過嘉靖朝兵部尚書,祖父范沈也是萬歷朝沈陽衛(wèi)指揮同知。
后來沈陽淪陷,范氏一族并未死難全節(jié),被充為奴隸,編入鑲紅旗下,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的,范文程得到了努爾哈赤的善用,如今又成了皇太極的書房官。
“時今天寒地凍,歲歲大饑,守著土地卻種不出糧食來,只能靠搶了。”
范文程一見到皇太極就匆匆進(jìn)言:“大汗,再不動兵,萬一今年又是大旱的話,只怕就要處處反民了。”
“朕亦知此理,可若是動兵,往哪里動?”皇太極鎖著眉頭看地圖,一個勁發(fā)愁:“朝鮮國剛剛臣服納貢,若是打朝鮮,那就是失信,朝鮮國力雖弱終是一國,倘若激起其上下敵愾之心,必是苦戰(zhàn)。
袁崇煥經(jīng)營寧錦,固若金湯,倉促之間無法攻克,且錦州又有數(shù)十門大炮,對我軍威脅頗大?!?br/>
一想到錦州城上的大炮,皇太極就會不由自主有些發(fā)虛。
對于明軍的大炮,皇太極的心里有陰影。
虧得只是幾十門,若是有上百、上千門?
皇太極不敢想。
這就不該是應(yīng)該出現(xiàn)的武器!
錦州城上的大炮可不是宋元時期那種土炮,更不是明初期鄭和下西洋時那種實心彈大炮,而是正兒八經(jīng)的火炮!
荷蘭進(jìn)口,前裝滑膛加農(nóng)炮!
天啟六年,皇太極領(lǐng)重軍強攻錦州,就是慘敗于此。
皇太極也不是沒動過購買此炮的念頭,但這里是遼東,不是閩東,根本沒有機會聯(lián)系到紅毛夷(荷蘭、葡萄牙),買不到炮,又擄不到會造大炮的工匠,皇太極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只能干瞪眼。
范文程給出了一個建議:“咱們可以打,察哈爾!”
“察哈爾?”
“對,察哈爾?!狈段某淌滞貓D上一指,吸引了皇太極的目光。
那里是察哈爾多羅特部。
“喀爾喀、喀喇沁兩部近來都與多羅特部有怨,若我軍起兵可為援助,有此二部相助,滅多羅不難,多羅地緣相近明廷,我軍也可從察哈爾攻喜峰口。
喜峰口之防務(wù)不及寧錦,一旦攻破這里,我軍便可長驅(qū)直入明廷的直隸、河北甚至是齊魯之地,千里沃野盡由我軍馳騁,缺糧問題也可解決了?!?br/>
皇太極眼冒精光:“甚好,朕這便召集阿敏等人,商議起兵之事?!?br/>
“大汗且慢?!狈段某檀掖医凶?,躊躇遲疑道:“多羅特并非強敵,再有喀爾喀、喀喇沁兩部相助的話,只需一偏師便可除之,和碩貝勒爺剛從朝鮮凱旋,還是休整一下的好?!?br/>
皇太極不傻,一點即透。
打多羅特并非惡戰(zhàn),無須阿敏這種猛將。
再說阿敏在軍中的聲望已經(jīng)很高了,再添軍功對他皇太極便是威脅,而他皇太極這兩年接連在袁崇煥面前吃癟,連續(xù)輸了兩陣,汗位已經(jīng)有了些許動搖的勢頭,急需一場勝利來穩(wěn)固。
“那朕就帶多鐸、多爾袞兩人去?!?br/>
范文程拱手作揖:“大汗英明?!?br/>
讓多鐸、多爾袞去刷點軍功,將來也可為自己之臂助。
廣培黨羽,才能廢除八旗公推制,實現(xiàn)屬于他皇太極的家天下!